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青石岭村时,村委会的办公室里亮起了灯。
这是一间简陋的平房,白灰墙面斑驳脱落,几张旧桌椅围成一圈,墙角堆着落满灰尘的锦旗和奖状。灯泡瓦数不高,昏黄的光线让每个人的脸都蒙上一层暗影。
林宇摊开笔记本,把收集到的线索一一列在上面。张峰抱着电脑,正在反复看那段监控录像。李悦坐在旁边,翻看着刚从刘大壮家带回来的那件棉袄。
“张峰,局里有消息吗?”林宇问。
张峰看了眼手机:“技术科说监控画面处理需要时间,最早也要明天早上。失踪人口那边正在比对,暂时没有发现符合条件的。”
林宇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关键词:秀英、云村、银灰色面包车、收旧家具的男子。
“这个‘云村’,”他盯着那三个字,“肯定不是地名这么简单。青石岭周围没有叫云村的地方,那会不会是别的意思?”
李悦抬起头:“也许是个谐音?比如‘云’和‘运’同音,运村?或者‘云’和‘营’音近,营村?”
“可能性很多。”林宇沉思着,“但受害者在这种情况下,不会写一个复杂的、需要猜的字。她会写最直接、最熟悉的那个字。”
张峰插话:“会不会是她老家地名?比如她家在一个叫云村的地方,她想告诉警察她是那儿的人?”
“有这个可能。”林宇说,“但如果是老家地名,那她写‘救—云村’,意思是救她回云村?还是云村有她认识的人?”
李悦把棉袄摊开在桌上,手指轻轻摩挲着领口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秀英……这个名字很常见,农村叫秀英的姑娘太多了。但如果这是她本名,那她为什么不直接写‘救—秀英’?写自己的名字不是更直接吗?”
“因为写了也没用。”林宇说,“‘秀英’这个名字太普通,全国不知道有多少个。写了我们也找不到她。但‘云村’不一样,如果这是个地名或者人名,范围就小多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村支书老周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暖水瓶:“林队长,给你们烧了点热水,夜里凉,暖暖身子。”
林宇接过暖水瓶:“周支书,正好有事问你。你在这个村多少年了?”
“土生土长,六十多年了。”老周拉过一张凳子坐下。
“那你记不记得,附近有没有叫‘云村’的地方?哪怕是几十年前叫过的?”
老周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摇摇头:“真没有。这一片就我们青石岭一个村,再往山里走十几里倒是有个废弃的矿场,但那儿早没人了,也不叫云村。”
“矿场?”林宇来了兴趣,“什么矿?”
“小煤矿,二十多年前开的,后来出过事故就关了。”老周说,“那地方偏得很,路早就断了,平时没人去。”
“那矿场有名字吗?”
老周想了想:“好像叫……红旗煤矿?反正就随便起的名字,跟云不沾边。”
林宇把这个信息记下来,又问:“那附近有没有姓云的人家?或者名字里带‘云’字的?”
老周摇头:“村里倒是有几个名字带云的,但都是老人了。东头有个王云生,七十多了,腿脚不便,出不了门。还有个张云香,嫁出去几十年了。别的……真没有。”
线索又断了。
张峰突然抬起头:“林队,我有个想法。这个‘云’字,会不会是那个收旧家具的人的名字?比如他叫‘云’什么,或者外号叫‘云哥’?”
林宇眼睛一亮:“有道理。周支书,那个人说话什么口音?”
“不是咱本地口音。”老周努力回忆,“有点像……像北边的口音,说话卷着舌头。具体哪儿我也听不出来。”
“他开的车,你还记得有什么特征吗?除了银灰色面包车之外?”
老周想了半天:“车上好像……好像有字。车门上印着什么,我没看清。”
“什么字?大概什么样?”
“就白色的字,印在车门上。”老周比划着,“但离得远,我又没在意,就看见有字,写的什么真不知道。”
林宇转向张峰:“明天一早,去镇上交通部门调一下这条路的路口监控。虽然路上没有,但进镇子的路口肯定有。”
张峰点头:“明白。”
李悦突然开口:“周支书,那个姑娘被带来那天,有人看见那辆面包车吗?”
老周愣了愣:“这……我没听说。”
“村里有没有人晚上出门?或者那天夜里听见什么动静的?”
老周想了想:“咱村里人睡得早,天一黑就关门了。不过……养狗的人家多,那天夜里狗叫没叫,我倒没注意。”
“问问。”林宇说,“周支书,麻烦你连夜去问问几户养狗的人家,那天夜里狗有没有叫。这很重要。”
老周站起来:“行,我这就去。”
他走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张峰盯着电脑屏幕,一遍遍播放那段模糊的监控。林宇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黑暗。
山村的夜黑得纯粹,没有城市的灯光,只有零星的几点灯火,像是黑暗中飘浮的萤火虫。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消失在寂静里。
“林队,”李悦走到他身边,“你觉得那姑娘还活着吗?”
林宇沉默了一会儿:“活着。他们要的是活人,不是死人。只要活着,就有机会找到她。”
“可是她被转移走了,刘大壮也跟着跑了。如果这个团伙有完整的链条,她可能已经被卖到下一个地方了。”
“所以我们要快。”林宇转过身,“明天天亮之前,必须把这个‘云’字解开。”
他走回桌边,重新拿起那张纸片。昏黄的灯光下,三个字显得更加歪斜。他盯着那个“云”字看了很久,突然说:“李悦,你看这个‘云’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李悦凑过来看。那是个简体的“云”字,但写得有些奇怪——上面的“二”写得特别大,下面的“厶”却挤在一起,几乎看不清。
“她可能不太会写字?”李悦说,“或者太紧张,手抖。”
林宇摇摇头:“不对。你看前面那个‘救’字,虽然也歪,但笔画很清楚,看得出她平时是写字的。但这个‘云’字,比例不对。”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标准的“云”字,又照着纸片上那个描了一遍。两个放在一起对比,差别很明显。
“她把上面的横写得太长了。”林宇说,“而且两横之间的距离也大。下面的部分挤在一起,像是写不下了一样。”
李悦盯着那两个字的对比,突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林队,会不会她写的不是‘云’字?”
“什么意思?”
“她写的是一个上下结构的字,上面的部分太大了,下面的部分挤在一起。会不会是——她本来想写别的字,但没地方了,只能写成这样?”
林宇眼睛一亮:“你是说,她想写的字笔画太多,纸太小,所以只能写成这样?”
李悦点点头:“你看,‘救’字后面她空了一段,然后才写这个字。可能她想写的不是一个字,而是两个字?比如‘云村’其实是‘什么村’?”
林宇重新拿起那张纸片,对着灯光仔细看。纸片不大,是从报纸边缘撕下来的,大约巴掌大小。“救”字写在最左边,然后是一段空白,然后是那个奇怪的“云”字。
“如果她想写的是一个两个字的地名,纸不够长了……”林宇喃喃自语,“那这个‘云’字,其实是某个字的上半部分?”
李悦接过纸片:“有这个可能。她写‘救’字的时候,可能还没想好后面写什么。等想到要写地名的时候,发现纸只剩一点了。她只能把想写的字尽量往上挤,结果上半部分写完了,下半部分没地方了。”
林宇盯着那个奇怪的“云”字,脑子里飞速转动。上面是两横,写得很开,下面是一个挤成一团的东西。如果上面两横是一个字的顶部,那可能是什么字?
“曾?”他试着说,“上面是两点一横,不是两横。”
李悦也在想:“首?上面是两点一撇,也不是。”
“关?上面是两点,也不是。”
两个人对着那个字苦思冥想。张峰也凑过来看,突然说:“会不会是个‘黄’字?黄上面是草字头,也不是两横啊。”
林宇摇摇头,目光落在笔记本上自己写的那几个字上。突然,他愣住了。
“等一下。”他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一个字,然后推到李悦面前。
李悦低头一看,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一个“曹”字。
上面的部分,正是两横一竖,下面是一个“曰”字,再下面是“日”字底。如果纸不够长,只写了上面两横一竖,然后下面的部分挤在一起——
“曹村!”李悦脱口而出。
林宇的手微微发抖,指着本子上的字:“你看,‘曹’字的上半部分,就是两横加一竖。如果她把那一竖写得太长,和下面的部分挤在一起,看起来就像一个大大的‘云’字,下面挤成一团。”
张峰兴奋地站起来:“曹村?这附近有叫曹村的地方吗?”
林宇转向门口,正巧老周推门进来。他迫不及待地问:“周支书,这附近有没有叫曹村的地方?”
老周愣了一下:“曹村?有啊,往东三十里,过了青石镇再往东,有个曹村,是个大村子,比我们这儿大多了。”
林宇、李悦、张峰三人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亮光。
“周支书,那个收旧家具的人,会不会是从曹村方向来的?”
老周想了想:“这……我不确定。但曹村那边确实比我们这儿热闹,人也多。要是做这种买卖的,从那边过来也正常。”
林宇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脑子飞速转动:“曹村……曹村……那个收旧家具的人,也许就是曹村人,或者跟曹村有关系。那姑娘写下‘曹村’,是想告诉我们她被卖到这儿之前,曾经在曹村待过?还是说那个拐卖她的人是从曹村来的?”
李悦说:“也可能是她在曹村有认识的人,希望我们去找那个人。”
张峰问:“那现在怎么办?连夜去曹村?”
林宇看了看手表,已经快十点了。去曹村三十里山路,路况不好,开车至少要一个多小时。而且到了那边人生地不熟,半夜也问不到什么。
“明天一早。”他做出决定,“天一亮我们就出发去曹村。今晚先把能做的做了。”
他转向老周:“周支书,你刚才问养狗的人家了吗?”
老周点点头:“问了。有三户养狗的人家,都说那天夜里狗叫过。大概是半夜两三点的时候,叫了一阵子,后来就不叫了。”
“两三点,时间对上了。”林宇说,“那辆面包车进村的时候,狗叫了。说明那辆车是外来的,狗不熟悉。”
老周又想起什么:“对了,王老五家那狗叫得最凶。他家的狗拴在院子里,对着村口方向叫了好久。王老五还起来看过,但黑灯瞎火的什么也没看见。”
“王老五家在哪?”
“村东头,离刘大壮家不远。”
林宇点点头,在心里记下这个位置。狗叫的方向,可以大致判断那辆车进村的路线。
“周支书,今晚辛苦你了。回去休息吧,明天可能还要麻烦你带路。”
老周摆摆手:“不麻烦不麻烦,你们也是为了咱村好。说实话,出了这种事,我心里也不安生。要真能把那姑娘救出来,我也算积了德。”
他走后,林宇重新坐下,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简图。青石岭村的位置,进村的路,刘大壮家的位置,王老五家的位置,村口小卖部的位置。
“那辆车从村口进来,经过王老五家门口,开到刘大壮家,接了人和刘大壮,然后原路返回出村。”他一边画一边说,“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说明他们很熟练,知道刘大壮家在哪儿,也知道怎么走。”
张峰说:“那个收旧家具的半个月前来踩过点,肯定把路摸清了。”
“不止。”林宇说,“他肯定跟刘大壮有过接触。否则刘大壮怎么知道半夜有人来接?怎么提前收拾好东西等着?”
李悦点头:“对。刘大壮虽然跑了,但他不是主谋。他是买家,花了钱的。那些人半夜来接他,说明他也被转移了——也许是害怕事情败露,也许是那些人怕他留下来被抓后供出他们。”
“两种可能都有。”林宇说,“但不管是哪种,刘大壮现在都在那些人手里。他既是买家,也是人质。”
张峰皱眉:“那些人会把刘大壮怎么样?杀了?”
林宇摇摇头:“不会。刘大壮是他们的一条线,留着还有用。至少暂时不会杀。”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那姑娘就危险了。如果她被卖到下一个地方,很快就会再次被控制起来。我们要抢在这个之前找到她。”
夜深了,山风吹得窗户咯吱作响。村委会的办公室里,三个人谁也没有睡意。
张峰继续摆弄电脑,试图从那段监控里找出更多信息。李悦拿着那张纸片反复看,试着从笔迹里分析那个姑娘的心理状态。林宇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黑暗。
远处传来一声狗吠,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狗叫的方向是村口。
林宇转过身:“有人进村?”
三个人同时安静下来,竖起耳朵听。狗叫声越来越密,夹杂着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张峰快步走到窗边,朝外看去。黑暗中,两道车灯从村口方向移动过来,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着。
“是一辆车。”他说,“朝这边来了。”
林宇迅速关了灯,三个人隐在黑暗中,透过窗户观察。那辆车越来越近,最终停在村委会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借着车灯的光,能看清是个穿警服的。
“是局里来人了。”林宇松了口气,打开门走出去。
来人是个三十来岁的警察,看见林宇就敬了个礼:“林队,我是青石镇派出所的,叫王志明。局里打电话到所里,说你们在这儿,让我连夜过来协助。”
林宇握住他的手:“辛苦了,这么晚还跑一趟。”
王志明摆摆手:“应该的。林队,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先进来说。”
几个人回到办公室,林宇简单把案情说了一遍。王志明听完,脸色凝重起来。
“曹村我熟。”他说,“那儿是咱们镇最大的村,有三百多户人家,人多也杂。前两年还出过一起买媳妇的事,后来那媳妇跑了,也就不了了之。”
林宇眼睛一亮:“买媳妇?具体怎么回事?”
王志明想了想:“就是村里一个光棍,从人贩子手里买了个外地女人。那女人待了半年多,后来趁着赶集的时候跑了,跑到镇上派出所报了案。我们出警去抓,那光棍早就跑了,后来一直没抓到。”
“那个女人呢?”
“送回家了。她是云南那边的,被人骗出来的。我们联系了她家人,把她接回去了。”
“那个光棍叫什么?”
“叫曹老四,大名曹建国的。他跑了之后就没再回来过,房子都塌了。”
林宇心头一动:“那个光棍,跟人贩子是怎么联系的?查清楚了吗?”
王志明摇摇头:“没查清楚。当时案子也查了一段时间,但那女人什么都不清楚,只知道是被一个男的开车拉来的,收了钱就走了。车什么样,人什么样,她都说不清。后来案子就悬着了。”
林宇和李悦对视一眼。
“又是银灰色面包车?”张峰问。
王志明愣了愣:“这……当时没问这么细。但农村这种买卖,一般都是开面包车来,方便,不显眼。”
林宇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两起案件,同一个村子,同样是被拐卖妇女,同样是买家跑路——这绝不是巧合。
“曹村很可能是个中转站。”他说,“那些人贩子把人带到曹村,卖给当地的买家,如果出了事,他们就把买家一起带走,防止暴露。”
李悦补充道:“而且曹村地理位置好,交通比青石岭方便,进可攻退可守。如果那边风声紧了,就往更深的山里转移。”
王志明说:“林队,明天我带你们去曹村。那儿我熟,人头也熟,能帮着问问。”
林宇点点头:“好。明天一早,天一亮就走。”
他看了看表,已经快十二点了。窗外的狗叫声渐渐平息,那辆车离开后,村子又恢复了寂静。
“都休息一会儿吧。”他说,“明天还有硬仗。”
张峰和李悦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林宇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让冷风吹进来。
山里的夜风带着草木的气息,也带着深秋的寒意。他想起那件棉袄上绣的“秀英”三个字,想起墙上那些指甲抓出的痕迹,想起那张皱巴巴的纸片上歪歪扭扭的三个字。
曹村。
那个姑娘在绝望中写下这两个字,也许是她唯一的希望。她不知道警察会不会来,不知道这张纸片能不能被发现,但她还是写了。在刘大壮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撕下一块报纸,用烧过的柴火棍,一笔一划地写下这个地名。
然后把它压在草席下面,等着被人发现。
林宇握紧了拳头。
明天,天一亮,就去曹村。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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