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二十分,林宇和张峰赶回厦海。
警车直接开进城北派出所,一个三十出头的民警已经在门口等着。林宇下车时看了眼手机——李悦发来消息,她已经从清平服务区回来,正在局里梳理刘闯和赵强的口供。
“林队,我是城北派出所的副所长,叫刘建国。”民警迎上来,“工地那边盯了一中午,阿贵一直没出来。但二十分钟前,他接了个电话,然后开始收拾东西,看样子是要出门了。”
林宇看了看手表:“几点接的电话?”
“两点整。电话很短,就几十秒。接完之后阿贵脸色不太好,在工棚里转了两圈,然后从床底下翻出一个包,往里面塞了几件衣服。”
张峰问:“他现在人呢?”
“还在工棚里,我们的便衣盯着。只要他出门,随时能跟上。”刘建国说,“林队,要不要现在进去把人摁了?”
林宇摇头:“不急。黑子约他三点见面,现在摁了阿贵,黑子就惊了。让他出门,我们跟着,看他们约在什么地方见面,然后一锅端。”
刘建国点头:“明白。”
两点三十分,对讲机里传来便衣的声音:“阿贵出门了,背着个包,往工地后门走的。”
林宇拿起对讲机:“跟上,保持距离,别被发现。”
两分钟后,另一路便衣报告:“阿贵出了工地后门,拐进旁边的小巷子,现在往城北旧货市场方向走。”
林宇和张峰对视一眼——城北旧货市场,那地方他熟悉,一片老旧的棚户区,巷子纵横交错,到处都是收破烂的摊位和废品站,地形复杂,很适合躲藏。
“走。”林宇拿起车钥匙。
两点四十分,林宇的车停在旧货市场外围。他和张峰换上便衣,混进人群里。
旧货市场人头攒动,到处是讨价还价的声音。卖二手家电的摊位前挤满了人,收废品的三轮车在巷子里穿行。林宇的眼睛始终盯着前方——阿贵背着个黑色双肩包,脚步很快,时不时回头张望。
“他挺警觉。”张峰小声说。
“做贼心虚。”林宇说,“分头跟,你从左,我从右,别让他发现。”
两人分开,一左一右远远盯着阿贵。阿贵在巷子里七拐八绕,最后在一处废弃的旧货仓库前停下来。他四下张望了一圈,然后推开仓库的侧门,闪了进去。
林宇停在三十米外的一处废品堆后面,掏出手机给张峰发消息:“他进去了,仓库有后门吗?”
张峰很快回复:“我刚绕到后面看了一眼,有个后门,锁着的,窗户都封死了。”
林宇抬眼观察那座仓库——两层的老建筑,外墙斑驳,窗户用木板封得严严实实。周围是几家废品站,堆满了旧纸箱和塑料瓶。巷子里人来人往,但很少有人注意到这座废弃的仓库。
他看了眼时间:两点五十分。
还有十分钟。
林宇按下对讲机,声音压到最低:“各组注意,嫌疑人可能十分钟后出现。仓库正面和侧面的巷子都要盯死,看到他先别动,等他进仓库再收网。我要人赃并获。”
对讲机里传来几声简短的“收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两点五十五分。
三点整。
三点零五分。
巷子里依旧人来人往,收废品的三轮车叮叮当当地驶过,但那个右眼角带疤的年轻人始终没有出现。
张峰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林队,会不会情报有误?”
林宇皱了皱眉,正要说话,余光突然瞥见巷子口出现一个人影——
寸头,黑色T恤,右手插在裤兜里,走路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从巷子口拐进来,没有左顾右盼,径直朝仓库的方向走。
林宇的瞳孔微微收缩——那张脸,和监控截图上一模一样。
“目标出现。”他压低声音,“所有人注意,目标正在接近仓库,等他进去再动手。”
黑子走到仓库门口,没有立刻推门,而是站在门边,掏出一根烟点上。他一边抽烟,一边用余光扫视四周。林宇屏住呼吸,整个人缩在废品堆后面,一动不动。
一根烟抽完,黑子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然后推开仓库的侧门,闪了进去。
就是现在。
林宇猛地起身,朝仓库方向疾步走去,同时按下对讲机:“动手!”
张峰从左边巷子冲出来,刘建国带着两个便衣从右边包抄。林宇一脚踹开仓库侧门,冲进去的瞬间,就看到里面两个人——阿贵站在一堆旧家具中间,黑子刚从包里掏出什么东西。
“警察!别动!”
黑子反应极快,扔下手里的东西就往仓库深处跑。林宇拔腿就追,张峰从另一侧包抄过去。仓库里堆满了废弃的旧家具和纸箱,黑子像只老鼠一样在缝隙里钻来钻去。
“站住!”
黑子一把掀翻一个旧衣柜,想挡住林宇的去路。林宇侧身躲过,脚下不停,几步就追到他身后。黑子猛地回身,手里多了一把水果刀——正是凌晨在客车上用的那把。
“别过来!”他红了眼,刀尖对着林宇。
林宇停下脚步,盯着他的眼睛:“把刀放下。”
“放你妈!”黑子往后退了一步,刀在空中乱舞,“让我走,不然我捅人!”
张峰从后面悄悄靠近,但黑子眼尖,立刻转身用刀指着他:“你也别动!都别动!”
仓库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林宇盯着黑子握刀的手——左手腕上,一条蛇形纹身正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
“你叫黑子?”林宇的声音很平静,“真名叫什么?”
“关你屁事!”
“你今年多大?”林宇往前迈了半步,“二十二?二十三?为了抢点钱,把后半辈子搭进去,值吗?”
黑子的刀抖了一下:“少跟我来这套!我不吃这一套!”
林宇又往前迈了半步:“你手里那把刀,凌晨捅伤司机的时候,什么感觉?”
黑子愣了一下。
“血喷出来的时候,你害怕吗?”林宇的语气像是在聊天,“捅完之后,你跑的时候,手抖不抖?”
黑子的眼神出现一瞬间的恍惚。就在这一瞬间,林宇猛地出手——右手抓住他握刀的手腕,左手一拳砸在他肘关节内侧。黑子惨叫一声,水果刀脱手落地。张峰从后面扑上来,一把将他按倒在地。
“铐上!”
手铐咔嚓一声扣住黑子的手腕。他还在挣扎,脸贴在地上,嘴里骂着脏话。林宇捡起那把水果刀,刀刃上还有干涸的血迹。
“带回去。”
三点二十分,黑子被押进城北派出所的审讯室。
林宇没有急着审,而是先让李悦进去。李悦坐在黑子对面,看了他足足一分钟,才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黑子低着头,不说话。
“凌晨在客车上捅人的时候,手挺稳的。”李悦说,“现在怎么抖了?”
黑子的右手食指确实在轻微颤抖。他攥紧拳头,想控制住,但抖得更厉害了。
“第一次捅人吧?”李悦的语气很温和,“捅完之后,跑的时候,是不是一直在想刚才那一刀?那个人会不会死?血止不住怎么办?”
黑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没想真捅死他,就是想吓唬他,让他听话。”李悦继续说,“但你下手没轻没重,一刀下去,血就喷出来了。你当时也吓了一跳,对不对?”
黑子抬起头,看了李悦一眼。
“你不想坐牢。”李悦说,“你只是想弄点钱,然后跑路。但你选错了人,也选错了办法。”
黑子又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他……那个司机,死了吗?”
“没死。”李悦说,“在医院,伤得不重。”
黑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在椅子上。
“我叫孙磊。”他说,“二十三岁,榕城人。”
林宇推门进来,在对面坐下。
“孙磊。”他把一份笔录放在桌上,“凌晨的抢劫,谁的主意?”
孙磊沉默了几秒:“我的。”
“阿贵呢?”
“他介绍的刘闯。赵强是我找的,以前一起偷过东西。”
林宇点点头:“抢来的东西呢?”
“在赵强那,我们分头跑的时候,东西都在他包里。”
张峰凑到林宇耳边小声说:“赵强的包我们搜了,现金三万二,手机十三部,首饰若干,跟乘客报的损失基本吻合。”
林宇转向孙磊:“你让赵强往清河镇跑,自己往厦海跑,是故意把他当诱饵?”
孙磊没说话,但眼神出卖了他。
“挺聪明。”林宇说,“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你约阿贵三点见面,是想拿钱跑路?”
“嗯。”
“钱从哪来?”
孙磊犹豫了一下:“阿贵帮我收的账。我之前借出去的钱,让他帮我收回来。”
林宇皱了皱眉:“你放高利贷?”
“小额贷。”孙磊说,“几千几千的,利息高点。”
李悦在一旁听着,突然插话:“你放贷多久了?”
“一年多。”
“那你应该不缺钱,为什么还要抢?”
孙磊沉默了。
李悦盯着他的眼睛,缓缓说:“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别的东西。你想证明什么?证明你敢?证明你狠?”
孙磊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你从小就被人看不起,对不对?”李悦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孙磊心里,“家里穷,读书不行,打工也没人要。你想出人头地,想让人怕你,想让别人不敢惹你。”
孙磊的眼眶突然红了。
“所以你拿刀,你放贷,你抢劫。你以为这样别人就会怕你。”李悦说,“但你错了。真正让人怕的,不是拿刀的人,是不要命的人。你不是不要命,你只是不想被人看不起。”
孙磊的眼泪掉下来,砸在面前的桌子上。
林宇站起身,走出审讯室。张峰跟出来,小声说:“全招了?”
“差不多了。”林宇说,“刘闯、赵强、孙磊,三个都落网了。阿贵那边,虽然不是直接参与抢劫,但介绍同伙、帮忙收账,也跑不了。”
张峰看了看审讯室的方向:“这个孙磊,判得不轻。”
“自作自受。”林宇说,“去把阿贵的笔录做了,然后把所有失物整理出来,通知乘客来领。”
傍晚六点,厦海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办公室里,林宇坐在电脑前,敲完了最后一份报告。
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旁边是张峰刚送来的失物清单——三万两千元现金,十三部手机,七件首饰,已经全部追回。除了司机老周受了点皮外伤,没有其他人员伤亡。
李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份心理评估报告:“刘闯的评估出来了,从犯,被裹挟参与,认罪态度好,建议从轻。赵强那个,惯犯,但交代积极,也配合。孙磊……”
她顿了顿:“主犯,有预谋,有组织,持刀伤人,建议严惩。”
林宇点点头:“意料之中。”
张峰凑过来:“林队,今天早点下班?案子破了,该休息休息。”
林宇看了眼窗外——天已经黑了,城市的霓虹灯开始亮起来。
“你先走,我把这点收尾。”他说。
张峰和李悦走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林宇一个人。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
凌晨三点,一辆夜班客车,三个年轻人,一场抢劫。十几个乘客被吓得魂飞魄散,一个司机挨了一刀,三万块钱被抢走。
现在,三个嫌疑人落网,财物追回,伤者无碍。
案子破了。
但林宇心里并不轻松。他看着窗外,想着孙磊最后说的那句话:“我就是想让别人怕我,不想再被人看不起了。”
一个人,为了让人看得起,可以拿起刀去捅别人。
林宇叹了口气,转身回到电脑前,继续敲那份报告。
窗外,夜色正浓。而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或许还有下一个孙磊,下一个赵强,下一个刘闯。
但那是明天的事了。
今天,这个案子,结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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