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站在刘大壮家昏暗的屋子里，目光从墙上那些抓痕移到手中那张皱巴巴的纸片上。
“救——云——村。”
三个字歪歪扭扭，笔画深浅不一，能看出写字的人手在发抖。用的是炭笔，准确地说，是烧过的柴火棍。纸片是从一张旧报纸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
“林队。”张峰从屋外走进来，手里拿着相机，“周边拍完了，这村子真够偏的，进出的路就一条，刚才上来的时候我看了看，没有监控，一个都没有。”
林宇把纸片递给他：“把这个拍下来，小心点，别弄坏了。”
张峰接过纸片，凑到门口的光线下仔细看了看：“这是受害者写的？‘云村’？这附近有个叫云村的地方？”
“不知道。”林宇摇摇头，转向门口。村支书老周还站在那儿，一脸不安地搓着手。
“周支书，这附近有没有叫云村的地方？”
老周愣了愣，摇头：“没、没有。这周围几十里，就我们青石岭一个村，再远就是镇上了，镇上叫青石镇，没有云村。”
“那这个‘云’字是什么意思？”林宇盯着他。
老周的目光躲闪了一下：“这……这我哪知道。可能是那姑娘瞎写的，她脑子不清楚……”
“你怎么知道她脑子不清楚？”一旁的李悦突然开口，她一直在观察老周的表情，“你见过她？”
老周意识到说漏了嘴，连忙摆手：“没、没见过！是刘大壮说的，他说他找的这个媳妇脑子有点问题，让我别见怪。”
“刘大壮人呢？”
“不、不知道啊。你们来之前我还看见他在家，这会儿……可能下地干活去了？”
林宇没说话，转身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四下打量。土坯房年久失修，院墙塌了一半，用木棍和荆棘胡乱挡着。院子里堆着乱七八糟的杂物，一口破缸，几捆柴火，还有一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
他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痕迹。
“张峰，过来看。”
张峰凑过来，顺着林宇手指的方向看去。院子里的泥地上，有两道新鲜的轮胎印，不深，但足够清晰。轮胎花纹很新，不是那种农用车的旧轮胎。
“这是面包车。”张峰说，“而且是不久前开进来的，轮胎印还没被踩乱。”
林宇点点头，站起身，目光投向院门外那条坑洼的土路。
“周支书，这村里有面包车的人家多吗？”
老周想了想：“不多，也就三四户吧。刘大壮家肯定没有，他那条件，买不起。”
“那就对了。”林宇指着轮胎印，“这车是来带刘大壮和那女人走的。而且走得很急，连门都没锁。”
李悦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林队，那个报案的老太太在哪儿？我想跟她谈谈。”
“陈婆？”老周听见了，“她在家呢，就在隔壁。我带你们去。”
陈婆家的院子比刘大壮家整齐些，至少院墙是完整的。她正坐在门槛上择菜，看见警察和老周走过来，连忙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陈婆，这是厦海市来的警察，想问你点事。”老周说。
陈婆看了看他们，目光在林宇脸上停留片刻，点点头：“进屋坐吧。”
堂屋不大，收拾得干净整洁。墙上贴着几张年画，柜子上摆着一台老式电视机。陈婆给三人倒了水，自己拉过一张小凳子坐下。
“陈婆，”林宇开门见山，“是你报的案？”
陈婆点点头：“是我。我让村口小卖部的人帮我打的电话，他们家有座机。”
“你是怎么发现刘大壮家那个女人的？”
陈婆叹了口气，把昨晚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从听见动静去看，到看见那个女人，再到她喊救命，最后刘大壮承认是买的。
“她说救命的时候，那个声音……”陈婆的眼眶红了，“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就跟被人掐着脖子似的，又哑又怕。我活了七十多年，没见过这样的。”
李悦递过一张纸巾，轻声问：“陈婆，那个女人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陈婆擦了擦眼睛，“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瘦得很，脸上脏兮兮的看不清，但眼睛挺大的。头发很长，乱糟糟的，身上穿着刘大壮他娘留下来的旧棉袄，蓝底白花的，我记得那件衣裳。”
“她跟你说话了吗？除了救命之外？”
陈婆想了想：“我问她叫什么名字，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我问她家在哪，她就哭了，然后比划了几下，嘴里呜呜的，我听不懂。”
“比划？怎么比划的？”
陈婆站起来，学着那女人的样子，抬起手在空中划了几下：“就这样，好像是写字，又好像是画画。我看不懂。”
林宇和张峰对视一眼。张峰掏出手机，翻出那张纸片的照片：“陈婆，你看看这个。那女人写的字，你认识吗？”
陈婆接过手机，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摇摇头：“我不识字。但这纸……这纸我看着眼熟。”
“眼熟？在哪儿见过？”
陈婆想了想，突然一拍大腿：“对了！刘大壮家糊墙的报纸！我昨天去的时候看见过，墙上贴的就是这种报纸。这纸是从墙上撕下来的！”
林宇霍地站起来：“走，回去看看。”
几人又回到刘大壮家。林宇走到墙边，仔细查看那些糊墙的报纸。报纸发黄发脆，贴了很多年，边缘都翘起来了。他伸手摸了摸，有几处明显是新撕的痕迹。
“就是这儿。”张峰凑过来，比对着纸片的边缘，“正好能对上。”
林宇点点头，目光扫过整面墙。突然，他注意到墙角处有一块报纸的颜色比周围深，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湿过。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是眼泪。”
李悦也蹲下来，看着那块痕迹。泪水滴在报纸上，洇湿了一片，干涸后留下浅浅的印记。她伸手比划了一下高度——那是蜷缩在角落里的人，低着头，眼泪滴在膝盖旁边的墙上。
“她在这里坐了很久。”李悦轻声说，“一直哭，一直哭，然后趁刘大壮不注意，从墙上撕下一块报纸，用烧过的柴火棍写了这几个字。”
林宇站起身，环顾这间昏暗逼仄的屋子。灶台冰凉，地上散落着几根红薯，还有一只打翻的碗。角落里扔着几件旧衣服，有一件是陈婆说的蓝底白花棉袄。
他走过去，捡起那件棉袄。棉袄很旧，但洗得还算干净。他翻过来，看见领口内侧用针线歪歪扭扭绣着两个字。
“秀英。”
“这是她的名字？”张峰凑过来看。
“可能是。”林宇把棉袄叠好，“证物袋。”
张峰递过一个证物袋，林宇把棉袄装进去，又看了看地上其他的东西。有几件男人的破衣服，一双解放鞋，还有一条女人的裤子。他拿起那条裤子，裤腿上沾着泥点子，膝盖处磨破了。
“张峰，拍照。”
张峰举起相机，从不同角度拍了几张。闪光灯在昏暗的屋里一次次亮起，把那些痕迹一一记录下来。
李悦走到门口，看着院外聚集的村民。他们三三两两地站着，交头接耳，目光不时飘向这边。她注意到人群中有一个包着蓝布头巾的妇女，正伸长脖子朝这边张望，神情比其他人更紧张些。
她走过去，那妇女想躲，被李悦叫住了：“大姐，等一下。”
妇女站住，脸上挤出笑：“同、同志，什么事？”
“你是刘大壮的邻居？”
“我……我是住那边的。”妇女朝老槐树的方向指了指，“不是邻居，离得远。”
“你叫什么名字？”
“翠芬。”
李悦点点头，语气温和：“翠芬姐，你别紧张，就是想问你几个问题。你见过刘大壮家那个女人吗？”
翠芬的目光闪躲了一下：“没、没见过。”
“那你昨天为什么跟别人说，你看见她了？”
翠芬愣住了，脸涨得通红：“我……我就是远远看了一眼，没看清。”
李悦看着她，目光平静却让人无法逃避：“翠芬姐，你看见什么了？”
翠芬低下头，攥着衣角，半天才小声说：“我看见她坐在灶台后头烧火。就看了一眼，刘大壮就出来了，我就走了。”
“她当时什么样？”
“就……就那么坐着，不说话，一直烧火。”翠芬抬起头，“同志，我真的就看了一眼，没看清楚。我以为是他找的媳妇，没往别处想。”
“那现在呢？”李悦问，“现在你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翠芬不说话了。
李悦叹了口气，放低声音：“翠芬姐，那个姑娘被人拐卖到这里，她也有家，有父母，可能还有孩子。她的家人现在不知道她在哪儿，不知道她是死是活，每天都在找她。如果有人看见了她，知道些什么，却不告诉我们，你说她的家人该多难受？”
翠芬的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悦等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翠芬才小声说：“我看见她的时候，她脸上有伤。”
“什么伤？”
“眼眶那块，青了一大片。走路也一瘸一拐的。”翠芬的声音更小了，“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是……但是我不敢说。刘大壮那人脾气暴，我怕他找我麻烦。”
李悦拍了拍她的肩膀：“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还有别的吗？”
翠芬想了想：“昨天晚上，我听见有车响。就半夜的时候，面包车的声音，从村外开进来，后来又开走了。我以为是谁家来亲戚了，没在意。现在想想，可能就是来接刘大壮他们的。”
“你看见车往哪个方向开了吗？”
翠芬摇摇头：“没看见，就听见声音。”
李悦谢过她，回到刘大壮家。林宇正在门口和周支书说话，张峰在屋里做最后的勘查。
“林队，”李悦走过去，“问到一个情况。那个叫翠芬的妇女昨天看见受害者脸上有伤，眼眶青紫，走路一瘸一拐。另外，昨晚半夜有面包车进出村子的声音。”
林宇点点头，转向周支书：“周支书，村里有监控吗？哪怕是一个？”
周支书苦笑：“林队长，我们这地方，连电都不稳，哪来的监控？也就村口小卖部那有一个，是他自己装的，对着他自家门口。”
“走，去看看。”
小卖部在村口，是一间砖瓦房，门口挂着块褪色的招牌。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坐在柜台后头看电视。看见警察进来，连忙站起来。
“同志，买点啥？”
“不买东西。”林宇掏出证件，“听说你门口装了监控？”
老板愣了愣，点头：“对，装了一两年了，怕有人偷东西。”
“能看看吗？”
“能能能。”老板从柜台底下抱出一台旧电脑，“就在这上面，你们自己看。”
张峰接过电脑，打开监控软件。画面很模糊，角度也有限，只拍到小卖部门口一小块地方。但那条进村的土路，正好从画面边缘经过。
“时间范围？”张峰问。
“昨晚六点到现在。”
张峰开始快进。画面里的人影快速移动，天色从亮到暗，又到亮。突然，他按下了暂停键。
“林队，看。”
画面定格在凌晨两点十七分。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从画面边缘驶过，车灯在黑暗中格外刺眼。因为角度问题，只拍到车头和半边车身，看不清车牌。
张峰继续播放。两点三十五分，那辆面包车又从相反方向驶过，这次是出村的方向。
“就是它。”林宇盯着画面，“能放大吗？”
张峰试着放大，但画面太模糊，放大后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
“老板，这附近还有别的监控吗？比如去镇上的路上？”
老板摇摇头：“没有。去镇上那条路，两边都是山，啥也没有。”
林宇沉默片刻，转向周支书：“刘大壮有什么亲戚朋友？可能会去的地方？”
周支书想了想：“他有个表姐嫁到隔壁县了，但很多年没联系。别的……他这人平时不爱跟人来往，在村里也没什么朋友。”
“那辆面包车呢？村里谁家有面包车？”
“有三四户吧。但都是那种拉货的旧车，银灰色的……我想想，好像王老五家有一辆，他儿子在外头打工，过年开回来的。”
“带我们去看看。”
王老五家在村西头，院子比刘大壮家大些，但同样破旧。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停在院子里，车身上沾满泥点子。
张峰走过去，蹲下看轮胎。花纹和刘大壮家门口的印记不完全一样。
“不是这辆。”他站起来，“花纹不同，而且这车停在这儿至少一两天了，轮胎下面都长草了。”
林宇看向周支书：“另外几家呢？”
看了另外两家，轮胎花纹都不对。其中一家的面包车是白色的，另一家是蓝色的。
“那就不是本村的车。”林宇站在村口，看着那条蜿蜒伸向远方的土路，“是外来的。”
张峰走过来：“林队，现在怎么办？人肯定已经转移了，这条路上没有监控，往哪个方向追都不知道。”
林宇没回答，目光落在远处连绵的群山上。山风吹过，带来深秋的凉意。
“他们走不远。”他开口说，“这辆车凌晨两点多出村，就算连夜赶路，现在也还在几百公里范围内。而且——”
他顿了顿，掏出那张纸片，看着上面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她留下了线索。‘云村’可能是地名，也可能是个人的名字，或者别的什么。她冒死留下的东西，不会没有意义。”
李悦走过来：“林队，我有个想法。那个姑娘能写字，说明她受过教育，不是完全不识字的。她留下的这个‘云’字，会不会是她名字里的一个字？比如她叫‘云’什么？”
林宇眼睛一亮：“有可能。秀英……她棉袄上绣的是秀英。但如果那是她自己的名字，为什么还要绣上去？”
“也许不是她绣的。”李悦说，“可能是她母亲或者谁绣的，怕她走丢。农村很多老人会给孩子的衣服上绣名字。”
林宇点点头，沉思片刻：“张峰，马上联系局里，查一下近期失踪人口的报案，二十五六岁女性，名字里带‘云’或者‘秀英’的。另外，把那个监控截图发回去，让技术科尽量处理一下，看能不能看清车牌。”
“明白。”张峰掏出手机，走到一边打电话。
林宇又转向周支书：“周支书，我需要村里所有人的联系方式，还有最近一个月外来人员的记录。有吗？”
周支书为难地搓着手：“林队长，我们这地方，哪有什么外来人员记录。平时连个生人都少见。”
“那就把你知道的，最近一个月来过村里的外人，都告诉我。”
周支书想了想：“上个月有收山货的，来了两趟。再就是半个月前，有个开面包车的人来过，说是收旧家具的，在村里转了一圈就走了。别的……真没有了。”
“收旧家具的？什么样的人？”
“三四十岁，男的，瘦高个，说话带外地口音。开的就是银灰色的面包车。”
林宇心头一动：“车牌号记得吗？”
周支书摇头：“没注意。那车就在村口停了一会儿，人下来转了转，问了问谁家有旧家具要卖，没人搭理他，他就走了。”
林宇和李悦对视一眼。
“半个月前……”李悦说，“那时候就开始踩点了。”
林宇点点头，目光再次投向那条土路。山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飞向远方。
“他们不是第一次作案。”他说，“这个村子，只是一个节点。背后肯定有一个完整的链条。”
张峰打完电话走过来：“林队，局里说马上查。另外，技术科那边说尽量处理监控画面，但不保证能看清车牌。”
“嗯。”林宇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今晚我们得住这儿了。让局里明天一早派人过来，带勘查设备，把刘大壮家彻底查一遍。”
他转身看着这个寂静的山村，炊烟再次升起，村民们在自家门口探头探脑，却没人敢走过来。
“周支书，”他说，“今晚召集全村人开个会。不用说什么，就是让大家知道，警察在这里，有什么事可以随时来找我们。另外，谁要是想起什么线索，随时可以来村委会找我们。”
周支书连连点头：“好好好，我这就去办。”
林宇最后看了一眼刘大壮家的方向。那间土坯房在夕阳下显得格外破败，门窗洞开，像一个无声的张着的嘴。
那个叫秀英的姑娘，此刻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面对着什么样的人。
但至少，她留下的那张纸片，已经被握在了警察手里。
“走。”林宇说，“去村委会，把案情捋一捋。明天天亮之前，我们要知道这个‘云’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待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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