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四十分，警车驶下高速，进入清河镇地界。
清河镇是个典型的南方小镇，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旁是两层三层的自建房，一楼开着杂货铺、理发店、小餐馆。镇子不大，但因为是通往清平山的必经之路，过往车辆不少。
张峰把车停在镇派出所门口。一个四十多岁、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已经等在门口，看见车牌就迎了上来。
“林队，我是清河派出所的所长，姓周。”他伸出手，和林宇握了握，“接到市局通知，我们连夜摸排了一下。你们说的那个瘦高个，有线索了。”
林宇眼睛一亮：“什么线索？”
周所长领着他们往派出所里走，边走边说：“今天早上六点多，镇上‘老五餐馆’的老板打电话报警，说有个人在他店里吃饭，形迹可疑，像网上通报的那个嫌疑人。我们的人赶过去的时候人已经走了，但老板记住了他的去向——往镇东头的废弃砖厂方向去了。”
“废弃砖厂？”林宇问。
“对，砖厂三年前就关了，现在没人管，几间破房子，平时有些流浪汉在那过夜。”周所长推开办公室的门，墙上挂着一张手绘的镇区地图，他用红笔圈出一个位置，“就在这，离镇子大概两里地。”
林宇盯着地图看了几秒：“周围地形怎么样？”
“后面是山，前面是农田，左边有条小河，右边是大路。”周所长说，“要是他躲进山里，搜起来就费劲了。那一片山连着清平山，太大了。”
张峰问：“餐馆老板看清他的脸了吗？”
“看清了，我们做了个模拟画像。”周所长从桌上拿起一张A4纸，上面是用铅笔勾勒的人像——瘦长的脸型，略长的头发，眼神有些阴鸷。
林宇接过来一看，跟监控截图上的瘦高个至少有七八分像。
“就是他。”林宇说，“周所长，砖厂那边有没有其他出口？”
“就一条路进去，但后面有条小路能上山。本地人知道，外地人一般找不到。”
林宇想了想：“他应该还没上山。如果是本地人，一早就钻山了，不会先去餐馆吃饭。这个点还在镇上晃，说明他对这一带不熟。”
周所长点头：“有道理。那我们现在……”
“先去砖厂。”林宇说，“张峰，叫上两个人，便衣过去，不要打草惊蛇。”
上午九点十分，两辆民用牌照的面包车停在距离废弃砖厂五百米外的路边。林宇、张峰和四个当地派出所的民警下了车，沿着田埂悄悄靠近。
砖厂的围墙已经塌了一半，露出里面几排破旧的厂房。红砖裸露在外，屋顶的瓦片七零八落，地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四周安静得只听见虫鸣。
“分两组。”林宇压低声音，“一组从左翼包抄，一组跟我从正面进去。看到人先别动手，确认身份再说。”
张峰带着两个人绕向左侧，林宇带着周所长和另一个民警，贴着围墙的缺口摸进砖厂。
院子里堆着废弃的砖坯，已经长满青苔。林宇蹲下身，在一处砖堆旁发现了新鲜的脚印——鞋底的花纹清晰可见，是运动鞋，尺码大概在42左右。
他朝周所长打了个手势，示意人就在附近。
就在这时，左边的厂房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碰倒了。
林宇立刻加快脚步，贴着墙根摸到厂房门口。门是半开的，里面光线昏暗，堆满了废弃的设备和杂物。他侧身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角落里，一个人影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在喝。
瘦高个。
林宇没有急着动，而是仔细观察了几秒。那人背对着门，穿着一件灰色T恤，头发确实比监控里长了些，但身形一模一样。他身边放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林宇朝身后打了个手势，示意周所长守住门口，自己悄无声息地摸进去。
厂房里到处是碎砖和锈蚀的铁件，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林宇屏住呼吸，借着设备的掩护，一点点靠近。
十米，八米，五米——
就在他距离瘦高个只剩三米的时候，脚下的一块碎砖突然松动，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
瘦高个猛地回头，两人四目相对。
“别动！警察！”
瘦高个脸色骤变，扔下手里的矿泉水瓶就往厂房深处跑。林宇拔腿就追，脚下生风。瘦高个像只受惊的兔子，在杂物堆里左躲右闪，几下就蹿到了厂房后门。
“站住！”林宇大喊。
瘦高个一脚踹开后门，冲了出去。门外是一片荒地，再往前就是山脚。他发了疯似的往山上跑，手脚并用地爬坡，碎石从脚下哗啦啦滚落。
林宇紧追不舍，一边追一边按下对讲机：“张峰，他往后山跑了！截住他！”
对讲机里传来张峰急促的回应：“收到！我绕过去！”
山坡越来越陡，瘦高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林宇常年保持训练，这点坡不在话下，几步就拉近了距离。
“跑不掉的！停下！”林宇又喊了一声。
瘦高个回头看了一眼，脚下突然一滑，整个人扑倒在地，顺着山坡滚了好几米，最后撞在一棵树上才停住。
等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时，林宇已经冲到跟前，一把按住他的肩膀，膝盖顶住他的后腰。
“别动！再动铐你！”
瘦高个拼命挣扎，胳膊肘往后乱捣。林宇侧头躲开，手上加力，把他死死摁在地上。这时张峰也带着人从侧面包抄过来，几个人一起把瘦高个按住，铐上了手铐。
“妈的……”瘦高个喘着粗气，脸埋在草丛里，还在骂骂咧咧。
林宇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从瘦高个身上搜出那把伸缩甩棍——还别在腰后，银色的棍身上沾着几处暗红色的痕迹。
“带回去。”林宇说。
上午十点，瘦高个被押回镇派出所。
审讯室里，他低着头，一言不发，跟刘闯刚被抓时的状态一模一样。但林宇不着急，因为技术科的比对结果已经出来了——去年网吧盗窃案现场提取的指纹，跟瘦高个的左手食指指纹完全吻合。
“赵强。”林宇坐在他对面，把一份材料拍在桌上，“二十四岁，榕城人，去年因为盗窃被网上追逃。你躲了一年，挺能藏啊。”
瘦高个——赵强的肩膀抖了一下，但没抬头。
“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赵强闷声说：“不知道。”
“不知道？”林宇冷笑一声，“凌晨三点，厦海开往榕城的长途客车上，你拿着甩棍站在车厢中间，让乘客都别动。这事儿你忘了？”
赵强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但还在硬撑：“我没去过厦海。”
林宇不跟他废话，掏出手机，点开那段监控视频，把屏幕怼到他眼前。
画面里，赵强的脸清清楚楚。
“这谁？”林宇问。
赵强沉默了。
“你同伙刘闯已经交代了，阿贵也快落网了。”林宇收起手机，“现在就剩‘黑子’还在跑。你要是配合，算你坦白从宽。要是死扛，去年的盗窃案加上这次的抢劫，你算算要判多少年。”
赵强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
“我知道的不多。”他开口了，声音沙哑，“黑子真名叫什么我不知道，我们都叫他黑子。是阿贵介绍我们认识的，说有个活儿能弄点钱。黑子说他在车上踩过点，知道什么时候下手最合适。”
“他做什么的？”
“不知道……好像是打零工的，有时候在工地上干几天，有时候帮人看场子。”赵强说，“但我觉得他不简单，他手里那把刀，是真敢捅人的。上车之前他跟我说，要是司机不听话，就给他一刀，吓唬住其他人。”
林宇眉头一皱：“他原话怎么说的？”
“原话……”赵强想了想，“他说，‘司机要是敢反抗，我就给他放点血，其他人一看就老实了。’我当时还怕他真捅死人，他说没事，捅胳膊上，死不了。”
林宇和张峰对视一眼——这个“黑子”，比想象中更危险。
“他住哪儿？”
“我不知道……好像是在厦海城北那片，具体哪不知道。阿贵跟他熟，我就是跟着干活的。”赵强说，“我们本来约好，干完这票在榕城碰头，把东西分了各走各的。谁知道刘闯那个废物被抓了……”
“你们逃下车之后，往哪跑的？”
“往山里跑，跑了一阵实在跑不动了，就在山脚下生了堆火暖和一下。后来听见警车响，我们就分开跑了。他说往清河镇方向跑，那边有路能出去，我信了他的邪……”赵强咬牙切齿，“跑到这儿我才发现，这就是个死胡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林宇站起身，走出审讯室。张峰跟出来，小声说：“黑子故意把赵强往清河镇引，自己好脱身？”
“对。”林宇说，“他让赵强当诱饵，引开搜捕的人，自己往别的方向跑了。这个人很狡猾，知道怎么利用别人。”
“那我们现在……”
林宇看了眼时间：“马上联系厦海那边，盯死阿贵。黑子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找到阿贵，拿钱，然后跑路。只要阿贵还在厦海，黑子就一定会回去。”
话音未落，手机响了。是李悦打来的。
“林队，刘闯又交代了一个细节。”李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他说黑子左手手腕上有个纹身，是条蛇，绕着腕子一圈。这个特征很明显，发到各派出所协查的话，应该好认。”
林宇心里一动：“纹身？蛇？”
“对，刘闯说当时黑子拿刀的时候，袖子往上滑了一点，他看见了。”
林宇挂断电话，转头对张峰说：“通知所有人，重点排查左手腕有蛇形纹身的年轻男性。还有，让技术科把监控截图再处理一下，放大左手腕的位置，看能不能看到纹身。”
张峰立刻去办。
林宇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镇上稀疏的人流，脑子里飞速运转。
黑子，真名不详，年龄二十出头，寸头，右眼角有道疤，左手腕有蛇形纹身，持刀抢劫的组织者，有过类似的犯罪经验或者至少见过血，现在正往厦海方向逃窜。
这个人比赵强危险得多，也比刘闯狡猾得多。
必须在他找到阿贵之前，把他堵住。
林宇掏出手机，拨通了局里的电话：“是我。城北工地那边，阿贵的动向怎么样？”
“林队，我们盯了一上午，阿贵没出过工地。但有个情况——今天早上七点多，有个陌生号码给工地门卫室打过电话，找阿贵。门卫说对方没留名字，就说让阿贵下午三点在老地方等。”
林宇瞳孔微缩：“老地方？什么老地方？”
“门卫也不知道，但阿贵接了电话之后，整个人就心神不宁的，在工棚里转了好几圈，像是在等什么。”
林宇看了眼手表：十一点二十分。
距离下午三点，还有三个多小时。
“继续盯死阿贵，看他下午出不出门。如果他出门，跟紧了，但不要打草惊蛇。黑子一定会出现。”
“明白。”
林宇挂断电话，对张峰说：“走，回厦海。”
张峰愣了一下：“现在？赵强这边不管了？”
“交给周所长，把人押回去。”林宇已经往车的方向走去，“下午三点，黑子约了阿贵见面。我们要在三点之前赶回去，在他们碰头的时候，一网打尽。”
警车再次启动，这次是往厦海的方向疾驰。
林宇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黑子，你跑不掉的。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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