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刑警队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林宇一夜没睡,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面前摊着厚厚一摞现场照片,从地窖的祭台到那个黑洞洞的地道口,每一张都仔细看过不止一遍。
张峰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杯豆浆和一袋包子:“林队,先吃点东西。”
林宇接过豆浆,没喝,放在桌上:“失踪人口查得怎么样?”
张峰拉了把椅子坐下,打开平板电脑:“近半年全市报失踪的年轻女性一共十七个,已经找到下落的十二个,还有五个没找到。但照片上那个女人——”
他把平板推到林宇面前:“没有一个对得上。”
屏幕上显示着那几张从地窖里找到的照片,年轻女人的笑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明媚。
“那就是没人报案。”林宇皱起眉头,“一个年轻女性失踪了,家里人没找,朋友没问,连报警的都没有?”
张峰耸耸肩:“也可能是外地来的,在这儿没有亲人朋友。”
林宇沉默了几秒,又翻出一张照片——是从洗衣店调来的王美芳的登记信息。圆脸,短发,普通的长相。
“这个王美芳呢?联系上了吗?”
“我早上八点给超市打的电话。”张峰看了眼手表,“他们经理说王美芳今天正常上班,九点打卡。我约了九点半过去当面聊。”
林宇点点头,正要说话,会议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苏瑶拎着法医箱进来,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她昨晚没回去,直接在单位睡了几个小时,一早赶去实验室处理了昨晚提取的样本。
“有结果了。”她把法医箱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几个证物袋,“那几处疑似血迹,我做了预实验,两处是阳性。”
林宇精神一振:“人血?”
苏瑶摇摇头:“还不能确定,预实验只能测出是不是血,是不是人血需要进一步做种属试验。但我看了形态——”
她翻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画着简单的示意图:“地窖地面上那几滴,形态是滴落状,从大约一米左右的高度滴下来的。如果是站着的人受伤流血,滴落高度差不多。但那个浅坑里的血迹——”
她顿了顿,指着另一张照片:“那几滴是溅射状,而且很密集,说明血液是在有速度的情况下撞击到地面的。结合那个坑的大小和深度,我推测可能是有人在坑里击打什么东西,血液飞溅出来的。”
“击打什么东西……”林宇若有所思,“动物?”
苏瑶点头:“有这个可能。还有你昨晚送来的那些毛发给出的结果——”
她又拿出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那几根灰白色的短毛:“显微镜下观察,确实是羊毛。而且不是普通的羊毛,是那种经过处理的,带着一点人工染色的痕迹。”
“染色的羊毛?”张峰插嘴,“羊毛还能染色?”
“可以。”苏瑶说,“有些劣质的羊毛制品,会用染色来掩盖原本的颜色。这几根羊毛的颜色不是天然的,是染过的灰白色。”
林宇接过那个证物袋,盯着里面那几根细细的羊毛,脑子里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这次清晰了一些——
羊毛,符咒,牌位,祭台,血迹……
“这是在搞某种仪式。”他突然说。
张峰和苏瑶都看向他。
林宇把证物袋放下,指着桌上的照片:“你们看这些东西摆在一起——牌位、香炉、符咒、祭品,还有那些女人的衣物、梳子、镜子。这是民间的一种迷信做法,叫什么来着……”
“叫魂。”苏瑶接话,“我小时候听老人讲过,有些地方的人相信,如果家里有人死了,或者失踪了,可以通过做法事把魂叫回来。需要用到死者的衣物、贴身用品,还有符咒和祭品。”
林宇点头:“对,叫魂。但这里的问题是——那个‘武门张氏’是谁?为什么要在废弃的老宅里给她叫魂?那些女人的衣物又是谁的?照片上那个女人还活着吗?”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张峰站起来:“我先去超市找王美芳,看看能从她那儿问出点什么。”
林宇也站起身:“我再去一趟老宅。今天必须把那条地道探清楚。”
九点半,乐购超市刚刚开门。
这家超市开在槐树巷外面的主街上,规模不大,主要服务附近的居民。张峰进去的时候,里面只有几个顾客在挑菜。
他找到经理办公室,敲了敲门。
“请进。”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张峰推门进去,亮出证件:“刑警队的,我早上打过电话。”
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刘,穿着超市的工作服,态度很配合:“张警官是吧?您坐,我让王美芳过来。”
他拿起桌上的对讲机:“美芳,来我办公室一趟。”
几分钟后,一个年轻女人推门进来。
张峰一眼就认出来了——圆脸,短发,和洗衣店登记信息上的照片一模一样。但真人比照片看起来更普通,穿着超市的红色工作服,脸上带着几分不安。
“王美芳?”张峰站起来。
“是我。”女人点点头,声音有些紧,“警官找我什么事?”
张峰没有直接说老宅的事,而是先问了些基本信息——年龄、籍贯、什么时候来厦海的、在超市工作多久了。王美芳一一回答,二十六岁,老家在邻省农村,来厦海三年,在超市工作一年半。
问得差不多了,张峰才拿出那张洗衣店的登记信息:“这是你在永洁洗衣店的会员记录吧?”
王美芳看了一眼,点头:“对,我经常在那儿洗衣服,离家近。”
“你五天前送洗了一件白色羽绒服和一条牛仔裤?”
“是。”
“羽绒服和牛仔裤是你的吗?”
王美芳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当……当然是我的。”
张峰盯着她的眼睛:“那你告诉我,那件白色羽绒服是什么牌子?什么款式?在哪儿买的?”
王美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张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是那件白色睡衣的局部特写,领口的标签拍得很清楚:“这个标签你认识吗?永洁洗衣店0872,你的会员编号。”
王美芳的脸色变了。
“王美芳,”张峰放缓了语气,“这件睡衣是在武家老宅的地窖里找到的。你送洗的根本不是什么羽绒服和牛仔裤,而是这件睡衣,对不对?”
王美芳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工作服的衣角。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她声音很低。
“你懂。”张峰说,“现在我问你几个问题,你想清楚再回答。第一,这件睡衣是谁的?第二,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的会员标签缝在别人衣服上送去洗?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王美芳:“武家老宅的地窖里,你进去过吗?”
王美芳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刘经理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但隐约意识到事情不简单,识趣地没插嘴。
过了很久,王美芳才抬起头,眼眶红了:“警官,我……我就是帮人家洗衣服,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帮谁?”
“一个……一个女人。”王美芳的声音很小,“我不认识她,她给我钱,让我帮她洗衣服。她说她在老宅那边住,不方便自己出来洗,就让我帮忙。”
“不认识的人,你就帮?”
“她给钱。”王美芳低声说,“洗一次给一百,比我自己洗还贵。我想着就是跑跑腿的事,又不犯法……”
张峰皱起眉头:“她长什么样?多大年纪?”
王美芳想了想:“三十来岁吧,长得挺好看的,瘦瘦的,长头发。每次见面她都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太清楚脸。但我记得她眼睛,很漂亮,双眼皮,眼尾有点往上翘。”
张峰心里一动,掏出地窖里那张照片:“是她吗?”
王美芳接过照片,仔细看了看,点头:“有点像,但不能肯定。眼睛挺像的,但照片上这个是短发,我见的那个女人是长发,很长,快到腰了。”
长发……张峰想起地窖里发现的那几根头发,还有洞壁上粘着的长发。
“你帮她洗过几次衣服?”
“三四次吧。”王美芳说,“第一次是两个月前,她在洗衣店外面等我,问我愿不愿意帮个忙,给钱。最近一次就是五天前,她给我那件睡衣,让我送去洗。”
“她怎么把衣服给你?”
“每次都是约在老地方,槐树巷外面那棵老槐树底下。晚上七八点,她在那儿等我。”
张峰记下这些信息,又问:“除了洗衣服,她还让你做过别的事吗?”
王美芳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有一次……她让我帮她买过东西。”
“什么东西?”
“香、黄纸、朱砂,还有……还有一把梳子,一面镜子。”王美芳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当时觉得奇怪,但没敢问。”
香,黄纸,朱砂,梳子,镜子——正是地窖里发现的那几样东西。
张峰的心跳快了一拍:“她让你买这些东西的时候,还说过什么?”
王美芳摇头:“没有,就给我钱,让我买,然后放在老地方就行。”
“老地方?老槐树底下?”
“不是。”王美芳说,“是武家老宅后墙根那儿,有个墙洞,让我把东西塞进去。”
张峰深吸一口气:“你塞过几次?”
“就那一次。”王美芳说,“买完东西那天晚上,我按她说的,把东西用塑料袋包好,塞进那个墙洞里。第二天她给我打电话,说收到了,又转了一百块钱给我。”
“她有你的电话?”
王美芳点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留了,说方便联系。但她给我打电话从来不用自己的号,每次都换不同的号码。”
张峰站起身:“把她的电话号码给我,所有的。”
王美芳掏出手机,翻出通话记录,报了一串号码。张峰一个个记下来,全是外地手机号,而且每次都不一样。
临出门时,张峰又问了一句:“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王美芳想了想:“五天前,给我睡衣那次。她说那是最后一件,以后不用我帮忙了。还多给了我两百块钱,说谢谢我。”
张峰点点头,走出经理办公室。阳光照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他站在那里,把刚才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那个女人很谨慎——戴口罩、戴帽子、换电话号码、通过墙洞传递东西,几乎没留下任何可以直接追踪的痕迹。但她还是犯了两个错误:第一,她需要有人帮她洗衣服;第二,她让王美芳买的那几样东西,暴露了她正在做的事——叫魂。
或者,装神弄鬼。
张峰掏出手机,给林宇打电话。
与此同时,林宇带着技术队再次进入武家老宅。
白天光线好,老宅看起来没那么阴森了,但那股潮湿的霉味依旧浓重。院子里杂草丛生,阳光照在斑驳的墙面上,映出大片大片的青苔。
地窖里,那个洞口还在,张着黑洞洞的口。
苏瑶也跟来了,穿着白色的勘查服,蹲在洞口边。她用手电筒往下照了照,嗅了嗅那股涌上来的气味。
“下面通风不好,先测一下氧气含量。”她说。
技术员拿出仪器,把探头伸进洞口。几分钟后,读数出来——氧气含量正常,可以下去。
林宇第一个下去。他腰间系着安全绳,脚踩着那些挖在洞壁上的脚窝,慢慢往下爬。洞道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倾斜向下,大约爬了五六米,脚才踩到实地。
他打开强光手电,照向四周。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地下溶洞,被人工改造过。高度大约两米,面积有二三十平方米,洞壁上能看出凿刻的痕迹。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腥味和腐臭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手电的光扫过洞内——角落里堆着几个大号的塑料桶,桶盖上落满了灰。旁边是一个简易的灶台,用几块砖头搭成,上面架着一口黑乎乎的铁锅。锅里有残渣,已经发霉长毛。
最引人注目的是洞中央的一块大石头。石头表面平整,上面铺着一层干草,干草上扔着几件东西——
一把剪刀,刀刃上沾着暗红色的污渍。
一根绳子,麻绳,上面也沾着同样的污渍。
还有几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不明液体。
苏瑶从后面爬下来,站稳之后,目光立刻落在那块石头上。她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着那些东西。
“血迹。”她指着剪刀和绳子,“很新鲜,不超过一周。”
她打开勘查箱,取出试剂,在剪刀的刀刃上取样做预实验。几秒钟后,试剂变色——阳性。
“人血还是动物血,要回去才能确定。”她说,目光移向那口铁锅。
她站起来,走到锅边,用手电照着锅里的残渣。残渣已经发霉,但依稀能辨认出是某种肉类的碎屑,混杂着毛发的痕迹。
苏瑶用镊子夹起一小块残渣,凑到光下看。
“林队。”她的声音很稳,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这锅里煮过肉。”
林宇走过来,看着那块残渣。
“而且——”苏瑶把块块残渣放进证物袋,“这些毛发,和昨晚发现的羊毛很像。”
林宇的脑子里,那个念头终于清晰了。
叫魂的仪式,女人的衣物,符咒,牌位,还有这地下的洞穴,煮过肉的铁锅,沾血的剪刀……
“这不是在叫魂。”他缓缓说,“这是在……杀人。”
苏瑶抬头看他。
林宇的手电光照向洞壁的角落,那里堆着几件东西——几双女人的鞋子,平底的布鞋,各种尺码;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有外套、裤子、内衣,都是女款;还有几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些杂物,梳子、镜子、发卡之类。
“有人把这里当作据点。”林宇走过去,蹲下来查看那些东西,“或者……囚禁人的地方。”
苏瑶走到他身边,用手电照着那些衣物。她拿起一件外套,翻开领口的标签。
标签上印着一个名字。
手写的,用黑色的记号笔,字迹歪歪扭扭:
“张小梅”。
苏瑶又拿起另一件,翻开标签——又一个名字:“李秀英”。
第三件:“王芳”。
第四件:“赵丽”。
一个个名字,写在每一件衣服的领口内侧。
林宇站起身,看着这一堆衣物。不同的尺码,不同的款式,不同的名字——这不止一个人。
这有很多人。
手电的光照在那些名字上,照出一个个普通的名字,一个个普通的女人。
她们是谁?她们现在在哪里?
洞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那股腥味和腐臭味变得更加浓重,像无数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每一个人的喉咙。
张峰的电话打了进来,铃声在狭小的洞穴里格外刺耳。
林宇接起电话,张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林队,那个王美芳我见了,她说有个神秘女人让她帮忙洗衣服,还帮她买过香、黄纸、朱砂、梳子、镜子——就是地窖里那几样东西。”
林宇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来老宅一趟,下地窖。”
“怎么了?”
“我们找到更多东西了。”林宇看着那一堆写满名字的衣物,“很多女人的东西。”
张峰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很多?有多少?”
林宇没回答。他蹲下来,一件一件地数那些衣服——外套、裤子、内衣、袜子,还有鞋子、围巾、帽子。
数到最后,他站起身,对着电话说:
“至少二十个。”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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