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厦海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
清晨八点,法院门口已经围满了人。记者们架起长枪短炮,等待着这场备受瞩目的庭审。几个举着手机的自媒体博主在现场直播,身后不时有市民驻足观望。
林宇和队员们从侧门进入法院。经过安检通道时,张峰回头看了一眼大门外的人群:“这场面,赶上明星出庭了。”
“王建国在厦海商界混了二十多年,人脉广,关注度高很正常。”林宇说着,脚步未停,“今天这场仗不好打,他的律师肯定准备了一整套辩护策略。”
苏瑶抱紧怀里的证物箱:“证据链是完整的,DNA比对、伤情鉴定、证人证言、书证,一样不少。我就不信他能翻案。”
李悦神色平静:“心理上,周晓雨和李婷都准备好了。这段时间我给她们做了多次心理疏导,她们知道今天要面对什么,也知道该怎么应对。”
走进法庭,旁听席上已经坐满了人。前排是王建国的妻子和儿子,女人穿着名牌套装,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但眼眶微红,嘴唇紧抿。儿子二十出头,穿着昂贵的休闲西装,眼神里带着愤怒和不屑。
后排是周晓雨和李婷的亲友。周晓雨的父母从老家赶来,两个老人穿着朴素的衣服,神情紧张。周晓雨的妈妈不停搓着手,嘴里念念有词。
林宇在证人席旁边的位置坐下,张峰坐在他身边。苏瑶把证物箱放在指定位置,打开检查了一遍,然后合上。
九点整,审判长敲响法槌:“现在开庭。带被告人。”
侧门打开,王建国被两名法警带上被告席。他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从容的表情,仿佛不是来受审,而是来参加一场商务会议。他的目光扫过旁听席,在妻子和儿子脸上停留片刻,微微点头,然后看向审判席。
公诉人开始宣读起诉书:“被告人王建国,男,五十一岁,原厦海市启明传媒公司副总经理。2024年1月15日晚,被告人利用公司年会之机,以谈工作为名,将被害人周晓雨诱骗至酒店房间,采取暴力手段强行与被害人发生性关系。事后,被告人还利用职权威胁被害人,并在公司内部散布谣言,污蔑被害人主动勾引……”
王建国的律师站起来:“审判长,我的当事人对指控有异议。”
审判长示意律师坐下:“辩护意见将在法庭辩论阶段发表。现在继续。”
起诉书宣读完毕,审判长问:“被告人王建国,你对起诉书的指控有什么意见?”
王建国站起身,声音平稳:“审判长,我冤枉。那天晚上我和周晓雨确实发生了关系,但那是她自愿的。她主动来我房间,主动暗示想晋升,主动靠近我。我是一个正常男人,一时糊涂犯了错,但我绝对没有强迫她。”
旁听席上传来一阵窃窃私语。周晓雨的妈妈捂住嘴,眼泪流了下来。
审判长敲了敲法槌:“肃静。下面由公诉人讯问被告人。”
公诉人站起身,走到被告席前:“王建国,你说被害人周晓雨是主动的,有什么证据?”
王建国迎上他的目光:“她主动来我房间,这难道不是证据?酒店的监控录像你们都看了,她进房间的时候什么表情?高高兴兴的。出来的时候呢?也很正常。如果我真的强迫她,她为什么不喊?为什么不跑?”
公诉人追问:“你刚才说,她主动暗示想晋升。具体怎么暗示的?”
王建国顿了顿:“她说,王总,我工作这么多年了,一直很努力,您看能不能给我个机会。我说什么机会?她就凑近我,说您懂的。然后就……”
公诉人打断他:“凑近你?具体是怎么凑近?做了什么动作?”
王建国皱眉:“就是靠近我,手搭在我肩上。我当时喝了点酒,一时没控制住。”
公诉人回到公诉席,拿起一份文件:“审判长,我这里有被害人周晓雨的陈述笔录。她在笔录中说,当晚她进入房间后,王建国先谈了一会儿工作,然后倒了酒给她,她拒绝后,王建国强行让她喝了一口。之后王建国开始说暧昧的话,她站起来要走,被王建国拉住按在床上。期间她拼命反抗,推搡、抓挠、呼救,但王建国捂住她的嘴,威胁她说如果喊就让她在行业里混不下去。”
他看向王建国:“王建国,这两种说法,哪一种是真的?”
王建国冷笑:“当然是她的说法是假的。她在编故事。”
公诉人点点头,转向审判席:“审判长,我申请传唤被害人周晓雨出庭作证。”
周晓雨被带进法庭。她穿着一件素色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干净清爽。她的目光扫过被告席,与王建国对视了一瞬,然后移开,走到证人席。
审判长宣布:“证人周晓雨,你需要如实陈述,不得作伪证,否则将承担法律责任。你听清楚了吗?”
周晓雨点头:“听清楚了。”
公诉人开始询问:“周晓雨,请你陈述1月15日晚上的经过。”
周晓雨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她的声音起初有些颤抖,但越说越平稳,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准确。讲到被按在床上时,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讲到逃离酒店时,她的声音微微发抖,但还是坚持说完了。
旁听席上,许多人屏住呼吸,有人悄悄抹眼泪。
辩护律师开始交叉询问:“周晓雨女士,你说你反抗了,你抓伤了王建国。但是,根据我们看到的证据,王建国身上并没有明显的抓痕。你怎么解释?”
周晓雨看着他:“我抓的是他的手和脖子,那些地方可以用衣服遮住。而且伤痕不一定很明显,过几天就消了。”
辩护律师又问:“你说你呼救了,但酒店的隔音很好,外面听不见。你怎么知道隔音很好?你之前去过那个酒店吗?”
周晓雨摇头:“没有。是王建国告诉我的。他捂住我的嘴说,这房间隔音很好,外面听不见,你喊也没用。”
辩护律师追问:“他说的你就信?也许他只是吓唬你。”
周晓雨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我当时很害怕,我不敢赌。而且我确实喊了,但没有人来。”
辩护律师点点头,换了个方向:“你说王建国给你五万块钱,你拒绝了。但是据我所知,你每个月工资只有八千块,还要租房、吃饭、给父母寄钱,经济压力很大。五万块对你来说不是小数目,你为什么不要?”
周晓雨迎上他的目光:“因为那是侮辱。我虽然缺钱,但我不出卖自己。他给我钱,是想让我闭嘴,是想把这件事变成一场交易。我不接受。”
辩护律师微微一笑:“不接受,所以你来报案了。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真的是一场强奸,你为什么不当场报警?为什么要等到两天后?为什么要先洗澡、扔掉衣服,毁灭证据?”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刺要害。旁听席上,周晓雨的妈妈捂住嘴,差点叫出声来。
周晓雨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我害怕。我怕没人相信我,怕他说我勾引他,怕公司里的人用异样的眼光看我。我洗澡是因为我觉得自己脏,我扔衣服是因为我不想再看见那些东西。我不知道这样会毁灭证据,我当时只想忘记那一切。”
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我后来去报案,是因为他倒打一耙,在公司里说我勾引他,让所有人都以为我是那种人。我没办法了,我真的没办法了……”
辩护律师还要再问,审判长打断他:“辩护人,你的问题已经够多了。请坐下。”
接着,公诉人传唤李婷出庭作证。李婷走进法庭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她比周晓雨瘦一些,脸色苍白,眼神里透着紧张,但更多的是坚定。
李婷走到证人席,举起右手宣誓。公诉人开始询问:“李婷,请你陈述三年前在启明传媒公司的经历。”
李婷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她说王建国如何以谈工作为名把她叫到办公室,如何对她动手动脚,如何威胁她。她说她当时才二十三岁,刚从学校毕业,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害怕。她说她辞职后回了老家,三年了,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梦见那间办公室,梦见王建国的脸。
辩护律师站起来:“审判长,三年前的事情,当时没有报案,没有证据,现在仅凭她一面之词,不能作为定案依据。”
公诉人立即回应:“审判长,我们有书证。证人李婷当年曾经给公司同事刘姐写过一封信,详细描述了事情经过。这封信已经过笔迹鉴定,确为李婷本人所写。我申请传唤证人刘姐出庭,并当庭出示这封信。”
刘姐被带进法庭。她比之前憔悴了一些,被辞退后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她走到证人席,目光扫过被告席,看见王建国时,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公诉人出示那封信,当庭宣读。信纸已经泛黄,但字迹清晰,每一个字都透着绝望和恐惧。读到“他说如果我说出去,就让我在行业里混不下去,我害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时,法庭里鸦雀无声。
辩护律师试图质疑:“刘女士,你被公司辞退后,对王建国怀恨在心,这封信的真实性值得怀疑。”
刘姐看着他,平静地说:“我没有怀恨在心。我在公司干了十二年,王建国是什么人,我比谁都清楚。这封信我一直留着,是因为我觉得总有一天会用到。现在那天来了。”
法医苏瑶出庭作证时,法庭里的气氛更加凝重。她详细解释了DNA比对的过程和结果,出示了伤情鉴定报告,用专业而清晰的语言,证明周晓雨身上有抓痕、淤痕,体内提取到的生物样本与王建国的DNA吻合度99.99%。
王建国的律师站起来,试图质疑证据的合法性:“这份DNA样本是通过非法手段获取的。警方跟踪我的当事人,在便利店私自获取他喝过的水瓶,这是侵犯隐私权的行为。”
公诉人立即回应:“辩护人,那瓶水是王建国在便利店购买并饮用后,放在收银台上准备丢弃的。便利店是公共场所,那瓶水在当时属于待处理的废弃物。警方获取废弃物进行检验,程序合法。”
审判长点头:“公诉人的意见法庭予以采纳。辩护人的异议不成立。”
下午两点,法庭辩论开始。公诉人首先发表公诉词,从证据链、证人证言、被告人供述的矛盾等多个角度,论证王建国构成强奸罪。
王建国的律师则从另一个角度辩护:“我的当事人承认犯了错,承认和周晓雨发生了关系。但这只是道德层面的错误,不是犯罪。周晓雨是成年人,她主动去酒店房间,主动谈晋升,主动靠近我的当事人,这难道不是自愿的?退一步说,就算我的当事人有不当行为,那也是酒后一时糊涂,不应该用强奸罪来定性。”
公诉人反驳:“辩护人说周晓雨主动,请问主动的证据在哪里?她主动去房间是谈工作,不是谈情说爱。她主动靠近是被强迫,不是投怀送抱。辩护人把受害者的正常行为曲解成主动勾引,这是典型的污名化策略,是对受害者的二次伤害。”
辩护律师继续说:“退一万步讲,就算我的当事人构成犯罪,那也只是强奸未遂,而不是既遂。因为根据周晓雨的陈述,她后来逃跑了,说明犯罪行为没有完成。”
公诉人冷笑:“辩护人,你的逻辑有问题。周晓雨逃跑是在王建国实施完犯罪行为之后,不是之前。王建国已经完成了强奸,周晓雨才得以逃脱。这怎么可能是未遂?”
双方你来我往,辩论持续了近两个小时。旁听席上,人们的表情随着辩论的进展而变化。王建国的妻子紧紧抓着儿子的手,脸色越来越白。周晓雨的父母则紧紧盯着审判席,眼神里满是期盼。
最后陈述阶段,王建国站起来,声音沉稳:“审判长,各位陪审员,我知道我犯了错,我愿意向周晓雨女士道歉,愿意赔偿她的损失。但我真的没有犯罪,我只是一个犯了错误的普通人。我求你们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周晓雨也被允许最后陈述。她站起来,看着审判席,眼眶通红:“审判长,我来这里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报复,我只是想要一个公道。那天晚上之后,我每天都在问自己,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是不是我不该去那个房间,是不是我穿得太少,是不是我说错了话。后来我明白了,我没有错,错的是他。他利用职权,利用我的信任,做了那样的事。我不想再沉默了,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我的错。”
她说完,深深鞠了一躬。法庭里静默了几秒,然后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泣声。
审判长宣布休庭,合议庭进行评议。
下午五点,法庭再次开庭。所有人起立,审判长开始宣读判决书。
“本院认为,被告人王建国利用职权之便,以暴力手段强迫妇女发生性关系,其行为已构成强奸罪。公诉机关指控的罪名成立。被告人王建国的辩解及其辩护人的辩护意见,与查明的事实不符,不予采纳……”
王建国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被告席的栏杆,指节发白。
“被害人周晓雨的陈述前后一致,细节清晰,且有DNA证据、伤情鉴定、证人证言相互印证,应予采信。证人李婷的证言及书证,虽然发生在三年前,但与本案具有关联性,能够证明被告人有类似作案模式,应予采信……”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六条之规定,判决如下:被告人王建国犯强奸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
法槌落下,声音在法庭里回荡。旁听席上,周晓雨的妈妈放声大哭,周晓雨紧紧抱住她,眼泪也流了下来。李婷坐在后排,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
王建国的妻子站起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她的儿子扶着母亲,眼神里满是愤怒和不甘。
王建国被法警带走时,回头看了一眼。他的目光扫过妻子和儿子,扫过周晓雨和李婷,最后落在林宇身上。那一眼里,有愤怒,有不甘,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
林宇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避。
走出法院,夜幕已经降临。路灯亮起,把台阶照得通明。记者们蜂拥而上,把周晓雨和李婷围在中间。周晓雨有些慌乱,但她还是站定了,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谢谢法律,谢谢警察,谢谢所有相信我的人。”
林宇和队员们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张峰长出一口气:“七年,不轻了。”
苏瑶抱着证物箱,脸上露出疲惫的笑容:“证据链完整,程序合法,这个结果在意料之中。”
李悦看着人群中的周晓雨和李婷:“她们以后的路还长,但至少,她们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林宇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夜空。城市的光污然遮住了星星,但远处有一盏灯,亮得格外清晰。
手机响了,是周晓雨发来的短信:“林队,谢谢你们。我会好好的。”
林宇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警车驶离法院,汇入城市的车流。这座繁华的城市里,罪恶还在继续,正义也还在继续。但只要还有人愿意站出来,还有人愿意相信法律,那些躲在黑暗里的人,就永远无处可逃。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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