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青石岭村笼罩在晨雾中。
林宇一行四人上了车。王志明开车，张峰坐副驾驶，林宇和李悦坐在后排。车子沿着坑洼的土路颠簸着驶出村子，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雾气很重，能见度不足五十米。王志明打开雾灯，放慢车速，小心地绕过路上的坑洼。
“这条路我跑了十几年了。”他说，“闭着眼都能开。但雾天还是得小心，边上就是山沟，掉下去就麻烦了。”
林宇看着窗外，雾气中隐约可见连绵的山影。这条路确实险，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深沟，两车相会都得找地方错车。
“曹村那边的情况，你再详细说说。”林宇说。
王志明想了想：“曹村有三百多户人家，一千多口人。比青石岭大多了，也富一些，靠着山货和药材，不少人盖了新房。但穷的也穷，光棍不少。”
“那个曹老四，后来一点消息都没有？”
“没有。他跑了之后，房子就塌了。他家就他一个人，父母早没了，也没什么亲戚。村里人都不提他，就当没这个人。”
李悦问：“当时那个被拐的女人，有没有说人贩子长什么样？”
王志明回忆了一下：“她说是个男的，三四十岁，瘦高个，说话带外地口音。具体什么样她也说不清，当时她被关在屋里，没怎么见过那个人。”
“车呢？”
“也没看清。她说被拉来的时候是晚上，她迷迷糊糊的，只知道是辆面包车，什么颜色都不知道。”
林宇皱起眉头。这些信息太模糊了，和青石岭这边的情况几乎一样。那个人贩子很谨慎，从不在买家面前暴露太多。
“曹村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他问，“比如经常往外跑，出手阔绰，但没人知道他干什么的？”
王志明想了想：“这……我倒没注意。不过曹村有个开小卖部的，叫曹老三，这人挺能折腾的。前几年穷得叮当响，这两年突然有钱了，翻新了房子，还买了辆面包车。”
林宇眼睛一亮：“面包车？什么颜色？”
“银灰色的。”王志明说，“我见过几次，停在村口。”
车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这个曹老三，多大年纪？长什么样？”
“四十出头，瘦高个，说话有点卷舌头。”王志明说着，自己也意识到了什么，“林队，你是怀疑……”
“不确定。”林宇说，“但得查。”
车子继续在雾气中穿行。半小时后，雾气渐渐散去，山势也开阔起来。前方出现一片平坦的谷地，错落着白墙黑瓦的房屋。
“到了。”王志明说，“这就是曹村。”
车子驶进村子。曹村确实比青石岭大多了，一条水泥路贯穿全村，两旁是新建的楼房和老的土坯房交错。有几个早起的人站在门口，好奇地看着这辆进村的车。
王志明把车停在一栋二层小楼前。楼是新建的，贴着白瓷砖，门口停着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
“这就是曹老三家。”他说。
林宇下车，仔细打量那辆面包车。银灰色，五菱宏光，车身上有泥点子，但不算太脏。他绕到车门边，看见车门上印着几个白色的字——不是收旧家具的广告，而是“曹记山货”。
“山货？”张峰凑过来，“不是收旧家具的？”
林宇没说话，走到车尾，记住车牌号。然后朝王志明点点头。
王志明上前敲门。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瘦高个，穿着旧毛衣，眯着眼睛看着他们。
“曹老三，这是刑警队的林队长，找你了解点情况。”王志明说。
曹老三愣了愣，脸上堆起笑：“刑警队？同志，什么事啊？我可没犯法。”
林宇盯着他：“你有一辆面包车？”
“有啊，就门口那辆。”曹老三指了指，“收山货用的，我收山货，跑运输。”
“半个月前，你是不是去过青石岭村？”
曹老三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青石岭？去过啊，那地方偏，但山货不错，我一年去个两三回。”
“去干什么？”
“收山货啊。”曹老三理所当然地说，“收香菇、木耳、药材，有什么收什么。同志，这犯法吗？”
林宇没回答，继续问：“那天晚上，你在哪儿？”
“晚上？”曹老三挠挠头，“在家啊，我老婆孩子都能作证。这大晚上的，我能去哪儿？”
“你确定？”
曹老三点头：“确定。同志，你到底想问什么？我曹老三在村里这么多年，规规矩矩做生意，没干过违法的事。”
林宇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不敢和他对视。
“你认识刘大壮吗？”
曹老三一愣：“刘大壮？哪个刘大壮？”
“青石岭村的刘大壮。”
曹老三想了半天，摇头：“不认识。青石岭村我倒是去过，但村里人那么多，我哪记得谁是谁。收山货嘛，都是跟村里管事的人打交道，不挨家挨户走。”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林宇注意到，他的右手微微发抖，虽然极力掩饰，却逃不过李悦的眼睛。
李悦走上前，语气温和：“曹老板，别紧张，就是随便问问。你最近生意怎么样？”
曹老三松了口气：“还行，还行。山货行情不错，能赚点。”
“那你经常往外跑吧？最远去过哪儿？”
“也没多远，就周边几个县。最远去过厦海市，送过几回货。”
“厦海市？”李悦眼睛一亮，“那边有熟人吗？”
曹老三摇头：“没熟人，就是送货。货到了就回来，不在那边待。”
李悦点点头，又问：“你家里几口人？”
“四口，我、我老婆、俩孩子。”
“孩子多大了？”
“大的上初中，小的上小学。”
李悦笑了笑：“那挺辛苦的，要供两个孩子上学。”
曹老三也跟着笑：“是啊，所以得拼命挣钱嘛。”
林宇一直在旁边观察。这个曹老三说话圆滑，应对自如，不像是没见过世面的农民。但他手上的小动作，眼神的闪躲，都表明他在说谎。
“曹老三，”林宇突然开口，“你认识曹建国吗？”
曹老三的脸色变了，变得很难看。但他很快控制住，摇头：“曹建国？哪个曹建国？村里姓曹的多，叫建国的也有好几个，不知道你说哪个。”
“曹老四。”
曹老三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勉强笑了笑：“曹老四啊，认识，以前是邻居。不过他早就不在村里了，听说跑外地去了。”
“跑哪儿去了？”
“不知道。那小子不学好，整天游手好闲的，谁管他去哪儿。”
林宇盯着他：“他跑的那天晚上，你在哪儿？”
曹老三愣住了，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说：“在……在家啊。我老婆能作证。”
“你确定？”
“确定。”
林宇点点头，没再追问。他转身看了看那辆面包车，又看了看曹老三，说：“曹老三，这几天我们会在村里调查，你要是想起什么，随时可以来找我们。”
曹老三连连点头：“好好好，一定一定。”
离开曹老三家，王志明问：“林队，你觉得是他吗？”
林宇没回答，反问：“曹老三家在哪儿？”
“就刚才那儿。”
“我是说以前，他穷的时候，住哪儿？”
王志明朝村西头指了指：“那边，有个破院子，早就不住了。翻新房子后，他就搬到这儿来了。”
“带我们去看看。”
曹老三的老院子在村西头，是一间破旧的土坯房，院墙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荒草。门窗都用木板钉死了，看起来很久没人来过。
林宇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在门口停下。门上的木板有些松动，他伸手推了推，木板应声而落。
“进去看看。”
几个人走进院子。荒草没过脚踝，地上散落着破瓦片和烂木头。正房的窗户破了个洞，林宇凑过去往里看，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他用力推了推门，门开了。
屋里灰尘很厚，结满了蛛网。几件破旧的家具歪歪倒倒地放着，墙角堆着杂物。林宇打开手电筒，光束扫过地面。
地上有脚印。
不是旧脚印，是新的。灰尘被踩过的痕迹很清晰，是最近几天留下的。
张峰蹲下来看了看：“两个人的脚印，一大一小，从门口到里屋，又从里屋出来。”
林宇顺着脚印往里走。里屋更黑，手电筒的光照过去，照见一张木板床，上面扔着几件衣服。他走过去，拿起一件衣服看了看——是件女式的毛衣，粉红色的，虽然脏了，但还能看出颜色。
“林队。”李悦的声音从外屋传来。
林宇走出去，李悦指着墙角的一堆杂物。杂物下面压着什么东西，露出一角。林宇小心地扒开杂物，是一个编织袋。
他打开编织袋，里面装着几件衣服，还有一双女式的布鞋。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不像随意扔进去的。
张峰过来拍照。闪光灯一次次亮起，照亮这间阴暗的屋子。
“有人在这里住过。”林宇说，“最近几天。”
李悦拿起那件粉红色毛衣看了看，突然说：“林队，这个尺寸，应该是那个姑娘的。”
“你怎么知道？”
李悦把毛衣翻过来，指着领口：“你看，这里也有绣字。”
林宇凑过去看。领口内侧，用白线绣着两个字——秀英。
和青石岭那件棉袄上的字一模一样。
空气仿佛凝固了。
“她在这里待过。”张峰压低声音，“那个姑娘，被带到曹村之后，在这里待过。”
林宇点点头，目光扫过这间屋子。木板床，几件破家具，地上扔着一些烟头和食品包装袋。他蹲下来，用镊子把烟头一一装进证物袋。
“有人在这里看着她。”他说，“这些烟头是不同牌子的，说明不止一个人。”
李悦走到床边，看着那几件衣服。除了那件粉红色毛衣，还有一条牛仔裤，一件秋衣。她翻开秋衣，发现上面也有绣字，但绣的不是“秀英”，而是一个“云”字。
“林队！”她喊了一声。
林宇快步走过来，看着那个“云”字。绣得很小，藏在领口内侧，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云……”他喃喃自语，“不是秀英，是云？”
李悦把粉红色毛衣翻过来，指着“秀英”两个字：“这两个字的绣法和那个‘云’字不一样。‘秀英’的针脚粗糙，线也粗，像是随便缝上去的。但这个‘云’字，针脚细密，用的线也细，像是原本就有的。”
林宇盯着那两个不同的绣字，脑子里飞快地转动。
“这件毛衣是她自己的。”他说，“‘云’字是她原本衣服上就有的，可能是她的名字或者姓氏。而那件棉袄是刘大壮他娘的，上面的‘秀英’是后来绣上去的——可能是刘大壮绣的，怕她跑丢了找不回来。”
李悦点头：“有道理。那她很可能姓云，或者名字里带云。”
“云秀英？”张峰说，“或者云什么？”
林宇把那件毛衣小心地装进证物袋，又看了看屋里的其他地方。突然，他注意到墙角的地面有一块颜色比周围深，像是被水浸过。
他走过去，用手电筒照了照。那是一摊已经干涸的水渍，边缘不规则。水渍旁边，有一根细细的绳子，扔在地上。
他捡起那根绳子，仔细看了看。是普通的尼龙绳，但绳头有些磨损，像是被咬过。
“她被人绑在这里。”林宇说，声音低沉，“绑在墙角，水是给她喝的，泼洒在地上留下的痕迹。”
李悦走过来，看着那个墙角。墙上有抓痕，和青石岭刘大壮家墙上的抓痕一样。那是绝望中留下的痕迹。
“她在这里待了多久？”她问。
林宇看了看那些烟头和食品包装袋：“至少一两天。然后昨晚，他们又把她转移走了。”
张峰突然说：“林队，如果昨晚才转移，那他们走不远。”
林宇眼睛一亮，快步走出院子。他站在门口，四下一望，目光落在院子后面的一条小路上。那条路通向山里，路面有新鲜的轮胎印。
“王志明，这条路通往哪儿？”
王志明走过来看了看：“这条路是以前拉煤用的，通往山那边的红旗煤矿。不过煤矿早就关了，路也断了，很少有人走。”
“煤矿？”林宇想起昨晚周支书提过的那个废弃矿场，“离这儿多远？”
“翻过这座山，大概十几里地。”
林宇二话不说，上了车：“走，去煤矿。”
车子沿着那条小路往前开。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两边是茂密的树林。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的路被一堆乱石堵住了。
“过不去了。”王志明停下车，“只能走进去。”
林宇下车，看着那堆乱石。石头很新，像是刚塌下来不久。他绕过去看了看，发现石头后面有车轮碾过的痕迹——那辆车从这里开过去之后，有人故意把路堵上了。
“是人为的。”他说，“不让我们进去。”
张峰问：“那怎么办？走进去？”
林宇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升起，但山里雾气未散。他估算了一下距离，从这里走到煤矿，至少要一个多小时。
“走。”他果断地说，“张峰，你回去叫人。让局里派人过来，越多越好。我和李悦、王志明先进去。”
张峰急了：“林队，就你们三个？太危险了。”
林宇拍拍他的肩膀：“没时间了。他们昨晚才走，现在肯定还在煤矿那边。如果等大部队来了再进去，他们早就跑了。”
张峰还想说什么，林宇已经迈开步子，翻过那堆乱石。李悦和王志明跟了上去。
山路崎岖难行，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只能抓着树枝攀爬。林宇走在最前面，不时停下来查看地上的痕迹——新鲜的脚印，车轮碾过的泥土，折断的树枝。
“他们就是走这条路。”他说，“带着两个人，走不快。”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前方突然开阔起来。山谷里，出现一片废弃的建筑——几排低矮的平房，一座高高的煤仓，还有生锈的传送带。
红旗煤矿到了。
林宇打了个手势，三个人放慢脚步，悄悄靠近。
废弃的矿场一片死寂。平房的窗户大多破了，黑洞洞的。煤仓下面停着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正是凌晨监控里那辆。
林宇的心跳加快了。他压低声音：“他们就在里面。王志明，你从左边绕过去，看看有没有别的出口。李悦，你跟我来。”
王志明点点头，猫着腰消失在废墟后面。林宇和李悦贴着墙根，慢慢靠近那排平房。
最里面的那间平房，窗户用木板钉死了，但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有人说话的声音传出来，听不清说什么，但确实是男人的声音。
林宇示意李悦停下，自己悄悄摸到窗边。他透过木板的缝隙往里看——
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三个人坐在地上，两男一女。女的蜷缩在墙角，低着头，看不清脸。两个男的，一个是刘大壮，另一个是个瘦高个，正在抽烟。
“别他妈哭了。”瘦高个踢了刘大壮一脚，“老子花了五千块把你弄出来，你还哭丧着脸？”
刘大壮抱着头，声音发颤：“我……我花了一万五买的她，就这么没了？”
“没了就没了，再赚。那边有人要，出价两万，转手你就赚五千，还不知足？”
“可是……可是她是我媳妇……”
“你媳妇个屁！”瘦高个站起来，一脚把刘大壮踹翻，“老子告诉你，这买卖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警察已经进村了，要不是老子去得快，你现在就在局子里蹲着！”
刘大壮不敢吭声了。
瘦高个走到墙角，蹲下来，捏起那姑娘的下巴，把她的脸扳起来。煤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二十五六岁，瘦得脱了相，眼眶青紫，嘴角有干涸的血迹。
“长得还行。”瘦高个松开手，“卖两万不亏。等风头过了，再给你弄一个。”
姑娘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具没有生命的木偶。
林宇握紧拳头，正要行动，突然身后传来一声暴喝：“别动！”
他猛地转身，看见三个男人从废墟后面冒出来，手里拿着铁棍和砍刀。为首的是个光头，一脸横肉，狞笑着看着他们。
“警察？”光头说，“来得挺快啊。”
林宇慢慢举起手，示意李悦不要动。他的目光扫过那三个人，心里飞快地计算着距离和人数。
“把人放了。”他平静地说，“现在放人，可以从轻处理。”
光头哈哈大笑：“从轻处理？你一个人，带个女的，还想抓我们？”
话音刚落，另一个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喊：“林队！”
是王志明的声音。紧接着，一声枪响。
光头脸色一变，还没来得及反应，林宇已经动了。他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拳打在光头的下巴上，同时夺过他手里的砍刀。
李悦也动了，她不是扑向那几个人，而是猛地撞开那间平房的门。
“警察！别动！”
屋里，瘦高个惊慌失措地站起来，伸手去抓那个姑娘。但姑娘突然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她猛地张嘴，狠狠咬在瘦高个的手上。
瘦高个惨叫一声，松了手。姑娘爬起来就往外跑，正撞进李悦怀里。
外面，枪声再次响起。王志明从废墟后面冲出来，手里的枪指着天空。那几个拿铁棍的看见枪，吓得扔下武器就跑。
“别追了！”林宇喊，“看住屋里那个！”
瘦高个捂着手想跑，被李悦一脚踹倒。林宇冲进去，把他按在地上，反剪双手。
“你叫什么？”他问。
瘦高个没吭声。
林宇把他翻过来，盯着他的脸——瘦高个，四十来岁，说话卷舌头。正是曹老三描述的那个人。
“曹建国？”林宇问。
瘦高个的眼神闪躲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凶狠：“老子不认识什么曹建国。”
林宇冷笑一声：“那你怎么解释这辆车？怎么解释这个姑娘？”
瘦高个不说话。
李悦扶着那个姑娘走过来。姑娘浑身发抖，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看着林宇，嘴唇动了动，发出沙哑的声音：
“救……我……”
林宇看着她，声音放轻：“你叫什么名字？”
姑娘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说出两个字：
“云……秀……”
李悦心头一震，连忙问：“云秀？你叫云秀？”
姑娘点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林宇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转向瘦高个：“曹建国，你涉嫌拐卖妇女、非法拘禁、袭警，够你喝一壶的了。”
瘦高个——曹建国——狞笑着看着他：“警察同志，你抓我一个有什么用？这条线上，人多了去了。你抓得完吗？”
林宇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那就一个一个抓。从你开始。”
—待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