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九月的尾巴，大山里的天黑得早。
下午五点多，青石岭村的炊烟刚刚升起，就被山风吹散了。这个藏在厦海市三百公里外的村子，三面环山，进出的路只有一条坑洼的盘山土路，连手机信号都时有时无。
村东头的老槐树下，几个妇女正蹲在石头上择菜。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目光却不约而同地瞟向坡下那座土坯房。
那座房子的主人叫刘大壮，四十多岁，光棍一条，在村里出了名的穷。可这几天，他家的烟囱居然冒烟了。
“看见没？又做饭了。”一个包着蓝布头巾的妇女压低声音，朝那座房子努了努嘴。
“看见了看见了，这两天都冒烟呢。”另一个妇女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昨天晚上我路过他家门口，你们猜我看见啥了？”
“啥？”
“一个女人。坐在灶台后头烧火呢。”那妇女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看不清脸，但肯定是个女的。”
择菜的几个人对视一眼，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刘大壮那样的，还能娶上媳妇？”
“谁知道是从哪儿弄来的。”
“嘘——小声点，他出来了。”
果然，土坯房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刘大壮端着一个搪瓷盆走出来，盆里盛着刚洗好的红薯。他朝老槐树这边瞟了一眼，没吭声，又转身进了屋。
几个妇女等他进去，才敢继续说话。
“我跟你们说，”那个自称看见女人的妇女叫翠芬，是村里的老住户，“昨天我看那女的，就那么坐着，一句话不说，烧火烧得可认真了。刘大壮跟她说话，她也不理。”
“不会是傻子吧？”
“那也说不定。外头来的媳妇，有几个是正常的？前年隔壁村王麻子家那个，不也是从人贩子手里买的？疯疯癫癫的，见人就躲。”
“哎哟，那可造孽了。”
“造什么孽？王麻子家那个后来不也生孩子了？现在老实得很，让干啥干啥。”
几个人说着话，声音渐渐低下去，被风吹散了。
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村里亮起了零星的灯光。刘大壮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那是煤油灯的光亮——他家穷得连电都拉不起。
屋子里，刘大壮蹲在灶台前烧火，火光映在他黝黑的脸上，看不出表情。灶台另一侧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刘大壮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旧棉袄，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脸埋在膝盖里，看不清模样。灶膛里的火光照过去的时候，能看见她裸露的脚踝上有几道青紫的淤痕。
“吃饭。”刘大壮把煮好的红薯盛进碗里，放在锅台上。
女人没动。
“吃饭！”他提高了声音。
女人慢慢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他，又看看碗，没有伸手。
刘大壮叹了口气，把碗往她那边推了推，自己端着另一碗蹲到门口吃起来。他吃得很快，像是怕有人来抢似的，一边吃一边朝外张望。
这个女人是三天前被带来的。
那天夜里，一辆面包车停在村外的山脚下，刘大壮摸黑出去，天亮时回来，身后就跟着这个女人。她走路一瘸一拐的，刘大壮就拉着她的胳膊，一路把她拽回了家。
村里有人看见，问起来，刘大壮只说是亲戚介绍的媳妇。再问，他就不说话了，瞪着眼睛把人怼回去。
此刻，他吃着红薯，脑子里却在盘算别的事。
这个女人脑子不清楚，说话也说不利索，但干活还行。昨天让她烧火，她烧得挺好。今天让她扫地，她也扫了。就是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坐着发呆。
“行了，能干活就行。”他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
吃完红薯，他把碗往灶台上一撂，转头去看那个女人。她还蜷缩在角落里，碗里的红薯一口没动。
“咋不吃？”
女人没反应。
刘大壮皱起眉头，走过去拽她的胳膊。女人突然像受惊的动物一样，猛地往后缩，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惊恐。
“别动！我让你吃饭！”刘大壮按住她的肩膀，把碗硬塞到她手里。
女人颤抖着接过碗，低着头，终于开始吃。她吃得很急，像是饿极了，红薯烫嘴也顾不上。
刘大壮看着她，满意地点点头。
可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咳嗽。
刘大壮猛地转身，抄起门后的铁锹，压低声音问：“谁？”
窗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是我。”
刘大壮松了口气，放下铁锹，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驼背的老太太，是隔壁的陈婆。
“陈婆，这么晚了有事？”
陈婆伸长脖子朝屋里瞅，刘大壮侧身挡住她的视线。
“我听见你屋里有动静，过来看看。”陈婆笑呵呵地说，“听说你找着媳妇了？让我瞧瞧？”
“没什么好瞧的，她睡了。”
“睡了？”陈婆不信，“我刚才明明听见有动静。大壮啊，你可别瞒我，咱是邻居，有什么事我还能害你不成？”
刘大壮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身。
陈婆跨进门槛，就着煤油灯的昏黄光线，看见了角落里的那个女人。女人也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说不清的畏惧和茫然。
“这……这姑娘是哪儿的？”陈婆皱起眉头。
“外地的。”
“外地的？看着不像啊。”陈婆盯着那女人看了半天，“她怎么不说话？”
刘大壮没吭声。
陈婆又往前走了两步，想看清楚些。就在这时候，那个女人突然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含糊，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一样：
“救……我……”
陈婆愣住了。
刘大壮脸色一变，大步走过去，一把捂住女人的嘴，把她按在墙上。女人挣扎着，发出呜呜的声音，手脚乱蹬。
“放开！”陈婆喊道。
刘大壮没松手，回头瞪着她：“陈婆，这事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她说救命你没听见？”陈婆的声音颤抖起来，“大壮，你跟我说实话，这女人到底哪来的？”
刘大壮沉默了半晌，慢慢松开手。女人蜷缩回角落，浑身发抖，不敢再出声。
“买的。”他闷声说。
“买的？从谁手里买的？”
“不认识。半夜有人开车来，在村外叫的人。”
陈婆倒吸一口凉气。她在村里住了几十年，听说过邻村有人卖媳妇的事，可没想到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眼皮底下。
“大壮啊，你这是犯法的你知道不？”
“犯什么法？”刘大壮梗着脖子，“我花钱买的，又不是偷的抢的。再说了，她要不是没人要，能被人卖？我这算是收留她，给她口饭吃，有什么错？”
陈婆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张了张嘴，转身就往外走。
刘大壮追到门口：“陈婆，这事你别往外说！”
陈婆没理他，加快脚步消失在夜色里。
刘大壮站在门口，盯着黑暗看了很久，才转身回屋，把门闩死死插上。
第二天一早，陈婆就去了村委会。
村支书老周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陈婆急匆匆走来，问：“陈婆，这么早啥事？”
陈婆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老周听完，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叹了口气：“陈婆，这事你别管了。”
“不管？”陈婆瞪大眼睛，“那姑娘说救命你没听见？”
“听见了又怎么样？”老周放下手里的鸡食盆，“这种事咱村里管不了。人家花钱买的，你还能把人抢走？抢走了送哪儿去？派出所？派出所来了，刘大壮被抓走，那姑娘呢？还不是没地方去。”
“那也不能……”
“陈婆，”老周打断她，“我知道你是好心。但这种事不是咱们小老百姓管得了的。再说了，那姑娘脑子不清楚，就算真是被拐卖的，她自己都说不明白，谁能帮她？你要是报了警，刘大壮一口咬定是她自愿来的，你拿什么证明？”
陈婆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可心里那股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从村委会出来，她没有回家，而是径直往刘大壮家走去。
到了门口，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门。
开门的是刘大壮，看见是陈婆，脸色立刻沉下来：“陈婆，你还来干啥？”
“我看看那姑娘。”
“没什么好看的。”
陈婆推开他，径直进了屋。
那个女人还坐在昨晚的角落里，身上穿着同样的旧棉袄，头发比昨晚更乱了。看见陈婆进来，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但很快又暗下去。
陈婆走过去，蹲在她面前，轻声问：“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别怕，你告诉我，你家在哪儿？”
女人的眼眶突然红了，泪水顺着脏兮兮的脸颊流下来。她抬起手，在空中比划了几下，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可陈婆一个字也听不懂。
刘大壮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陈婆回头瞪他一眼，又转过来对女人说：“姑娘，你等着，我找人来帮你。”
她站起身要走，女人突然抓住她的衣袖，抓得紧紧的，指甲几乎嵌进陈婆的手腕里。
“救……我……”声音嘶哑而绝望。
陈婆的眼眶也红了，拍拍她的手：“你放心，我去找人。”
她挣开女人的手，快步走出门去。
刘大壮追出来：“陈婆！你少管闲事！”
陈婆头也不回地走了。
下午三点多，青石岭村的宁静被一辆警车的引擎声打破。
那辆白色警车沿着坑洼的土路颠簸着开进村，停在了村委会门口。车门打开，走下来两男一女三个警察。
带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目光锐利，扫了一眼围观的村民，径直走进村委会。
村支书老周正趴在桌上打盹，被惊醒后慌忙站起来：“同、同志，什么事？”
“接到报案，你们村有被拐卖妇女。”那警察掏出证件，“我是厦海市刑警队的林宇，这两位是我的同事。”
老周的脸色变了，支支吾吾地说：“这……这肯定是误会……”
“误会？”林宇盯着他，“带我们去。”
老周没办法，只好带着他们往刘大壮家走。
土坯房的门虚掩着。林宇推门进去，屋里空空荡荡的，灶台冰凉，角落里的草席上扔着几件破衣服。
人已经不见了。
林宇蹲下来，拨开草席，看见下面压着一张纸片。那是一张撕下来的报纸边角，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救——云——村”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这间昏暗的屋子，最后落在墙上那些斑驳的痕迹上。
那些痕迹是手指抓出来的。
—待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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