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抵达南京南站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林宇和张峰刚出站，一个穿便装的年轻人迎了上来：“林队吧？我是南京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刘明明，我们支队长让我来接你们。”
“辛苦刘警官。”林宇和他握了手，“情况有变吗？”
刘明明一边带他们往停车场走，一边说：“你们那个李建国，下午三点从合肥南站出站后，坐上了一辆开往芜湖的大巴。我们联系了芜湖警方，他们查到他姐姐家住在芜湖市鸠江区一个老小区里。人还没到，我们已经在那边布控了。”
张峰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从合肥到芜湖，大巴得两个多小时，现在应该快到了。”
“所以我们得抓紧。”刘明明拉开车门，“上车说，直接去芜湖。”
黑色桑塔纳驶上高速，车窗外是漆黑一片的田野，偶尔闪过几点村镇的灯火。林宇坐在后座，脑子里反复过着那些聊天记录里的对话——“配型”“供体”“中介费”“老K”。
张峰在旁边打电话：“李悦，你们那边怎么样？”
电话那头传来李悦的声音：“赵国强情况稳定，又回忆了一些细节。他说那个带他去做体检的人，右手虎口那道疤很深，像是被刀砍过。还有，他记得体检的地方二楼窗户外面有个很大的广告牌，写着‘老字号电动车维修’。”
“老字号电动车维修？”张峰重复了一遍，“行，我记下了。你们继续排查，有消息随时联系。”
挂了电话，张峰对林宇说：“头儿，又多了个线索。李悦说那个体检的地方，楼下有个‘老字号电动车维修’的广告牌。老城区那边，卖电动车的铺子很多，但有维修业务的不算太多，应该能缩小范围。”
林宇点点头，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护栏上：“李建国这边落网了，那个中介‘老K’才会浮出水面。”
晚上八点二十分，芜湖市鸠江区褐山路。
这是一个建于九十年代的老旧小区，五层楼的红砖房，楼下停满了电动车和三轮车。小区没有物业，门口的保安亭早就废弃了，成了收废品的临时仓库。
刘明明把车停在小区对面的马路边，指了指其中一栋楼：“三单元502，就是他姐姐家。我们的人已经在楼里盯着了，李建国还没出现。”
林宇摇下车窗，点了根烟。初春的夜风还有些凉，夹着路边烧烤摊的烟熏味。小区门口的路灯坏了，只剩下几家住户窗户里透出的昏黄灯光。
“他不会不来吧？”张峰嘀咕，“要是半路察觉了……”
话音未落，一辆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后门打开，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下了车，手里拎着个黑色旅行袋，站在门口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快步往小区里走。
刘明明压低声音：“就是他！”
林宇掐灭烟头，推开车门。几个人迅速穿过马路，跟在李建国身后进入小区。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一片漆黑。林宇听到楼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层，两层，三层……
到五楼时，李建国刚掏出钥匙准备开门，几道手电光同时亮起。
“李建国，别动。”林宇的声音在狭窄的楼道里格外清晰，“厦海市公安局的，你应该知道为什么找你。”
李建国的手僵在半空中，钥匙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慢慢转过身，脸上没有太多惊讶，反而有种解脱的疲惫：“你们……来得挺快。”
502室的门突然打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探出头来：“建国？怎么回事？你们是什么人……”
“姐，没事。”李建国低下头，“我跟他们走。”
晚上九点半，芜湖市公安局鸠江分局的一间审讯室里。
李建国坐在审讯椅上，双手放在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比照片上瘦很多，眼窝深陷，胡茬好几天没刮，整个人透着一股颓丧的气息。
林宇坐在对面，张峰在旁边做记录。
“李建国，你在仁爱医院工作多少年了？”林宇的声音不紧不慢。
“八年。”李建国抬起头，“我正规医学院毕业，有执业医师资格，从来没出过医疗事故。”
“那为什么要做这个？”
李建国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去年离婚，房子给了前妻，每个月还要给孩子抚养费。我父母身体不好，医药费也是我出。工资就那么点，根本不够花。炒期货本来想翻本，结果亏了三十多万，债主天天催……”
“所以你就去卖肾？”
“不是我卖！”李建国急了，“是我帮人做手术。我知道不对，但那个中介说，一台手术给我八万，供体那边安排好了，我就是搭把手……我以为，以为不会出事的。”
“中介叫什么？”
“我只知道他叫老K，真名不知道。我们在网上联系，他用加密聊天软件，每次说话都是语音，没发过文字。见面的时候他都戴着口罩和帽子，但我见过他右手虎口有道疤，很长，像刀砍的。”
林宇和张峰对视一眼——和赵国强的描述一致。
“你见过他几次？”
“三次。第一次是谈价格，第二次是带我去看那个仓库，说以后手术就在那里做，第三次就是上周……做那个手术。”李建国的声音越来越低，“那个人叫赵国强，对吧？他怎么样了？”
“还活着。”林宇盯着他，“但手术没做完，你们为什么跑了？”
李建国的手抖了一下：“那天刚切开皮肤，老K的手机响了。他接完电话脸色就变了，说‘快走，有人来了’，然后所有人就往外跑。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跟着跑出去。老K让我先回住的地方等他消息，我等了一天一夜，越想越怕，就跑来我姐这儿了。”
“老K住哪儿？在哪儿见面？”
“他从来不让我去他住的地方。第一次见面在咖啡馆，第二次在一个停车场，第三次就是那个仓库。”李建国努力回忆，“但是……但是那个仓库附近有个废品收购站，门口堆了很多旧轮胎，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我下车的时候看到一只黑狗在轮胎堆上睡觉。”
林宇站起身：“把那个仓库的具体位置画下来，越详细越好。”
凌晨一点，林宇的手机响了。
是李悦打来的：“林队，我们找到那个电动车行了。老城区胜利路，有一家‘老字号电动车维修’，二楼窗户外面确实有个广告牌，和赵国强描述的一样。店铺已经关门了，但我们查到注册人叫马强，四十岁，本地人，有前科——五年前因为故意伤害罪被判过两年。”
“有照片吗？”
“户籍系统里有，我刚调出来。”李悦顿了顿，“林队，这个马强的右手虎口，有一道很明显的疤痕，旧伤。”
林宇攥紧手机，心跳骤然加快。
“发到我手机上。”他说，“另外，查马强的社会关系，看他有没有前科同伙，有没有用‘老K’这个网名在网上活动过。还有，那个仓库的位置，李建国画出来了，在城郊结合部，附近有个废品收购站，明天一早你和张峰带人过去勘查。”
挂了电话，手机震动，一张照片传了过来。
照片上的男人寸头，方脸，眼神有些阴郁。右手握拳放在膝盖上，虎口处一道狰狞的疤痕清晰可见——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像是被利刃砍出来的。
林宇把照片递给张峰：“就是他。”
张峰看了一眼，骂了一句：“真他妈是这个人。头儿，现在怎么办？”
“连夜回厦海。”林宇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空，“李建国这边移交给当地警方，明天押解回去。我们得赶在‘老K’反应过来之前，把他摁住。”
凌晨两点四十分，林宇和张峰再次坐上了回厦海的高铁。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乘客靠在座位上打盹。
张峰实在撑不住，靠在窗边睡着了。林宇却毫无睡意，手机屏幕上反复看着那张照片，还有李悦陆续发来的信息——
“马强，1983年生，小学文化，无业。2008年因故意伤害罪被判两年，2010年释放。之后在胜利路开了这家电动车行，表面上是修车，但附近商户说他经常不在店里，行踪不定。”
“他有个同案犯叫孙德海，当年一起打架伤人，也是判了两年。两人出狱后还有联系，孙德海现在开黑车，车牌号皖BXXXXX。”
“张峰已经查到那辆白色金杯面包车的车主——不是马强，是孙德海名下的车。证据链闭合了。”
林宇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列车在黑夜里飞驰，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单调而沉闷。他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画面：凌晨两点，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巷口，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被推下来，倒在垃圾站门口。如果不是老陈及时发现，赵国强很可能就死在那个冰冷的夜里。
而那背后，还有多少像赵国强一样走投无路的人，正在被“老K”这样的人当作“供体”，明码标价，待价而沽？
清晨六点，厦海的天刚蒙蒙亮。
林宇和张峰走出火车站，直接打车赶往支队。在路上，林宇拨通了李悦的电话：“人现在在哪儿？”
“马强的电动车行还没开门，但我们蹲守的人看到他昨天晚上十一点多开车出去了，到现在没回来。”李悦的声音带着疲惫，“孙德海那边也在监控中，他那辆面包车停在自家楼下，人应该在家。”
“仓库呢？”
“苏瑶带人去了，刚传回消息——那个仓库确实是手术现场，地上血迹和赵国强DNA匹配，还提取到了几枚指纹。另外，他们在仓库角落里找到一个笔记本，上面记了一些电话号码和日期，很可能是手术排期。”
林宇深吸一口气：“李悦，通知所有人，七点整开案情分析会。今天，该收网了。”
清晨的厦海，太阳正从东边的楼群间升起，把城市染成一片金黄。但在那些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罪恶依然在悄然蔓延。只是这一次，猎手已经锁定了目标。
—待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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