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煤矿的废墟里,晨雾渐渐散去。
林宇把曹建国铐在面包车的保险杠上,转身去看那个姑娘。她蜷缩在李悦怀里,浑身仍在发抖,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云秀,”李悦轻声唤着她的名字,“没事了,我们是警察,来救你的。”
姑娘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李悦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递给她。她接过水,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
“慢点喝。”李悦扶着她的手。
云秀喝了几口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我……我……”
“不着急,慢慢说。”李悦把自己的外套也脱下来,披在她身上,“你叫什么名字?家是哪儿的?”
云秀张了张嘴,眼眶又红了:“云……云秀。我家……在云南。”
“云南哪儿?”
“云……云省……”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又涌出来。
李悦轻轻拍着她的背:“没事,想不起来就不说。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王志明从废墟后面押着刘大壮走过来。刘大壮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他走到林宇面前,扑通一声跪下:“警察同志,我……我错了,我就是想找个媳妇,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林宇盯着他,“不知道她是被拐来的?不知道她不愿意?”
刘大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花一万五买她的时候,就没想过她也是有爹有娘的人?就没想过她也是被人从家里骗出来的?”
刘大壮低下头,声音发颤:“我……我就是个光棍,一辈子没娶上媳妇,我娘临死前还念叨这事……我……”
“所以你就可以买别人家的女儿?”林宇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知不知道,她爹娘现在可能还在到处找她?知不知道他们每天晚上睡不着觉,就盼着女儿能回来?”
刘大壮不说话了,肩膀抽动着,不知是哭还是抖。
林宇不再理他,转向王志明:“那几个跑掉的,能追吗?”
王志明摇摇头:“山路太复杂,他们熟悉地形,追不上了。不过车牌我记下了,回去就能查。”
林宇点点头,看了看四周。废弃的矿场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荒凉,那些破败的房屋像一个个沉默的见证者。他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没有信号。
“张峰那边应该快到了。”他说,“我们先出去。”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难走,因为要带着三个俘虏。曹建国一路上不吭声,只是偶尔抬头看看四周,眼神阴鸷。刘大壮垂头丧气地走着,脚下踉踉跄跄。云秀被李悦搀扶着,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她的脚上有伤,走路一瘸一拐。
走到那堆乱石前时,对面传来喊声:“林队!”
是张峰的声音。紧接着,十几个穿警服的人从石头后面翻过来,带头的正是张峰。
“林队!”张峰跑过来,看见云秀,松了口气,“救出来了?”
林宇点点头:“抓了两个,跑了三个。你那边怎么样?”
“局里来人了,一共二十多个,在曹村那边设了卡。”张峰看了看曹建国和刘大壮,“就这两个?”
“还有几个同伙,跑山里去了。”林宇说,“马上组织人手搜山,他们跑不远。”
带队的刑警叫赵刚,是林宇的老搭档。他听完情况,立刻布置任务:“一队跟我上山,二队在周边设卡,三队把人带回去。”
他走到云秀面前,放轻声音:“姑娘,我们是警察,现在送你去医院,好吗?”
云秀看着他,又看看李悦,点了点头。
下山的路比上山快。到了曹村,一辆救护车已经等着了。医护人员把云秀扶上车,李悦跟了上去。
“林队,我陪她去医院。”李悦说。
林宇点点头:“好,有什么事随时联系。”
救护车鸣着笛开走了。林宇站在村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视线里,才转身上了警车。
车上,曹建国被两个警察押着,依旧不吭声。林宇坐在他旁边,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车子开到青石镇派出所,曹建国和刘大壮被分别带进审讯室。林宇走进关曹建国的那间,在他对面坐下。
曹建国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挑衅:“警察同志,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林宇看着他,平静地说:“曹建国,你今年多大?”
“四十二。”
“四十二了。”林宇点点头,“你有孩子吗?”
曹建国的眼神闪了一下,没回答。
“有吧?”林宇说,“你那个老院子里,墙上还贴着孩子的奖状。是你儿子还是女儿?”
曹建国低下头,不说话。
“你孩子多大了?上初中了吧?”林宇的声音依然平静,“你想过没有,如果你的孩子被人拐走,卖到山沟里去,你会是什么心情?”
曹建国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不说,没关系。”林宇站起身,“你那些同伙,我们正在抓。那辆车的车牌我们记下来了,跑不掉的。你一个人扛,扛得住吗?”
他走到门口,回头说:“想说了,随时叫我。”
曹建国没吭声。
林宇走出审讯室,张峰迎上来:“林队,那辆车的车主查到了。叫曹三柱,曹村人,外号曹老三。”
林宇眼睛一亮:“曹老三?不是曹建国?”
“不是。曹建国用的是曹老三的车。”张峰说,“曹老三已经被带回来了,在另一间审讯室。”
林宇快步走向另一间审讯室。推开门,看见曹老三正坐在椅子上,一脸惶恐。看见林宇进来,他连忙站起来:“警察同志,我……我可什么都没干啊!车是我借给曹建国的,我不知道他用来干什么!”
林宇在他对面坐下:“你什么时候把车借给他的?”
“就……就昨天下午。”曹老三说,“他说要去拉点货,问我借车。我想着都是邻居,就借给他了。我真不知道他干这种事!”
“你跟他什么关系?”
“就是邻居,没别的关系。”曹老三搓着手,“警察同志,我曹老三在村里这么多年,规规矩矩做生意,从来没干过违法的事。这次真是被他骗了!”
林宇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半个月前去青石岭村干什么?”
曹老三愣住了,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我……我去收山货啊。”
“收山货需要去踩点吗?需要打听谁家想买媳妇吗?”
曹老三的脸一下子白了:“我……我没有……”
“曹建国已经交代了。”林宇说,语气平静,“他说是你给他介绍的刘大壮。”
曹老三的额头上冒出冷汗。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现在说,还算坦白。”林宇看着他,“等他自己全交代了,你就是从犯。”
曹老三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低下头,声音发抖:“我……我就是给他们牵个线。曹建国找到我,说有人想买媳妇,问我认不认识人。我想着刘大壮光棍一条,就……就给他们搭了个桥。我没拿钱,真的没拿钱!”
“没拿钱?”林宇冷笑一声,“那你这两年翻新的房子,买的面包车,钱从哪儿来的?”
曹老三的脸更白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宇站起身:“曹老三,你涉嫌参与拐卖妇女,等着法律制裁吧。”
他走出审讯室,张峰迎上来:“林队,曹建国那边开口了。”
林宇回到曹建国的审讯室。曹建国抬起头,眼神里的挑衅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想说了?”林宇坐下。
曹建国点点头,声音沙哑:“我说。都说了。”
他顿了顿,开始交代:“我不是一个人干的。上面还有人。”
“什么人?”
“不知道名字。”曹建国说,“只知道外号叫‘三哥’。每次都是他给我打电话,告诉我哪里有货,让我去接。接完货,再送到他指定的地方。”
“什么地方?”
“不一定。有时候是山里,有时候是村子里。最近一次,就是送到青石岭,卖给刘大壮。”
林宇盯着他:“那个姑娘是从哪儿来的?”
“不知道。”曹建国摇头,“我只管接货送货。货来的时候,人已经在了。我只负责开车。”
“你接过多少次?”
曹建国想了想:“十几次吧。这两年,差不多十几次。”
林宇心头一沉。十几次,意味着至少十几个姑娘被拐卖。
“那些姑娘都卖到哪儿去了?”
“不知道。我只送到指定地点,剩下的不归我管。”曹建国说,“但我知道,有些是卖到山里当媳妇,有些……有些是卖到别的地方。”
“什么地方?”
曹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听说,有些是卖到南方去,当……当那种地方的小姐。”
林宇的拳头握紧了。他深吸一口气,压制住心头的怒火:“那个‘三哥’,怎么联系你?”
“电话。每次都是不同的号码,打完了就换。”
“你见过他吗?”
曹建国摇头:“没见过。他从来不露面。钱也是打到卡上,我不见人。”
林宇又问了几句,曹建国都答了,但有用的信息不多。这个“三哥”非常谨慎,从不亲自出面,所有的联系都是通过电话,而且每次都用新号码。
走出审讯室,林宇的脸色很难看。张峰跟上来:“林队,这个‘三哥’……”
“肯定还有。”林宇说,“曹建国只是这条线上的一环。上面还有组织者,还有供货的,还有销货的。我们要把整个链条挖出来。”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已经是下午了,太阳偏西,照在派出所的院子里。
“云秀那边怎么样了?”他问。
张峰说:“李悦刚才打电话来,说在医院。人没事,就是受了惊吓,加上营养不良,需要休养几天。她家在云南,已经联系上当地警方了,正在找她家人。”
林宇点点头:“走,去医院看看。”
医院在青石镇上,是一栋三层的小楼。云秀住在二楼的一间病房里,李悦守在床边。
林宇推门进去,看见云秀半靠在床上,脸色依然苍白,但比早上好多了。她看见林宇,眼神里闪过一丝亮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林宇走到床边,轻声问:“感觉怎么样?”
云秀点点头,声音沙哑:“好……好多了。”
李悦说:“医生检查过了,主要是营养不良和外伤,没有大问题。休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
林宇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云秀:“你叫云秀?家在云南哪儿?”
云秀想了想,说:“云……云南省,文山州,富宁县,板仑乡……龙洋村。”
这次她说得很顺,像是终于想起来了。
林宇点点头,记下这个地址。又问:“你是怎么被拐出来的?”
云秀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深吸一口气,开始说:“我……我出来打工。有人招工,说去厦海市,工资高。我跟几个姐妹一起出来的。到了地方,他们说先安排住下,第二天再上班。晚上……晚上有人给我喝水,喝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的时候,已经在车上了。”
“跟你一起出来的那几个姐妹呢?”
云秀摇头:“不知道。我没见过她们。”
林宇心里又是一沉。这显然是一个有组织的拐卖团伙,以招工为名,把年轻女性骗出来,然后迷晕带走。
“你还记得那个招工的人长什么样吗?”
云秀想了想:“男的,三十多岁,说话……说话像本地人。胖胖的,戴眼镜。”
“在哪儿招的工?”
“县城。有个门面,挂着牌子,写着招工。”
林宇把这些信息一一记下。虽然很模糊,但总比没有强。
他收起笔记本,看着云秀:“你好好养伤,等身体好了,我们送你回家。”
云秀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但她笑了,笑着点头:“谢谢……谢谢你们。”
林宇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一眼。那个瘦弱的姑娘,经历了这么多苦难,终于露出了笑容。
走出病房,李悦跟上来:“林队,她父母联系上了。当地警方去村里找了,她爹娘还在,听说女儿找到了,哭得不行。明天就能过来接她。”
林宇点点头,心里总算有了一点暖意。
傍晚时分,搜山的队伍回来了。跑了的那三个人没抓到,但找到了他们的藏身地点——一个山洞里,有睡袋、食品、还有几部手机。
“手机已经送去技术科了。”赵刚说,“希望能找到线索。”
林宇看着那些证物,说:“这个团伙不简单,组织严密,反侦查意识强。曹建国只是最底层的小角色,上面还有人。我们要顺着这条线往上挖。”
赵刚点头:“明白。我马上组织人手,调取周边监控,查那几部手机的通话记录。”
夜幕降临,青石镇派出所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林宇坐在电脑前,一遍遍看着那段模糊的监控录像,试图从中找出更多信息。
张峰端了两杯泡面过来,放一杯在林宇面前:“林队,吃点东西。”
林宇接过泡面,没吃,只是看着窗外。
窗外是青石镇的街道,路灯昏黄,偶尔有行人走过。一个小镇的夜晚,平静而安宁。
但林宇知道,在这平静的背后,还有多少黑暗的角落,多少被拐卖的妇女儿童,在等待着救援。
“张峰,”他说,“明天联系一下周边几个县的警方,问问有没有类似的拐卖案件。曹建国干了两年,十几次,不可能只在这一片活动。”
张峰点头:“明白。”
林宇又想了想:“还有,查一下那个‘三哥’的线索。电话记录、银行账户、任何可能的信息,都不要放过。”
“明白。”
林宇终于端起泡面,吃了几口。面已经坨了,但他顾不上这些。
第二天上午,云秀的父母到了。
那是一对五十多岁的夫妻,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脸上刻满风霜。他们一进病房,看见女儿,就哭成了泪人。
云秀也哭,扑进母亲怀里,母女俩抱在一起,哭得撕心裂肺。
林宇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见那个父亲站在床边,粗糙的手颤抖着,想摸女儿的脸,又不敢摸,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流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哭声渐渐平息。云秀的父亲转过身,走到林宇面前,突然就要往下跪。
林宇连忙扶住他:“大叔,别这样。”
云秀的父亲拉着他的手,声音哽咽:“同志,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女儿……我们找了半年多,到处找,以为……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
林宇扶着他坐下,说:“大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你们带她回家,好好养着,以后别让她一个人出来打工了。”
云秀的父亲连连点头:“不出来了,再也不出来了。就在家待着,种地养猪,哪儿也不去。”
林宇看着他们一家三口抱在一起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救了这一个,还有多少个没被救的?
下午,云秀跟着父母上了回家的车。临上车前,她回过头,看着林宇,深深鞠了一躬。
林宇冲她挥挥手:“回家好好过日子。”
车子开走了,消失在路的尽头。
李悦站在林宇身边,轻声说:“林队,她笑了。”
林宇点点头。是的,她笑了。经历了那么多苦难,那个姑娘还是笑了。
“走吧。”他转身,“还有下一个要救。”
派出所里,张峰迎上来:“林队,有发现了。那几部手机里,有一个号码很可疑,半年内打过很多次同一个电话。那个电话的归属地是——”
他顿了顿,说:“厦海市。”
林宇的眼睛亮了。
厦海市。那个繁华的大都市,光鲜亮丽的外表下,果然隐藏着更多的黑暗。
“准备一下,”他说,“回厦海。”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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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卷:器官贩卖黑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