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雾还没散。
我和林晚几乎是睁着眼熬到破晓,一整夜,屋外再没响起那道女声,可那份压在心头的阴冷,却一刻也没淡去过。
“真的要挖吗?”林晚攥着一把旧锄头,手还在抖,“村里的人都说,动阿红的坟,会被怨气缠一辈子。”
我望着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树皮发黑,枝桠扭曲,明明是清晨,却透着一股死气。
“奶奶守了二十年,就是等有人敢挖开它。”我握紧那枚银平安扣,“不挖开,真相永远出不来,她还会继续杀人。”
我们没敢惊动任何人,趁着天刚亮,悄悄摸到槐树下。
树根处的泥土又黑又湿,踩上去软得发慌。我按照昨晚阿红的指引,在槐树最粗的那根侧根下方,开始往下挖。
一锄,又一锄。
泥土里渐渐透出一股陈旧的腥气,不是新鲜的血腥味,而是埋了二十年、早已和泥土混在一起的腐气。
挖到半米深时,“咔”的一声。
锄头碰到了木头。
林晚吓得手一松,锄头“哐当”掉在地上。
我蹲下身,伸手拨开浮土。
一块漆黑、早已腐朽的棺木角,露了出来。
真的有棺材。
“是她……是阿红的棺……”林晚脸色惨白,连连后退,“我不敢看,我真的不敢看……”
我深吸一口气,强压着心底的寒意,继续把周围的土挖开。
一口小小的、薄皮棺材,完整地暴露在晨光里。
棺木早已受潮变形,上面还贴着几张褪色的黄符,被雨水泡得模糊不清,一看就是当年强行镇煞用的。
我伸手,轻轻一推。
腐朽的棺盖“吱呀”一声,应声而开。
一股混杂着泥腥与淡淡胭脂的气息扑面而来。
林晚在我身后捂住嘴,硬生生把尖叫咽了回去。
棺材里,没有完整的尸骨,只剩下一堆发黑的碎骨、几件烂得不成样子的红衣碎片,还有一样东西——
一枚生锈的铜纽扣。
不是女人的纽扣,是男人中山装的纽扣。
我心脏猛地一缩。
这枚纽扣,绝对不是阿红的。
是当年那个男人留下的。
我立刻拿起奶奶的日记,翻到最后几页,指尖颤抖着往下看。
奶奶的字迹,越写越乱:
“阿红等的人,是村西的陈家小子,陈青山。
他俩早就私定终身,说好等他从城里回来,就带阿红离开。
可张家要强娶配阴婚,陈青山怕了,跑了,再也没回来。
阿红是被心上人抛弃,才绝望被埋……
她最恨的,从来不是村民,是陈青山。”
真相,彻底撕开。
阿红闹了二十年,杀的都是当年动手埋她的人。
但她心底最深、最痛的那道伤口,是被爱人抛弃。
她要的从来不只是索命。
她要找到陈青山。
她要一个答案。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你们在干什么!”
一声怒喝炸响。
我回头一看,村里的老村长,带着几个青壮年村民,脸色铁青地冲了过来。
老村长一看见那口打开的棺材,脸色瞬间变得像死人一样灰败。
“谁让你们挖的!谁让你们动她的坟!”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你奶奶当年答应过,要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你这是要毁了整个雾溪村!”
“答应?”我站起身,直视着他,“答应让她含冤二十年?答应让她一肚子委屈没处说?答应让她一个个杀人?”
我举起那枚铜纽扣:
“这是陈青山留下的,对不对?他当年根本不是跑了,是你们把他赶走的,是不是!”
老村长眼神猛地一躲。
沉默,就是承认。
“你们怕他回来闹事,怕当年的丑事曝光,就把所有罪责推给一个已经死了的姑娘!”我声音发冷,“我奶奶是被你们要挟,才守了二十年的秘密!”
“你胡说!”老村长大喝。
“我是不是胡说,把陈青山找回来一问就知道。”我寸步不让,“他还活着,对不对?”
老村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林晚站在我身边,从害怕,慢慢变成了坚定。
就在这一瞬间,天空刚刚亮起的天光,忽然暗了下来。
一阵毫无预兆的狂风,猛地卷过老槐树。
树叶疯狂摇晃,发出“哗啦啦”的巨响,像是无数只手在拍掌。
一股浓烈的腥甜气息,从棺材里冲天而起。
我手里的银平安扣,瞬间变得冰彻入骨。
下一秒,一道凄厉、怨毒、带着二十年绝望的女声,在所有人头顶炸响:
“陈—青—山——
你—出—来——”
这一声,不再温柔,不再细弱。
是泣血的嘶吼。
是死不瞑目的诅咒。
所有村民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老村长面如死灰,瘫坐在地上,喃喃自语:
“完了……全完了……
她这次,是真的要把雾溪村,拖进地狱了……”
我站在敞开的棺材前,望着漫天翻卷的白雾。
红衣鬼影,在槐树枝头一闪而过。
她在等。
等那个负了她一辈子的男人。
等一句迟到了二十年的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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