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的空气潮湿黏腻，混杂着霉味、焚香味，还有那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技术队的小王和小刘戴着白手套，蹲在地上仔细勘查，相机闪光灯一下一下地照亮这个狭小的空间。
林宇站在一旁，手电筒的光一直落在那块牌位上。
“武门张氏之位。”
门，指的是夫家。武门，就是嫁入武家的女人。张氏，姓张的女人。
“林队。”张峰凑过来，压低声音，“这牌位是新的，木头茬口都是白的，做出来不超过一个月。”
林宇点点头，目光移向那张桌子。香炉里的香灰还很松散，没有板结，说明烧香的时间不长。两碗米饭已经发黑长毛，但碗沿还干净，没有被灰尘覆盖。
有人最近来过这里。不止一次。
“林队，你看这个。”小王蹲在那个黑色塑料袋旁边，用镊子夹起一样东西。
林宇走过去，手电筒照上去——是一根头发，很长，黑色的，缠绕在那把梳子的齿缝里。
“不止一根。”小王小心地翻动着袋子里的衣物，“这些衣服上也有，睡衣领口、内衣肩带，都提取到了毛发样本。”
林宇蹲下来，仔细看着那些衣服。白色的棉质睡衣，粉色的内衣，都是年轻女性穿的款式。吊牌还在，是一家叫“优棉时代”的品牌，厦海市本地连锁店就有十几家。
“吊牌都还在，说明这些衣服没穿过？”张峰问。
“不一定。”小王指着那件睡衣，“你看这儿，领口有轻微的汗渍痕迹，虽然洗过，但没洗干净。这衣服穿过，吊牌是后来挂上去的。”
林宇接过那件睡衣，凑到光下细看。确实，领口内侧有一圈淡淡的黄渍，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翻开领口的标签，上面除了品牌logo，还有一个模糊的印记——是洗衣店的标记，圆形的，中间有个编号：“永洁洗衣店 0872”。
“张峰。”林宇把睡衣递过去，“查一下这个洗衣店，看看能不能找到线索。”
张峰接过衣服，用手机拍了照：“明白。”
小王继续清理那个塑料袋，从最底下又翻出一样东西——一个红色的布包，巴掌大小，用红绳系着口。
“这是什么？”小刘凑过来。
小王小心翼翼地解开红绳，把里面的东西倒在白布上。
几枚铜钱，一小撮黑色的灰烬，还有一张叠成三角形的黄纸。
黄纸展开，上面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符号，和桌上那张黄纸上的符号如出一辙。
“符咒。”林宇轻声说。
地窖里的空气仿佛又冷了几分。
这时，小刘从另一个角落有了发现：“林队，这儿有痕迹。”
林宇走过去，手电筒的光照在地上——地窖的角落积着一层薄薄的尘土，尘土上有几枚清晰的脚印。
“两种鞋印。”小刘指着地面，“一种是运动鞋，42码左右，男款，花纹比较新。另一种是平底鞋，36码左右，女款，应该是那种老式布鞋。”
他用手电筒照着鞋印延伸的方向：“男鞋从楼梯口进来，走到桌子前面，又走到那个塑料袋的位置，然后原路返回。女鞋……”
他顿了顿，手电筒的光停在桌子旁边。
“女鞋只出现在桌子周围，绕着桌子走了几圈，然后就消失了。”
“消失了？”张峰皱眉。
小刘指着桌子旁边一块地面：“你看，鞋印到这儿就没了。周围没有出去的鞋印，墙上也没有门，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一阵沉默。
林宇蹲下来，仔细观察那块地面。青石板铺的，石板之间缝隙很大，长满了青苔。他用手指按了按其中一块石板，纹丝不动。
“把这块石板撬开。”他说。
小王和小刘对视一眼，找来撬棍，小心地插进石板缝隙。撬了几下，石板松动了，下面露出一个黑洞。
果然有夹层。
石板完全掀开，下面是一个浅浅的坑，深度不到半米，长宽各一米左右。坑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干燥的草木灰。
但草木灰上有东西——几枚清晰的鞋印，36码平底鞋的鞋印，在草木灰上踩得清清楚楚。
“这……”小刘愣住了，“鞋印怎么跑下面来了？”
林宇没说话，手电筒照着那个浅坑。草木灰很干燥，说明这个坑已经很久没进水了。鞋印很深，边缘清晰，是新鲜的，不超过三天。
“她在下面站过。”林宇说，“然后呢？怎么出去的？”
坑底是实的，没有通道。四周的砖石严丝合缝，没有任何出口。
除非……这下面还有一层。
林宇跳进坑里，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拨开草木灰。灰很厚，足有十几厘米。拨到最底层，手指碰到了硬物——是砖头，铺得整整齐齐的砖头。
他一块一块地敲，敲到靠墙的位置，声音变了——空的。
“这儿有活板。”林宇站起来，“叫上面再送撬棍下来。”
几分钟后，那块砖被撬开，露出一个直径约半米的圆形洞口。一股更浓烈的腥味从下面涌上来，熏得人直犯恶心。
林宇打着手电筒往下照——下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倾斜向下，深不见底。通道壁上挖着浅浅的脚窝，可以攀爬下去。
“这是……”张峰咽了口唾沫，“地道？”
林宇没有贸然下去。他仔细观察洞口边缘——砖石被磨得很光滑，明显经常有人进出。洞壁上还粘着几根黑色的长发，在气流里轻轻飘动。
“拍照，取样。”林宇站起来，“这条地道暂时不要下去，等白天带专业设备来。”
他从坑里爬上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心里的疑问越来越多——谁在这座废弃的老宅下面挖了地道？那个穿布鞋的女人是谁？那些衣服、照片、符咒，到底是怎么回事？
手机响了，是苏瑶打来的。
“林队，我刚忙完上一个案子，听说你们那边有新发现？”苏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几分疲惫。
“嗯，武家老宅，有点复杂。”林宇简单说了地窖里的发现，“你明天一早过来一趟，地窖里有几处疑似血迹的地方，需要你亲自看。”
“血迹？”苏瑶的语调提了起来，“有人受伤？”
“不确定。”林宇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地道口，“可能是动物血，也可能……是别的。明天你来了再说。”
挂了电话，林宇走出地窖。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后院里站满了警察，探照灯把整个老宅照得亮如白昼。几个技术员在院子里拉警戒线，画勘查范围。
张峰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林队，那个洗衣店查到了。永洁洗衣店，在老城区开了七八年，离这儿不远，走路二十分钟。我打电话问过了，0872是他们的会员编号，对应的客户叫王美芳。”
“王美芳？”林宇接过平板，上面是洗衣店的登记信息——姓名、电话、地址，还有一个模糊的身份证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二十多岁，圆脸，短发，长相普通。
不是地窖里照片上的那个女人。
“洗衣店老板说，王美芳是他们的老客户，每个月都来洗衣服，最近一次是五天前，送洗的是一件白色羽绒服和一条牛仔裤。”张峰说，“老板说王美芳看起来很正常，就是普通打工妹，在附近超市上班。”
“超市？”林宇想起报案的那个小周，“哪个超市？”
“乐购超市，槐树巷出去那条街上，走路七八分钟。”
林宇沉吟片刻：“明天一早，去那个超市找王美芳。还有照片上那个女人——”
他把地窖里发现的那几张照片递给张峰：“想办法确认她的身份。”
张峰接过照片，看着上面那个对着镜头微笑的年轻女人：“这姑娘长得挺好看，要是失踪了，应该有人报案吧？”
“查一下近半年的失踪人口记录。”林宇说，“重点查二十到三十岁的女性。”
凌晨一点，勘查工作还在继续。技术队把整个地窖翻了个遍，提取了几十份样本——毛发、纤维、鞋印、血迹样本，还有那些符咒和牌位。
林宇站在院子里，看着这座破败的老宅。探照灯的光线下，二楼那扇窗户格外显眼——窗框上那几缕白色的布条已经被取走了，但窗户本身，黑洞洞的，像一只眼睛盯着下面的人。
“林队，你说这地方真闹鬼吗？”张峰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林宇接过水，没回答。
张峰自顾自地说：“我以前不信这些，但今天这事……那女鞋印凭空消失，又从地底下冒出来，还有那些符咒、牌位，总感觉邪乎。”
“不是邪乎。”林宇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是人搞的鬼。”
他转头看向那栋老宅：“有人利用这座老宅的闹鬼传说，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那些符咒、牌位，都是故意摆给人看的。至于那个穿布鞋的女人——”
他顿了顿：“要么是装神弄鬼的人，要么，就是被装神弄鬼的人。”
张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时，小刘从地窖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林队，在那些衣服上又发现点东西。”
林宇接过来，透过塑料袋看——是几根很短的毛发，灰白色的，只有一两厘米长。
“这不是人的头发。”小刘说，“我看着像……动物的毛。”
林宇把证物袋凑到光下仔细看。确实是动物的毛，比人的头发粗，颜色发灰，带着一点卷曲。
“猫？狗？”张峰猜。
小刘摇头：“不像。我老家养羊，这毛有点像羊毛。”
羊毛？
林宇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但太快，没抓住。
他把证物袋还给小刘：“明天送检，尽快出结果。”
凌晨两点，勘查工作暂时告一段落。老宅的几个出入口都贴了封条，留下一组人轮流值守。
林宇回到车上，没有立刻发动。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的那栋老宅，脑子里反复回想着今晚看到的一切——
闹鬼的传说，尖叫的目击者，地窖里的祭台，新鲜的女人衣物，凭空消失的鞋印，深不见底的地道，还有那些符咒、牌位、照片、羊毛……
这些东西像拼图一样散落在他脑海里，还缺最关键的那几块。
手机又响了，是苏瑶发来的消息：“睡不着，还在想你们的案子。那些血迹照片我看了，有两处形态很可疑，明天我早点过去。”
林宇回了一个“好”，发动了车子。
车子缓缓驶出槐树巷，经过巷口时，他看到那棵老槐树下还站着几个人——是老街坊，裹着外套，抽着烟，对着巷子深处指指点点。
明天，关于武家老宅的闹鬼传说，又要多一个版本了。
林宇踩下油门，车子驶入夜色。后视镜里，槐树巷越来越远，那座老宅的轮廓隐没在黑暗中，只有二楼那扇窗户，在手电筒偶尔扫过的光线下，一闪一闪，像一只不眠的眼睛。
—待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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