梅雨时节的雾,像浸了水的棉絮,把青石板路捂得又冷又潮。
我站在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时,手机里最后一格信号也消失了。
这里是雾溪村,我长大的地方,也是我逃了七年,再也不想回来的故乡。
七天前,堂姐林晚给我打电话,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小柚,奶奶走了,走得很怪。”
我叫林柚,24岁,在城里做设计,不信鬼神,不信怪谈,只信图纸和数据。可那天堂姐的语气,让我从脚底凉到头顶。
她没细说,只反复说:“你快回来,晚了,就见不到最后一面了。”
我赶了最早的班车,转了三轮摩托,踩着泥泞进村时,天已经擦黑。
雾溪村还是老样子,黑瓦白墙挤在山坳里,家家户户门口挂着晒干的艾草,风一吹,散发出苦得发涩的味道。只是今天格外安静,静得能听见雨水滴落在屋檐上的声音,一滴,又一滴,像有人在暗处数数。
堂姐在村口等我,穿着一身素衣,脸色白得像纸。
“怎么才来。”她迎上来,声音压得极低,“奶奶……已经入棺了。”
我一愣:“不是说等我回来?”
林晚的眼神闪了一下,避开我的目光,往我身后看了一眼,像是怕什么东西跟着。
“村里的规矩,走得怪的人,不能留太久。”
“走得怪是什么意思?”我追问。
她却不肯再说,只拉着我往奶奶家走:“别问了,进村之后,记住三句话。深夜别应名,路边别捡红,见红衣莫回头。”
我皱起眉。
又是这套。
小时候奶奶就总跟我说雾溪村的禁忌,我一向当是老人吓唬小孩的胡话。可今天,林晚的语气太认真,认真得让人心慌。
奶奶家的老木屋比记忆里更破旧,木门虚掩着,一推就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堂屋正中,摆着一口漆黑的棺材。
没有哀乐,没有哭声,连香烛都只点了两根,火苗微弱,在湿气里摇摇晃晃,照得整个屋子阴沉沉的。
“奶奶……”我喉咙发紧,走上前。
林晚猛地拉住我,力道大得几乎掐进我的肉里。
“别靠近!”她声音发颤,“奶奶走之前,反复说了三遍——别让小柚靠近棺材。”
我僵在原地。
奶奶最疼我,怎么会留这种话?
“她到底是怎么走的?”我盯着林晚的眼睛,“你告诉我实话。”
林晚咬着唇,犹豫了很久,才凑到我耳边,用气声说:
“七天前的晚上,我听见奶奶在屋里喊,‘红衣来了,别回头,她来找替身了’……我冲进去的时候,她已经倒在地上,眼睛瞪得很大,直直盯着天花板,手指指着房梁,嘴里一直念一句话。”
“什么话?”
“她回来了,来要当年的债。”
我后背一麻。
房梁。
我下意识抬头。
空荡荡的房梁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旧木痕。可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那里好像挂着什么东西,正安静地看着我。
“村里的老人说,奶奶是被煞气冲了。”林晚的声音更低,“这几天,夜里总有人听见奶奶屋里有女人唱歌,声音细细的,穿红衣服……”
红衣。
又是红衣。
我强压下心里的不适,故作镇定:“别瞎说,可能是风吹的,或者是邻居家的声音。”
话刚说完,吱——
里屋的门,无风自动,开了一条缝。
一股阴冷的风从缝里钻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像腐烂花瓣一样的香味。
同时,一个极轻、极细的女声,像是隔着一层水,幽幽地飘过来:
“林柚……你终于回来了……”
我浑身的血瞬间冻住。
林晚“啊”地一声捂住嘴,脸色惨白如鬼,死死抓着我的胳膊,抖得像筛糠。
“听见没有……听见没有……”她牙齿打颤,“是她!是那个红衣女人!奶奶说的就是她!”
我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那声音太清晰了,清晰得不像是风,不像是幻觉,就贴在我耳边,带着湿冷的气息。
我想转头看向里屋。
可林晚突然发疯一样按住我的头,拼命压低声音嘶吼:
“别回头!千万别回头!奶奶说过——看见红衣,回头就死!”
屋内外一片死寂。
只有雨水敲打着屋顶,滴答,滴答。
棺材前的烛火,猛地一灭。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而那道细细的女声,再次温柔地响起,带着一丝笑意:
“我等你,好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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