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厦海市,秋意渐浓。
傍晚六点,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位于城西的老街区,几条狭窄的巷子交错纵横,沿街的老房子大多建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墙面斑驳,电线杂乱地盘踞在半空。这里早已被城市规划遗忘,住着的也多是些不愿搬离的老人和外地来的租户。
老陈今年六十七,在这条槐树巷住了四十多年。每天晚饭后,他都要端着茶杯坐在巷口的老槐树下,跟几个老邻居扯扯闲篇。但今天,他破例没出门。
“老头子,你真不去坐会儿?”老伴儿在厨房里收拾碗筷,隔着门问他。
“不去。”老陈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他的目光却盯着窗外。
“咋了?不舒服?”
老陈沉默了几秒,才压低声音说:“你没听说?昨晚老李家那小子经过武家老宅,又听见动静了。”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随后传来老伴儿收拾碗筷的声音:“别瞎说,那宅子空了几十年了,能有什么动静。”
“真的!”老陈扭过头,神情认真,“老李家小子亲口说的,晚上十点多下班抄近道,从武家老宅后墙根过,听见里头有女人在哭。他吓得自行车都不要了,跑回来的。”
“呸呸呸,别胡说八道。”老伴儿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带着几分不安,“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些。”
老陈没再接话,但眼神里明显带着惶恐。
武家老宅,坐落在槐树巷最深处,占地足有半亩,是清末一个富商建的,三进三出的老式院落。八十年代的时候,武家的后人还住着,后来一家人陆续搬走,宅子就空了下来。九十年代有人想买下来改造成饭店,但施工的时候出了事故,砸死了两个工人,工程停了,宅子就这么荒废了二十多年。
关于这座老宅的传说,在老街坊嘴里能讲三天三夜。有人说见过穿旗袍的女人在二楼窗户边站着,有人说半夜听见里头唱戏,还有人赌咒发誓说看见过鬼火在院子里飘。
但这次不一样。
昨晚之后,老李家的儿子发烧了,烧到三十九度,嘴里一直说胡话。
今天下午,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老街区。
七点刚过,天色彻底黑透。巷子里的路灯稀稀拉拉,隔老远才有一盏,还坏了好几盏,没人来修。几个下了班往家赶的年轻人快步走过,尽量不往巷子深处看。
就在这时,一声尖叫划破了夜空。
“啊——”
声音是从巷子深处传来的,尖锐、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掐断了。
正在巷口杂货铺里看电视的老板孙大姐猛地站起来,跑到门口张望。几个路人也停下脚步,面面相觑。
“什么声音?”
“好像是里面传来的。”
“别多管闲事,快走快走。”
大多数人选择了避开,匆匆离开。但也有人掏出手机,犹豫着要不要报警。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女人跌跌撞撞地从巷子深处跑出来,脸色煞白,腿脚发软,跑几步就摔倒在地上,爬起来又跑。
“救命!救命啊!”
孙大姐认出来了,是租住在巷尾的小周,在附近超市打工的姑娘。
“小周!怎么了这是?”孙大姐赶紧迎上去,扶住踉踉跄跄的姑娘。
小周浑身发抖,抓着孙大姐的胳膊像抓着救命稻草,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嘴唇哆嗦得厉害。
“别怕别怕,慢慢说。”孙大姐拍着她的背,心里也直发毛。
小周深吸了几口气,才用颤抖的声音说:“武……武家老宅……我看见……我看见窗户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女人……穿白衣服的女人……站在二楼窗户那儿……对着我笑……”小周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我刚开始以为自己眼花,停下来看了一眼,她……她不见了,然后我听见里头有脚步声,像是……像是有人跑下楼……”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掏出手机录视频。
“别瞎说,肯定是你眼花了。”
“我真看见了!”小周急了,声音都带着哭腔,“我在这儿住了三年,每天下班都从那儿过,从来没见过!今天真的看见了!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我跑的时候,听见后面有女人的笑声……”
一阵冷风吹过,在场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孙大姐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手机,拨通了110。
“喂,110吗?我要报警……槐树巷这边,武家老宅……有人报案说看见……看见可疑人员……”她斟酌着用词,没敢说“闹鬼”两个字。
十五分钟后,一辆警车停在了巷口。
下来两个年轻民警,一个姓马,一个姓周,都是参加工作不到两年的新人。这类“闹鬼”的报案,他们处理过不止一次,大多数都是虚惊一场——要么是流浪猫狗,要么是光线折射的错觉。
“谁报的警?”小马问。
孙大姐赶紧迎上去:“我我我,是我报的。”
小周也从人群里站出来,虽然情绪稳定了一些,但脸色还是惨白。她把刚才的话又复述了一遍,这次说得详细了些:
“我下班回来,八点四十左右吧。走到武家老宅后墙那块,余光瞟见二楼窗户有东西。我停下来看了一眼,确实是个人影,穿白衣服,长头发,就站在窗户那儿。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她一下就没了。然后我就听见里头有动静,脚步声,跑得很快,从楼上往下跑那种。我不敢多看,转身就跑,跑的时候……跑的时候听见有个女人在笑……”
小马和小周转到武家老宅门前。
老宅的大门是两扇厚重的木门,红漆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上有两把生锈的铁锁,交叉锁着,上面落满了灰尘和蛛网。
小马打着手电筒照了照,锁头完好,没有任何被撬动的痕迹。
他又照了照墙头,墙很高,足有三米多,墙头上长满了杂草,也没有攀爬过的痕迹。
“这门锁得好好的,墙也翻不进去,怎么进去?”小马说,“是不是看错了?”
“我真没看错!”小周急了。
小周没吭声,一直盯着二楼的窗户。突然,他手电筒的光定格在某一处。
“马哥,你看那儿。”
小马顺着光看过去——二楼左边那扇窗户,窗框上沾着几缕白色的东西,在夜风里微微飘动。
“什么东西?”小马皱眉。
“不知道,像布条,又像……什么丝线。”
两人对视一眼,决定进去看看。
老宅的大门打不开,他们绕到侧面的小门。小门也是锁着的,但锁比较旧,锈得厉害。小周试着推了推,门竟然开了一条缝——锁只是挂在门上,根本没锁死。
“这不就能进去吗?”小马说着,推开了小门。
手电筒的光刺破黑暗,照出一条窄窄的通道。通道两侧是斑驳的墙壁,脚下是青石板,长满了青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某种若有若无的腥气。
“有人吗?”小周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宅子里回响,没有回应。
两人穿过通道,来到前院。院子很大,杂草丛生,足有半人高。正对着的是堂屋,门虚掩着,黑洞洞的看不清楚。
他们穿过院子,踏上台阶,推开了堂屋的门。
手电筒的光扫过屋内——破旧的八仙桌,缺腿的太师椅,墙上挂着发黑的字画,地上散落着碎瓦片和枯叶。一切都是老房子的样子,看不出什么异常。
但小马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他站在原地,仔细感受着——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霉味,是某种……香水味?还是焚烧什么东西的味道?
“楼上看看。”
两人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一步步上到二楼。
二楼有三间房,正对着院子的那间最大。小马推开门,手电筒照进去——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满地的灰尘和墙角密布的蛛网。
他走到窗户边,低头看窗框。
那几缕白色的东西还在,他伸手摘下来,凑到手电筒光下仔细看。
是布条。
而且是新的棉布,质地柔软,白色,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的。
“这是新的。”小马说,“不可能是以前留下的。”
小周也凑过来看,点点头。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声响动。
“砰——”
像是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
两人瞬间紧张起来,迅速下楼,穿过院子,来到声音传来的方向——是后院的一间柴房。
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小马用手电筒照进去——柴房里堆着些烂木头和杂物,没什么异常。但地上,有一根木棍滚落在那儿,显然是刚才从某个地方掉下来的。
“有人来过。”小周压低声音说。
两人在柴房里仔细搜查了一遍,没发现任何人。但小马注意到,墙角那堆烂木头的摆放不太自然,像是被人动过。他扒开木头,露出后面的一堵墙——墙上有个黑洞,是一个地窖口。
手电筒光照下去,地窖很深,看不清底。
一股更浓烈的腥味从下面涌上来,混着那股奇怪的香味。
小马掏出对讲机:“指挥中心,槐树巷武家老宅,请求增援。现场发现可疑痕迹,建议通知刑警队。”
二十分钟后,两辆警车停在了巷口。
林宇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张峰和两个技术队的同事。苏瑶因为还在处理上一个案子的尸检,没能赶来。
“林队。”小马迎上去,简单汇报了情况。
林宇听完,眉头微皱:“地窖进去看了吗?”
“没敢下,等你们来。”
林宇点点头,带着人穿过老宅,来到后院柴房。
地窖口敞开着,手电筒光照下去,能看到下面有十几级石阶,通往一片黑暗。
林宇第一个下去。石阶很滑,长满了青苔。越往下走,那股腥味越重,还混杂着腐烂的气息。
下到最后一级,他站定,举起手电筒照向四周。
这是一个大约十平方米的地窖,高度不到两米,四壁是粗糙的条石。角落里堆着些破烂的坛子和木箱。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地窖中央的一张桌子。
一张普通的木桌,上面摆着几样东西:一个香炉,里面插着三根燃尽的香;两个瓷碗,碗里盛着发黑的米饭;还有一张黄纸,上面用朱砂画着些看不懂的符号。
而桌子正后方,靠着墙壁,立着一个牌位。
牌位上写着几个字,在手电筒光下格外刺眼:
“武门张氏之位”
林宇盯着这个牌位,沉默了几秒。
张峰从后面凑过来,看到这一幕,低声说:“林队,这……这是在搞什么?祭拜?”
林宇没有回答,手电筒的光继续扫向四周。
然后,他看到了角落里的东西。
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鼓鼓囊囊的,就扔在一堆烂木头旁边。
他走过去,蹲下来,拉开袋口。
手电筒的光照进去,照亮了里面的东西——
几件女人的衣服,白色的睡衣、粉色的内衣,还有一把梳子,一面镜子,以及几张照片。
林宇拿起照片,凑到光下细看。
照片上是同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长相清秀。有几张是生活照,在商场、公园拍的;有一张是证件照,像是从某个证件上撕下来的。
“林队。”张峰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这些衣服……是新的,吊牌还在。”
林宇低头看,确实,那件白色睡衣的领口上,小小的吊牌还挂着。
他站起身,目光再次落向那个牌位,又落回手里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正对着镜头微笑。
而地窖里的空气,冰冷潮湿,那阵若有若无的香味,久久不散。
“把技术队叫下来。”林宇说,声音在狭窄的地窖里显得格外沉闷,“这里有问题。”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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