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傍晚六点。
厦海市城郊结合部,废弃仓库区。
春天的天黑得早了,六点钟太阳已经落山,只剩下天边一抹暗红色的余晖。这片仓库区位于城市边缘,原本是八十年代的老工业区,工厂倒闭后留下一片破败的厂房和仓库,杂草丛生,鲜有人至。
林宇蹲在一栋废弃厂房的二楼,透过破碎的窗户盯着两百米外那个目标仓库。那是一座红砖砌成的老式仓库,屋顶是石棉瓦,墙面斑驳,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半掩着。
耳机里传来张峰的声音:“林队,一号点位就位,能看到仓库正面。”
“二号点位就位。”是李悦的声音,她在仓库侧后方的一片小树林里。
“三号点位就位。”苏瑶的身影,她和几个刑警伪装成废品收购站的工作人员,在两百米外那个堆满旧轮胎的院子里。
林宇低声回应:“各点位注意,保持通讯畅通,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
他看了看手表,六点十五分。
按照马强的交代,买家“老刘”一般在晚上七点到八点之间出现,开一辆黑色奥迪,车牌号每次都不一样,但车型固定。供体韦江坐今天下午的火车,预计六点半到厦海,马强安排了孙德海的弟弟孙德明去接站——孙德明已经被警方控制,现在开车的是张峰的同事。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但林宇心里还是隐隐有些不安。那个“老刘”做了这么多次交易,一定很警觉。万一他察觉到什么,这条线就断了。
耳机里再次响起张峰的声音:“林队,火车站那边传来消息,韦江已经接到,正在往这边赶。二十分钟后到。”
“收到。”林宇的目光落在那个仓库上,铁门依旧半掩着,里面漆黑一片,看不出有没有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色越来越暗,远处城市的灯火开始亮起,而这片废弃区却越来越黑,只剩下零星几点从破屋顶漏进来的微光。
七点整,一辆黑色的轿车出现在仓库区的土路上。
林宇立刻举起望远镜——黑色奥迪,车牌是外地的,看不清具体号码。车速很慢,像是在确认周围的情况。
“各点位注意,目标出现。”林宇压低声音,“不要动,等他进仓库。”
奥迪车在仓库门口停下,熄火,关灯。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色风衣的男人下了车,站在车边点了一根烟,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林宇通过望远镜盯着那个人——中等身材,戴着鸭舌帽,看不清脸。他抽完烟,四处张望了一会儿,才推开那扇半掩的铁门,走了进去。
仓库里亮起一盏昏黄的手提灯。
林宇的心跳加快了几分。他对着耳机说:“一号、二号点位,准备向仓库靠拢,保持隐蔽。三号点位,等我的信号。”
七点二十分,一辆灰色的面包车出现在土路上。那是孙德明的车。
面包车在奥迪车旁边停下,孙德明和韦江下了车。韦江是个瘦小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背着个破旧的帆布包,脸上带着紧张和期待交织的神情。
孙德明指了指仓库的门,韦江点点头,走了进去。
“韦江进去了。”林宇对着耳机说,“所有人准备,等我命令。”
仓库里,那盏手提灯的光在破窗户上投出摇曳的影子。林宇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只能隐约看到几个人影在晃动。
七点二十五分。
耳机里突然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是技术科在监控马强的手机——马强虽然被捕,但他的手机被技术科控制着,用来和“老刘”保持联系。
“马强,人到了吗?”是“老刘”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技术科的同事模仿马强的声音回复:“到了到了,刚进去。老刘,这次供体不错,年轻,身体好,配型也通过了。”
“老刘”在电话里嗯了一声:“老规矩,我先看货,满意了再谈价格。”
通话结束。
林宇攥紧拳头:“所有人注意,‘老刘’开始看货了。等他确认交易,准备收网。”
仓库里,韦江站在那盏手提灯旁边,看着周围简陋的环境,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一张破旧的桌子,几把椅子,角落里堆着杂物,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铁锈味。
“这是……医院?”他问。
“老刘”从阴影里走出来,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脸型消瘦,眼神精明。他上下打量着韦江,像在审视一件商品。
“体检做过了,配型通过了,就差最后一步。”老刘的声音不紧不慢,“你放心,手术很快,睡一觉就好了。三十五万,明天就打到你的账户上。”
韦江咽了口唾沫:“那……那现在就开始?”
“不着急。”老刘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五万定金,你先拿着。等手术做完,剩下的三十万一分不少。”
韦江接过信封,手有些抖。他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沓崭新的钞票。
就在这一瞬间,仓库外面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刘的脸色骤变,一把抓住韦江的手腕:“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仓库的铁门被猛地踢开,几道手电光同时照进来。
“警察!不许动!”
林宇冲在最前面,手电的光直直打在老刘脸上。老刘下意识地抬手挡住眼睛,另一只手往口袋里伸。
李悦从侧面冲上来,一个擒拿动作把他按在桌子上。老刘挣扎了几下,手铐已经铐住了他的手腕。
与此同时,张峰和另外几个刑警控制了孙德明和韦江。
韦江吓得脸色惨白,手里的信封掉在地上,钞票散落一地:“我……我什么都没干!我是来卖肾的!我……”
“别怕。”林宇走过去,捡起那些钞票,“你知道卖肾是违法的吗?你知道这些人是什么人?他们不是医生,是犯罪团伙。上一个在这里做手术的人,差点死在外面。”
韦江愣住了,眼睛里满是惊恐和不解。
老刘被按在桌子上,侧着脸看着林宇,嘴角竟然还带着一丝冷笑:“林队,是吧?久仰大名。”
林宇走过去,低头看着他:“认识我?”
“厦海刑警队的林宇,谁不认识?”老刘的声音很平静,“不过林队,抓我一个有什么用?我就是个中间人,上面还有人,下面也还有人。你抓了我,他们还会找别人。”
林宇盯着他的眼睛:“上面是谁?”
老刘笑了笑,不说话。
张峰从老刘身上搜出一部手机,递给林宇:“头儿,加密的,和之前马强用的一样。”
林宇接过手机,看着那个熟悉的加密聊天软件图标。他抬起头,对着老刘说:“你以为不说,我们就查不到?马强已经交代了,李建国也交代了。你这条线,从头到尾,全在我们手里。”
老刘的笑容僵了一下。
“带走。”林宇挥了挥手,“全部带回局里。”
晚上九点,刑侦支队审讯室。
老刘坐在审讯椅上,表情已经没了之前的镇定。林宇坐在对面,旁边是李悦。
“姓名。”
“刘建国。”老刘的声音很低。
林宇愣了一下,抬起头:“刘建国?李建国是你什么人?”
“我弟弟。”老刘苦笑了一下,“亲弟弟。不过我们二十年前就分家了,各走各的路。他当他的医生,我做我的生意。这次找他,是因为……需要个懂行的人。他缺钱,我给他活路,就这么简单。”
林宇和李悦对视一眼。
“你弟弟已经被抓了,你知道吗?”
老刘点点头:“猜到了。那天晚上,我在仓库外面安排人放风,看到有车过来,以为是警察,就喊人跑了。后来联系不上他,就知道出事了。但我没想到你们会这么快找到我。”
“你做这行多久了?”
“两年。”老刘靠在椅背上,“两年,做了十几单。供体从网上找,买家从外地来,我当中间人,抽三成。一单少则二十万,多则四五十万,抽三成,你们算算我赚了多少。”
林宇盯着他:“那些做完手术的供体,现在在哪?”
“不知道。”老刘摇摇头,“做完就给钱,让他们走。有些人后来发消息说恢复得不错,有些人……就没了消息。我不敢问,也不想问。”
“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没有正规医疗条件,没有术后护理,万一出了并发症,他们会死的。”
老刘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林队,那些来卖肾的人,你知道他们都是什么人吗?欠赌债的,欠网贷的,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我不做,他们也会找别人做。我只是……给他们一个机会。”
“机会?”林宇的声音陡然提高,“你给他们的是机会?一条命,三十五万,这就是你给的机会?”
老刘避开他的目光,不再说话。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张峰探进头来:“林队,查到了。老刘——刘建国,五十三岁,黑龙江人,有诈骗前科,2015年出狱。他用过十几个假名,在全国各地流窜作案。这次来厦海,是因为他弟弟在这边。”
林宇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夜空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几栋高楼闪着零星的灯光。
李悦走到他身边:“林队,那个韦江怎么办?”
林宇沉默了一会儿:“教育一下,让他回去。告诉他,下次再动这种念头,就不是教育这么简单了。”
李悦点点头,转身离开。
林宇继续看着窗外。手机响了,是苏瑶打来的。
“林队,仓库那边勘查完了。提取到几组新的指纹,还有一份手术记录——是之前那九个供体的,上面有姓名、血型、手术日期。我已经让人去查这些人现在的情况。”
“好。”林宇说,“找到了告诉我。”
挂了电话,他回头看了一眼审讯室里的老刘。那个人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一晚,林宇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睡了一觉。梦里全是那些人——赵国强倒在血泊里的样子,韦江惊恐的眼神,还有那些消失在人群中的“供体”,不知道此刻正经历着什么。
第二天早上,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林宇被手机铃声吵醒。
是苏瑶打来的:“林队,那九个人,我们找到了七个。四个说恢复得还可以,三个说身体一直不好,经常发烧、腰疼。还有两个……联系不上,电话停机,地址是假的。”
林宇坐直身体:“继续找。”
“还有,老刘的加密聊天软件里,我们发现了一些新线索。他还有一个上线,网名叫‘老K’——和马强用的同一个名字,但不是同一个人。这个‘老K’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老刘和马强都只是他的下线。”
林宇的心一紧:“能查到是谁吗?”
“正在查。技术科说,这个‘老K’用的是境外的服务器,加密级别很高,需要时间。”
挂了电话,林宇站起身,走到窗边。
阳光很好,照在城市的楼群上,一片金黄。但林宇知道,在那些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罪恶还在继续。
“老K”还在外面。
而那些消失的“供体”,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在黑暗中等待着,等待着被找到,或者被遗忘。
林宇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会议室。
新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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