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溪村的晨雾刚散,村口就来了一辆陌生的黑色轿车。
车停在老槐树下很久,车门才缓缓打开。
走下来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身形挺拔,面色冷白,手里攥着一只褪色的小木盒。
他一进村,我口袋里的银平安扣就轻轻一烫。
不是凶煞,是极沉、极苦、压了很多年的执念。
林晚正在我院里帮着晒草药,一看见那男人,立刻凑到我耳边:“清鸢,这人一看就是城里来的,脸色好吓人,像是……像是背着死人进来的。”
我没说话,只是望着他一步步走近。
他的目光穿过薄雾,直直落在我身上,精准得像是早就知道我在这里。
走到院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股久未休息的疲惫:
“你是沈清鸢?”
我点头。
“我从省城来。”他抬手,把那只小木盒递到我面前,“有人告诉我,整个山里,只有你能收得住这东西。”
我接过木盒,指尖刚碰到木头,就被一股刺骨的冷意扎了一下。
盒身刻着细密的咒文,里面封着东西。
“里面是什么?”我问。
男人喉结动了动,眼底翻起痛苦的深色:“是我妹妹。”
我抬眼。
“她半年前去世,年纪不大,才二十一岁。”他声音放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从下葬那天起,家里就没安生过。”
“夜里总有脚步声,衣柜自己开,灯不停闪,厨房的水杯会碎在地上。”
“我请过先生,做过法事,全都没用。”
“他们说,她不是闹,是不肯走,也走不了。”
平安扣在口袋里越来越烫,像是在催促我打开。
我轻轻掀开木盒的盖子。
里面躺着一个巴掌大的红纸人。
纸人做工很细,眉眼弯弯,一看就是照着活人剪的,胸口贴着一张小小的黄纸,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苏晚晚
纸人身上,缠着一圈又一圈红绳,打了死结,密密麻麻,像是被人强行锁住。
我指尖一碰,纸人竟轻轻抖了一下。
一滴极淡的水渍,从纸人眼角渗出来。
——纸人落泪。
林晚在身后吓得倒抽一口冷气,往后退了半步。
男人脸色惨白:“先生们都说,这是生魂锁进纸人里,魂魄出不去,轮回不了,只能日夜受苦。”
“谁锁的她?”我沉声问。
男人闭上眼,再睁开时,全是恨意:“我家里的长辈。说她八字轻,配了阴婚,要把魂锁在纸人里,一辈子陪着那边的人。”
我心口一冷。
又是阴婚。
阿红当年受过的苦,如今又落在了这个叫晚晚的姑娘身上。
“她为什么会来雾溪村?”我问。
“她生前最喜欢山里的雾,说以后想埋在有雾的地方。”男人声音发颤,“我带她来,是想让她回家。可我解不开锁魂的绳,只能来找你。”
我握紧木盒,抬头看向他:“你放心,我会帮她解开,送她走。”
入夜,雾起。
我把红纸人放在堂屋的木桌上,点上一盏小油灯,门窗敞开,让山风轻轻吹进来。
男人守在一旁,大气不敢喘。
我拿出银平安扣,放在纸人旁边。
白光一照,红纸人瞬间变得通透,里面隐隐透出一道纤细的影子。
“晚晚,我知道你在。”
我声音放轻,“我帮你解开红绳,你别害怕。”
纸人轻轻一颤,像是在点头。
我伸手,指尖捏紧最上面那道死结。
红绳一碰到平安扣的白光,就微微发烫、变软,不再僵硬。
我顺着纹路,一圈一圈,慢慢解开。
每解开一道,屋里的阴冷就少一分。
解到最后一道时,红纸人忽然轻轻飘了起来,悬浮在油灯上方。
影子越来越清晰,渐渐化作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
眉眼温柔,脸色苍白,正是晚晚。
她看着我,轻轻弯了弯眼,没有说话,却满是感激。
男人看见那道身影,瞬间红了眼眶,伸手想去碰,却又停在半空,怕惊扰她。
“哥。”
晚晚开口,声音轻得像雾,“别难过,我不疼了。”
“我不想配阴婚,我想回家,想看看雾,想看看你。”
男人哽咽着点头:“哥知道,哥都知道……哥带你回家。”
“不用了。”晚晚轻轻摇头,目光转向我,“我想留在雾溪村,这里很暖,很安静。”
我看着她,轻声说:“我可以把你安放在老槐树下,有风,有雾,有安宁,再也没人能锁你。”
晚晚笑了,眼角的泪轻轻落下。
“谢谢守誓人姐姐。”
话音落,她的身影在白光中一点点变得柔和。
红纸人缓缓落在桌上,不再发烫,不再发冷,彻底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雾,轻轻一卷,像是把她接走了。
第二天一早,我把红纸人安放在老槐树下,和秀莲母子的无字碑挨在一起。
不立名,不立姓,只留一捧干净的山土。
男人临走前,深深朝我鞠了一躬。
“谢谢你,让我妹妹,终于得到安宁。”
轿车驶离村口,雾慢慢散开。
林晚站在我身边,望着老槐树,轻声说:“清鸢,你又帮一个人回家了。”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银平安扣,它已经恢复了冰凉温润。
风从槐树叶间吹过,轻轻沙沙响。
我知道,那是晚晚在说: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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