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白炽灯发出嗡嗡的声响，照得整个房间一片惨白。
武燕坐在审讯椅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垂着眼帘。她已经换下了那身白色睡衣，穿着刑警队给她找来的便服，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的空洞感淡了一些。
林宇和李悦坐在对面，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材料。
“武燕，”林宇开口，声音很平和，“三十一岁，原籍邻省农村，十五年前随母亲张秀兰来到厦海市。母亲于十二年前去世，之后你一直独自生活。这些信息对吗？”
武燕轻轻点头。
“你母亲是怎么去世的？”
武燕的手指动了动，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病死的。肝癌。”
“当时你多大？”
“十九。”
林宇顿了顿，翻出一张照片——那个牌位的照片，推到武燕面前。
“这个牌位，是你给母亲立的？”
武燕看了一眼，点头。
“为什么刻的是‘武门张氏’，而不是你母亲的名字？”
武燕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我妈活着的时候，大家都叫她武张氏。她嫁给我爸，跟了我爸的姓，就没了自己的名字。”
李悦在旁边轻声问：“你父亲呢？”
“早死了。”武燕的语气很平淡，“我还没出生就死了。矿难。”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宇又翻出一张照片——那些写满名字的衣物照片，二十多个名字密密麻麻地排列着。
“这些名字，你认识吗？”
武燕的目光落在那些名字上，看了很久。然后她缓缓点头：“认识。”
“她们是谁？”
武燕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们查到她们是谁了吗？”
林宇和李悦对视一眼。
林宇说：“我们查到了十一件衣物对应的失踪人口，时间跨度五年。张小梅、李秀英、王芳、赵丽、刘红霞、陈桂兰……都是来厦海打工的外地女性，失踪时二十到二十五岁。”
武燕听着这些名字，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眶慢慢红了。
“她们都死了。”她轻声说。
林宇的心一沉：“你怎么知道？”
武燕没有回答，而是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李悦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柔和：“武燕，你把事情说清楚。那些女人怎么死的？你做了什么？”
过了很久，武燕才抬起头。她的眼睛里没有泪，但红得厉害。
“我没杀人。”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没杀她们。”
林宇盯着她：“那你知道什么？”
武燕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十二年前，我妈死的时候，我十九岁。她死之前，一直念叨一件事——她说她对不起老武家，没能生个儿子，让武家绝了后。她说她死了之后没脸见祖宗，魂魄不会安宁。”
李悦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
“我当时不懂这些，就是听着难受。我妈死后，我把她埋了，立了牌位，逢年过节烧纸上香。但后来……”
她顿了顿，眼神飘向远方。
“后来有一次，我梦见我妈。她站在一个黑洞洞的地方，浑身湿透，一直发抖。她说她冷，说她找不到路，说她在那边过得不好。我醒过来之后，心里难受得要命。”
林宇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八年前。”武燕说，“我那时候在超市打工，下了班就回家，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牵挂。做了那个梦之后，我就开始想，怎么才能让我妈在那边过得好一点。”
李悦轻声问：“然后你听说了‘替身法’？”
武燕点头：“我老家那边有这个说法。说是如果死者在那边过得不好，或者不能投胎，可以找活人做替身，把死者的魂魄引到活人身上，这样死者就能解脱。替身需要死者的贴身物品，如果找不到，就买新的写上名字，然后做法事。”
林宇的目光落在那些衣物照片上：“所以你开始收集失踪女性的衣物？”
武燕摇头：“不是收集。是……是我自己买的。”
她抬起头，看着林宇：“那些衣服，每一件都是我自己去商场买的。我先打听那些失踪女人的事，知道她们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喜欢穿什么衣服，然后去商场买一模一样的，回家写上她们的名字。”
苏瑶在隔壁的监控室里听到这里，忍不住皱眉——这得花多少心思和时间？
李悦继续问：“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武燕低下头：“我想给她们也立牌位。”
她指着桌上那些牌位的照片：“那些牌位，都是给她们立的。张小梅、李秀英、王芳……她们都是外地来的，一个人在这边，死了都没人知道。我想着，如果她们在那边过不好，会不会也像我妈妈一样，找不到路，一直受苦？”
审讯室里安静了。
林宇沉默了几秒，缓缓说：“你相信她们都死了？”
武燕点头：“失踪那么多年，还能活着吗？”
“但你并没有证据证明她们死了。”
武燕抬起头，看着林宇，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警察同志，你们也没找到她们，不是吗？”
林宇被噎住了。
李悦接过话头：“那地窖里的祭台是怎么回事？那些符咒、香炉、祭品，是你在做替身法？”
武燕点头：“是。我想把她们的魂魄引到我身上来。”
“引到你身上？”李悦皱眉，“什么意思？”
武燕说：“替身法有两种。一种是把死者的灾祸引给别人，一种是把死者的魂魄引给自己。我做的后一种。”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我想让她们的魂魄附在我身上，这样她们就不用在那边受苦了。我妈的也是。我想让她也附在我身上。”
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宇看着面前这个瘦弱的女人，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你知道这不可能。”他缓缓说，“人死了就是死了，没有什么魂魄，没有什么替身法。你做的这些事，除了让你自己陷进去，没有任何意义。”
武燕低下头，没说话。
李悦轻声问：“地窖里的那些血迹呢？剪刀上的、绳子上的，还有那口锅——你在里面煮过什么？”
武燕沉默了很久，才说：“羊。”
“羊？”
“我买过几只羊。”武燕说，“在地洞里养着。每个月圆之夜，我会杀一只，用它的血做仪式，肉煮熟了当祭品。那些符咒上要用血画，剪刀上的血迹是杀羊的时候沾上的。”
林宇想起那些灰白色的羊毛——苏瑶说过，是染过色的羊毛。
“那些羊毛为什么是灰白色的？”
武燕抬起头：“我自己染的。白色太显眼，容易被发现。我染成灰白色，看着旧一点，别人看见也不会多想。”
林宇又问：“那个地洞里的通道，是你挖的？”
武燕点头：“挖了好几年。我妈死后，我一个人住在那间老宅后面的小屋里。老宅空了，我就想着能不能挖条地道进去。后来挖通了地窖，又挖到那个地洞，就在里面做了这些事。”
“那些闹鬼的传说呢？”李悦问，“有人看见二楼窗户里的白衣服女人，听见女人哭——是你装的？”
武燕点头，脸上闪过一丝难堪：“我想让人不敢靠近老宅，免得发现地窖里的东西。月圆之夜我会穿上白衣服，站在二楼窗户那儿，有时候哭几声，有时候笑几声。我知道这样不好，但我没办法……”
林宇深吸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事情比他想的复杂，但又比他想的简单。
没有杀人，没有拐卖，没有犯罪团伙——只有一个孤独的女人，用最笨拙、最荒唐的方式，试图给自己死去的母亲和那些素不相识的失踪者一个交代。
李悦轻声问：“武燕，你去看过医生吗？”
武燕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摇摇头。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些事的？”
“八年前。”武燕说，“做了那个梦之后。”
“八年里，你一直一个人？”
武燕点头。
“没有朋友？没有亲人？”
“没有。”
李悦和林宇对视一眼，没有再问。
审讯室外，苏瑶站在监控窗前，看着屏幕里那个瘦小的身影，心里堵得慌。
张峰走过来，小声说：“查过了，她说的那些都对得上。八年前她确实在超市打工，后来辞了，一直打零工。没有人报过她失踪，也没有人找过她。她就像透明人一样活了八年。”
苏瑶沉默着，没说话。
审讯室里，林宇站起身，走到武燕面前。
“武燕，你说的这些，我们会核实。那些失踪女性的案子，我们会继续查。你做的这些事，虽然没有直接害人，但装神弄鬼、扰乱公共秩序，需要承担法律责任。”
武燕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平静。
“我知道。”她说，“我愿意接受处罚。”
林宇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但你母亲的事，那些失踪者的事，不是你的错。你没有义务替她们承受什么。她们如果还活着，也不会希望看到你这样做。”
武燕的眼眶红了，这次终于有眼泪落下来。
“我只是……”她哽咽着，“我只是想让她们好过一点。我妈死的时候，那么痛苦，我什么都做不了。我以为这样做，她就能解脱了……”
李悦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做得太多了。”她柔声说，“你给自己扛了太多不该扛的东西。该放下了。”
武燕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终于哭出声来。
那哭声很压抑，很隐忍，像憋了十几年的东西，终于找到一个出口。
林宇走出审讯室，站在走廊里，点了根烟。
苏瑶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觉得她说的是真的吗？”她问。
林宇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查过了，对得上。她买的那些衣服，每一件都有购物记录。那几只羊，是从郊区一个养殖户那儿买的，有转账记录。地洞里的血迹，苏瑶你检测过了，有羊血，有人血吗？”
苏瑶摇头：“剪刀上那三组DNA，都是她自己的。”
林宇一愣：“都是她自己的？”
苏瑶点头：“我当时就觉得奇怪，怎么三组DNA全是陌生人，后来又仔细测了一遍，发现是她自己的。那些血迹，应该是她杀羊的时候不小心伤到自己留下的。”
林宇沉默了几秒，苦笑了一下。
“所以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她自己一个人的独角戏。”
张峰走过来，接话道：“那些失踪女性的家属，我已经联系上几个。他们都说，如果真有人这么多年还记得他们的女儿，还给她们立牌位、做法事——他们不知道该感谢还是该生气。”
林宇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案子结了。”他说，“以扰乱公共秩序、寻衅滋事移送检察院。但她的精神状态，需要做鉴定。如果真有心理问题，该治疗治疗，该帮助帮助。”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审讯室的方向。
“她没害过人，但差点把自己害了。”
三天后，武燕被送往市精神卫生中心接受评估。
临走前，她站在警车旁边，回头看了一眼槐树巷的方向。那棵老槐树还在，巷子深处那座老宅的屋顶隐约可见。
林宇站在她旁边。
“有什么想说的吗？”他问。
武燕摇摇头，又点点头。
“那个牌位，”她轻声说，“我妈的那个，能还给我吗？”
林宇想了想：“等案子走完程序，可以。”
武燕点点头，上了车。
警车缓缓驶出槐树巷，经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几个老街坊站在那儿，裹着外套，抽着烟，看着车里的她。
武燕低下头，没看他们。
老陈叹了口气，对旁边的人说：“原来是武家那丫头。小时候我还抱过她呢，后来不知道怎么就看不见人了。一个人躲在老宅后面，过了这么多年……”
旁边的人摇摇头：“造孽哟。”
一周后，武家老宅的地窖和地洞被填平，老宅的大门重新钉死。那个闹鬼的传说，在街坊们嘴里慢慢变成了另一个版本——不是鬼，是一个疯女人。
但林宇知道，武燕不疯。
她只是太孤独了，孤独到只能用这种方式，去连接那些早已消失的人。
一个月后，林宇收到精神卫生中心的报告。武燕被诊断为长期抑郁症伴轻度妄想倾向，需要住院治疗。
他去探望过一次。
武燕坐在病房的窗边，穿着病号服，头发剪短了，看起来精神了一些。
“这里怎么样？”林宇问。
“还行。”武燕说，“有人说话。”
林宇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武燕突然问：“那些失踪的女人，有消息吗？”
林宇沉默了一下，说：“有一个找到了。张小梅，她在邻省的一个县城生活，当年是跟男朋友私奔的，没跟家里说。家里报了失踪，她也不知道。”
武燕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那就好。”她说。
林宇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武燕，你做的那些事，虽然荒唐，但那份心，不坏。以后别再做那种事了，好好治病，好好生活。”
武燕点点头。
林宇推门出去，走廊里阳光很好。
他想起武家老宅二楼那扇窗户，想起那个月圆之夜穿着白衣服的女人，想起地窖里的牌位和符咒，想起那些写满名字的衣物。
闹鬼的真相，原来只是一个孤独的灵魂，试图用最荒唐的方式，温暖另一个世界的灵魂。
槐树巷的老宅安静下来，再也没有人听见哭声。
那些失踪者的名字，有的被找到，有的永远消失在世间里。而武燕，在精神卫生中心的病房里，慢慢学着和现实世界重新连接。
古宅安宁了，人心却还需要很久才能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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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卷：高科技盗窃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