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厦海市中级人民法院的法庭里,座无虚席。
旁听席上挤满了人——有头发花白的老人,有抱着文件夹的年轻人,有穿着朴素的中年妇女。他们都是陈志远诈骗案的受害者,今天来旁听这场迟来的审判。
林宇坐在第一排,旁边是李悦和张峰。苏瑶因为要出庭作证,此刻正在证人席上等待。
法官敲响法槌:“现在开庭。带被告人。”
侧门打开,刘美华和王慧被法警带上被告席。两人都穿着简单的便装,脸色苍白,神情憔悴。刘美华的目光在旁听席上扫过,最终低下了头。王慧一直盯着地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公诉人起身宣读起诉书:“被告人刘美华,于2023年11月15日晚,在被害人陈志远家中,使用靠枕捂压被害人口鼻,致被害人窒息昏迷。被告人王慧,于同日晚在被害人牛奶中投放安眠药物,致被害人丧失反抗能力,并在事后藏匿关键物证,延误抢救时机。经法医鉴定,被害人陈志远系在安眠药物作用下,因外力窒息死亡。公诉机关认为,被告人刘美华的行为构成过失致人死亡罪,被告人王慧的行为构成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罪……”
法庭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第一个作证的是苏瑶。她穿着制服,神情冷静地站在证人席上。
“请描述死者体内的药物情况。”公诉人提问。
苏瑶翻开鉴定报告:“死者血液中检测出高浓度艾司唑仑,浓度达到每毫升0.8微克。这个剂量足以导致深度昏睡、肌肉松弛、呼吸抑制。结合死者的体重和身体状况,服药后半小时内就会失去自主活动能力。”
“这种状态下,如果被人捂住口鼻,会有什么后果?”
“被害人会无力挣扎,无法呼救,很快因窒息死亡。”苏瑶顿了顿,“而且,即使凶手离开,如果没有人及时施救,被害人也会在昏迷中因呼吸抑制而死亡。”
旁听席上一片唏嘘。
轮到刘美华的辩护律师发问:“苏法医,请问如果死者没有服用安眠药,只是被捂住口鼻几秒钟,会死亡吗?”
苏瑶摇头:“不会。正常人被捂住口鼻几秒钟只会引起不适,十几秒才会开始缺氧。要达到窒息死亡,通常需要持续捂压三分钟以上。”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安眠药的作用,刘美华的行为不会导致死亡?”
“从法医学角度说,是的。”苏瑶点头,“但需要强调的是,刘美华捂压的行为,在死者已经服药的条件下,直接导致了死亡的发生。”
法庭里响起窃窃私语。
接下来是刘美华的自述。她站在被告席上,声音沙哑:“我承认我捂了他,但我真的没想杀他。我也是受害者,他把我的钱都骗走了,八百万,那是我全部的身家。我离了婚,卖了公司,就等着跟他走。结果发现他在骗我,他还要带别的女人走……我当时气疯了,真的气疯了……”
她捂着脸哭起来:“我只想让他闭嘴,让他别说了。就几秒钟,真的就几秒钟……我不知道他吃了药,不知道他会死……”
王慧的律师站起来:“被告人王慧,你有什么想说的?”
王慧抬起头,眼泪无声地流。她的目光越过律师,看向旁听席上那些陌生的面孔——那些被陈志远骗走血汗钱的人。
“对不起。”她突然开口,声音颤抖,“我知道这三个字没用,但我还是要说。对不起。”
她转向法官:“我承认我给老陈下了药。我知道他骗了很多人,知道他想跑,但我没办法,我是他老婆,我不能报警抓他。我想让他睡一会儿,然后我去找那个女人谈,让她离开。我以为只要她走了,老陈就会回心转意,就会把钱还给大家……”
她哭得说不出话,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我不知道会这样……我真的不知道……如果我知道他会死,我死也不会下那个药……”
旁听席上,有人叹气,有人摇头,也有人悄悄抹眼泪。
庭审持续了整整一天。最后,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法庭时,夕阳正红。林宇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受害者三三两两地离开。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走过来,颤颤巍巍地握住林宇的手:“林队长,谢谢你们。虽然钱还没拿回来,但至少……至少知道那个骗子死了,那两个女人也受到了惩罚。”
林宇心里一酸。他想起这个老太太的案子——她把毕生积蓄三十万投给了陈志远,那是她和老伴的养老钱。
“阿姨,钱的事您别太担心。”林宇轻声说,“陈志远的资产正在清算,能追回的大概有四千万。虽然不能全赔,但多少能拿回一些。”
老太太点点头,擦了擦眼睛:“能拿回一点是一点吧。谢谢你,林队长。”
看着老太太蹒跚离去的背影,林宇心里沉甸甸的。
三天后,判决下来了。
刘美华犯过失致人死亡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王慧犯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判决书下来那天,林宇去看守所见了一次王慧。
王慧穿着囚服,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瘦了一圈。隔着玻璃,她冲林宇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苍凉。
“林队长,谢谢你来看我。”
林宇点点头:“在里面好好改造,五年很快的。”
王慧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那些投资者的钱,真的能追回来吗?”
“能追回一部分。”林宇说,“陈志远的资产清算正在进行,加上冻结的境外资金,大概能追回四千万。按比例返还给投资者。”
王慧松了口气,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她抬起头,眼里有泪光:“林队长,我知道我罪有应得。但我想说,我跟老陈八年,我是真的爱他。我从来没想过他会骗人,更没想过他会骗那么多人的钱。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是个好人……”
林宇没说话。这样的话他听过太多次了。每个罪犯的家属都说,他以前是个好人。
王慧继续说:“那天晚上,我躲在门口,听到那个女人骂他,说他骗了她的钱,骗了她的感情。我才知道,原来在他眼里,我也是个傻子,被他卖了还帮他数钱。我当时恨啊,恨那个女人,更恨他。所以那个女人捂他的时候,我没进去……”
她哭起来:“我以为让他吃点苦头也好,等他醒了,就会知道错了。可我没想到……”
林宇轻声说:“王慧,人都会犯错。但有些错,犯了就回不了头了。”
王慧点点头,擦了擦眼泪:“我知道。五年,我会好好改造的。出来以后,我想去做义工,帮那些被骗的老人。也算……也算赎罪吧。”
离开看守所的时候,天又黑了。林宇开车回局里,路过陈志远的公司。那栋写字楼依旧灯火通明,但远达投资的招牌已经拆了,换上了新的公司名字。
张峰在办公室里等他,看到林宇进来,递过一份文件:“林队,清算报告出来了。加上香港账户里的钱,加上王慧账户里的两百万,加上陈志远其他资产,总共能追回四千三百万。按比例返还,大概能赔给投资者本金的六成左右。”
林宇接过报告翻了翻:“不错了。这种案子能追回六成,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张峰叹了口气:“那些投资者,尤其是那些老人,还是亏了不少。”
林宇拍拍他的肩膀:“没办法,这就是现实。我们能做的,就是把能追回来的都追回来,然后让骗子受到惩罚。”
李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几份文件:“林队,滨海区珠宝店抢劫案的卷宗整理好了。劫匪的身份已经锁定,是个有前科的惯犯,现在应该已经逃到邻省了。”
林宇接过卷宗,翻了翻:“明天一早,我和张峰出差去抓人。李悦,你和苏瑶留守,有新情况随时联系。”
李悦点头:“好。”
张峰凑过来看卷宗:“哇,这家伙抢了价值三百万的珠宝?够判个十几年的。”
林宇合上卷宗,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厦海市灯火辉煌,车水马龙。这座繁华的城市里,每天都有新的罪恶发生,每天也都有新的案件等待他们去侦破。
“走吧,回家睡觉。”林宇说,“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张峰伸了个懒腰:“林队,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清闲一点?”
林宇笑了笑:“等这座城市没有犯罪的那一天。”
“那得等到猴年马月?”
“所以啊,别想了。”林宇拍拍他的肩膀,“干咱们这行的,就别指望清闲。”
三个人走出办公室,关灯,锁门。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盏熄灭,刑侦大队的办公室陷入黑暗。
但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这里的灯会再次亮起。
一周后,陈志远诈骗案的资产清退工作正式开始。林宇特意请了半天假,去现场看了看。
清退办公室设在区法院的一楼大厅,排队的队伍从大厅一直延伸到门外。林宇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那个穿着工装的打工者。
他们手里拿着身份证和投资凭证,脸上带着期待和紧张。工作人员一个个核对信息,计算返还金额,发放支票。
轮到那个老太太时,林宇走近了一些。工作人员核对完信息,递给她一张支票:“阿姨,您投资了三十万,按比例返还十八万七千。请您核对一下。”
老太太接过支票,手在发抖。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突然捂住脸哭起来。
旁边的工作人员慌了:“阿姨,您怎么了?钱不对吗?”
老太太摇头,哭着说:“对,都对。我是高兴的。我以为这钱打水漂了,没想到还能拿回来这么多。谢谢你们,谢谢政府……”
林宇悄悄转身,离开了大厅。
外面阳光明媚,秋高气爽。林宇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点燃一支烟。
李悦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轻声问:“林队,怎么不进去看看?”
林宇摇摇头:“看完了。挺好的。”
李悦笑了笑:“是啊,能追回这么多,确实挺好的。”
两个人站在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林队,”李悦突然问,“你说王慧出来以后,真的会去做义工吗?”
林宇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希望吧。”
“刘美华呢?她判了缓刑,不用坐牢,以后会怎么样?”
“她还有她的生活。”林宇弹了弹烟灰,“虽然被骗了钱,但她至少还有自由。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李悦点点头,没再说话。
烟抽完了,林宇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走吧,回局里。张峰那边应该已经抓到那个抢劫犯了。”
两个人走下台阶,消失在人群中。
厦海市的一天,就这样过去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新的案件,新的真相。
而他们,会一直在这里,守护着这座城市的安宁。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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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卷:网络诈骗新花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