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溪村的夜,向来是凉而静的。
可这一日深夜,窗外没有虫鸣,没有风声,只有一种黏稠得化不开的死寂,像一块湿冷的布,死死捂住了整个村庄。
我是被银平安扣灼痛惊醒的。
它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炭,隔着衣料烫在胸口,白光狂乱地跳动,像是在发出最急促的警告。
我翻身坐起,推开门的一瞬间,浑身血液几乎冻住。
漫天红雾。
不是山间寻常的白雾,是浓得像血、稠得像墨的红雾,正从山林深处源源不断涌来,吞没了房屋、田地、村口的老槐树,连月光都被染成一片诡异的猩红。
雾里带着一股腐朽的土腥味,还有若有若无的唢呐声——不是喜乐,是丧曲,低沉、阴冷,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清鸢!”
林晚连鞋都没穿,光着脚从隔壁房间冲出来,脸色惨白,声音发颤:“外面……外面是什么东西?我听见好多脚步声,好多……好多人在走!”
我一把将她拉到身后,握紧胸前的平安扣,白光顺着指尖蔓延开来,护住我们二人。
红雾之中,的确有脚步声。
整齐、沉重、冰冷,由远及近,正朝着院子的方向而来。
不是活人。
是阴兵。
我心头一沉。
苏家果然没有罢休,那个老太太不仅自己回来,还请了阴路的阴兵,要强行把晚晚的魂魄掳走。
“待在我身后,别出声,别碰红雾。”我低声叮嘱。
林晚死死咬住唇,用力点头,不敢再看窗外一眼。
红雾越压越低,几乎贴到了屋檐,丧曲般的唢呐声越来越近,整齐的脚步声踏碎了村庄最后的宁静。
我走到院门口,推开木门。
门外的景象,让见惯了阴邪的我,也微微蹙眉。
红雾之中,站着一列模糊的黑影,身形僵直,面无表情,穿着陈旧的暗色军服,手里握着锈迹斑斑的长兵器,排成一队,正一步步踏过村口的老槐树,朝我院子走来。
队伍最前方,站着那个苏家老太太。
她换了一身漆黑的寿衣,头上插着阴婚用的绒花,手里举着一盏引魂灯,灯火幽绿,映得她那张脸如同恶鬼。
“沈清鸢,我给过你机会。”她阴恻恻地笑,声音被红雾拉得细长,“是你自己不识抬举,非要护着那个不听话的阴媳。”
“今日我带阴兵进村,要么你把苏晚晚交出来,要么,我让这雾溪村,变成一座死村。”
引魂灯往老槐树下一指,绿光直刺那捧安魂的山土。
地下瞬间传来一阵轻颤,晚晚的魂魄被引魂灯惊动,发出微弱的痛苦呜咽。
银平安扣骤然大亮,白光冲天而起,硬生生将压下来的红雾撕开一道口子。
“阴兵过境,扰活人居所,伤无辜魂魄,你就不怕天道反噬,魂飞魄散?”我冷声开口。
老太太笑得更加疯狂:“反噬?为了我苏家孙儿的冥婚,我什么都不怕!今天就算是天打雷劈,我也要把晚晚带走!”
她猛地将引魂灯往地上一砸!
“阴兵听令——”
“入村,搜魂!把苏晚晚的魂魄,给我抓出来!”
一声令下,列队的阴兵齐齐抬头,空洞的眼窝亮起绿光,迈开沉重的步子,朝着院子冲来。
红雾翻滚,阴风大作,院中的草木瞬间枯萎,地面泛起一层白霜。
林晚在我身后吓得浑身发抖,却依旧强撑着没有后退。
我将平安扣举到身前,白光化作一道屏障,挡在院门口。
冲在最前面的阴兵一头撞在白光上,瞬间发出刺耳的惨叫,黑影如同冰雪般消融,化作一缕黑烟散在红雾里。
可阴兵源源不断,前面的倒下,后面的依旧前赴后继。
老太太站在红雾中,阴狠地嘶吼:“沈清鸢,你挡得住一时,挡不住一世!我看你的灵力能撑到什么时候!”
白光屏障渐渐开始晃动,我的指尖微微发麻。
阴兵数量太多,红雾又在不断削弱我的灵力,再这样下去,屏障迟早会破。
而槐树下的晚晚,魂魄越来越弱,哭声细得像一根快要断的线。
不能再拖。
我深吸一口气,将全身灵力注入银平安扣,白光骤然暴涨,如同烈日炸开。
“苏家婆婆,你执迷不悟,那就休怪我不留情面。”
我抬手,指尖在半空划出一道守誓咒。
这是守誓人最强的安魂咒,以自身灵力为引,以山灵为助,护一方魂魄,镇一切邪祟。
咒文成型的瞬间,整个雾溪村的山风都呼啸起来。
老槐树枯黑的枝桠猛地一震,无数片残存的槐叶飞起,化作无数道细小的白光,融入我的咒文之中。
秀莲母子的魂魄、晚晚的魂魄,还有村中所有得以安息的孤魂,全都在这一刻醒来,化作温和的光芒,聚在我身后。
这是雾溪村所有的安宁之力。
“以我沈清鸢之名,立誓——”
“守雾溪村,护无辜魂。”
“邪祟退散,阴兵归位!”
话音落下,守誓咒轰然落下。
白光席卷全村,红雾在光芒中飞速消散,阴兵发出成片的惨叫,黑影一层层消融,连那诡异的唢呐声,都瞬间戛然而止。
不过瞬息。
红雾散尽,月光重现。
天地间恢复了清冷的宁静。
只剩下苏家老太太,孤零零地站在老槐树下,一身寿衣破烂不堪,引魂灯早已化为灰烬。
她的灵力被彻底打散,一身邪术被废,脸色灰败如土,瘫坐在地上,再也没有半分戾气。
我缓步走到她面前,声音平静无波。
“你锁魂、请阴兵、扰村庄、害魂魄,罪孽已够。”
“今日我废你邪术,断你苏家与阴路的联系,从此不许再踏足雾溪村一步。”
“若再敢来,我便让你,永永远远留在这山里,陪你锁住的所有冤魂。”
老太太浑身发抖,看着我,眼中只剩下恐惧,连一句狠话都不敢再说,连滚带爬地朝着山外逃去,再也不敢回头。
我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轻轻松了口气。
胸前的银平安扣,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冰凉温润。
“清鸢……结束了?”林晚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声音依旧发颤。
我点头,看向老槐树下。
那捧山土安静平和,一缕白裙的影子轻轻浮现,对着我深深一拜,眼中再无恐惧,只有安宁与感激。
“谢谢你,守誓人姐姐。”
晚晚的声音轻得像雾,“我终于,可以真正安心了。”
我微微一笑:“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她轻轻点头,身影缓缓融入槐树下的泥土之中,再无声息。
天边泛起了第一缕鱼肚白。
雾溪村的晨雾,再次如期而至,轻柔、干净、温暖。
林晚看着恢复平静的村庄,长长舒了一口气:“终于没事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来打扰晚晚了。”
我望着漫山的晨雾,轻轻“嗯”了一声。
只是我没有告诉林晚。
在刚才阴兵溃散的那一刻,我在红雾最深处,瞥见了一道红衣影子。
一闪而逝,快得像错觉。
可银平安扣,却在那一刻,轻轻震了一下。
那不是阴兵,不是苏家的邪术。
那是一个,我熟悉到骨子里的存在。
阿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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