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分，厦海市刑警支队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白板上钉满了现场照片，钱大勇趴在地上的姿势从不同角度被定格。林宇坐在会议桌主位，手里捏着那枚9毫米弹壳，指尖反复摩挲着弹壳底部的撞针痕迹。
张峰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摞刚打印出来的资料：“林队，钱大勇的底细摸得差不多了。”
“说。”
“四十七岁，厦海本地人，老家在下面县城。九年前从武警部队退伍，退伍后在市里做过保安、押运员，五年前经人介绍进了建筑行业，一直在老城区的几个工地干。”张峰把资料分发给在座的几人，“十年前的故意伤害罪，是他在当保安的时候，因为制止小偷捅伤了人，被判了三年，缓刑四年执行。之后就没别的案底了。”
苏瑶翻着资料：“他结过婚吗？”
“结过，但离了。”张峰翻到另一页，“前妻叫刘秀梅，现在在老家县城开个小超市，两人有个女儿，今年二十岁，在省城读大学。离婚时间是八年前，正好是他退伍后第二年。”
林宇抬起头：“离婚原因知道吗？”
“问了几个老邻居，说是感情不和，具体没人说得清。”张峰顿了顿，“但有个细节挺有意思——钱大勇退伍回来的时候，左手无名指上戴着戒指，但离婚后就再没戴过。”
李悦一直沉默地翻着资料，这时开口了：“他的武警服役记录能查到吗？”
“正在调，武警那边的手续比较麻烦，估计明天上午能过来。”张峰说。
林宇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用笔在钱大勇的照片旁边写下几个关键词：武警、退伍、离婚、戒痕、故意伤害。
“我们把这些串一下。”他用笔点着，“钱大勇当了几年武警，九年前退伍，退伍时戴着戒指——说明那时候他已经结婚了，或者有未婚妻。退伍后第二年离婚，戒指从此消失。十年因为伤人被判缓刑，之后一直在工地干活，直到今晚被人从背后连开五枪。”
他转身看向众人：“凶手用军用制式手枪，射击距离近，五枪全中，打完就走，干净利落。这说明什么？”
“受过专业训练。”李悦说，“不是普通仇家能干出来的。”
“对。”林宇点头，“而且凶手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钱大勇的命。五枪全打后背，不是激情杀人，是处决式枪杀。”
苏瑶想了想：“那个消失的戒指……会不会跟仇恨的根源有关？”
林宇正要说话，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通：“说。”
电话那头是技术科的值班民警：“林队，监控有发现了。我们追踪了凶手逃跑的路线，在老城区转了好几圈，最后进了城郊结合部的一个废品收购站。但那个区域监控覆盖不全，没拍到人下车后的去向。”
“收购站的监控呢？”
“查过了，收购站里有个探头，但被人为破坏了，时间就在案发后半小时左右。”民警说，“不过我们在收购站外围两百米的一个加油站监控里，发现了一个可疑身影。案发后四十分钟，有个穿黑色外套的男人从那个方向走出来，步行到了公交站，然后上了夜班公交车。”
林宇精神一振：“拍到脸了吗？”
“没有，他一直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但我们追踪了他的公交路线，他在市中心的商业街下了车，然后进了地铁站。之后的行踪还在追。”
“把视频发过来，现在。”
一分钟后，林宇的手机收到一段监控录像。他把画面投到会议室的大屏幕上，所有人都凑了过来。
画面里，凌晨一点左右，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男人从加油站旁边的巷子里走出来。他低着头，双手插在兜里，步伐不快不慢，走到公交站台，在长椅上坐下。等车的时候，他始终没有抬头，偶尔抬手看表，手腕上露出一截银色。
“他戴着手表。”张峰指着画面，“银色的，像是钢链表带。”
李悦盯着屏幕：“你们看他等车的姿势。”
画面里的男人坐在长椅上，双腿微微分开，双手搭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公交车进站时，他站起来，先左右看了一眼，然后才上车。
“当过兵。”林宇说，“这个坐姿和观察动作，改不掉。”
公交车进站，男人上车，画面结束。
林宇按了暂停，屏幕上定格在男人上车的背影。黑色外套，深色裤子，普通的运动鞋，没有任何特征。
“继续追地铁监控，看他最后去了哪里。”林宇说，“还有，天亮后去那个废品收购站看看，凶手把摩托车停在那里，要么是换了交通工具，要么是有人接应。”
凌晨四点，会议室的灯还亮着。
张峰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苏瑶在翻看法医初步检验报告，李悦在笔记本上画着人物关系图。林宇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七点整，他的手机响了。
“林队，钱大勇的前妻找到了。”电话那头是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她同意配合调查，现在在县城家里。”
“我马上过去。”
县城距离市区四十公里，林宇开车到的时候，刚过八点。
刘秀梅的超市开在县城老街上，门面不大，卖些烟酒零食。她五十岁上下的样子，短发，微胖，穿着超市的蓝色围裙，眼圈有点红，但神情还算平静。
林宇出示了证件，刘秀梅点点头，把店门关上，带他去了后面的小院。
“坐吧。”她指了指院子里的塑料凳子，自己也在马扎上坐下，“昨晚上派出所打电话，说钱大勇死了。我……我一夜没睡。”
林宇看着她：“你们离婚八年了？”
“八年零三个月。”刘秀梅说，“我记着呢。”
“为什么离婚？”
刘秀梅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他退伍回来就变了个人。以前不是那样的，我们结婚那几年，他性格好，疼闺女，对我也好。可退伍回来……整个人都阴沉沉的，晚上睡不着觉，老做噩梦，有时候半夜会突然从床上弹起来，满屋子转。”
林宇心里一动：“他在部队的时候，经历过什么吗？”
“他不肯说。”刘秀梅摇头，“我问过好几次，他要么不吭声，要么就发脾气。只说过一次，说他们那次任务出了事，死了人。具体什么事，死的是谁，他一个字都不提。”
“后来呢？”
“后来他就开始喝酒，喝醉了就一个人坐着发呆，有时候看着手上的戒指发呆。”刘秀梅低下头，“那戒指是他们结婚前他给我买的，我们一人一个，银的，不值钱，但是他攒了好几个月津贴买的。离婚那天，我把我的那个还给他了，他收起来，什么都没说。”
林宇问：“他的那个戒指，离婚后还戴着吗？”
“不知道，反正我再没见过。”刘秀梅抬起头，“林队长，是不是因为这个……有人要杀他？”
“现在还不确定。”林宇看着她，“他退伍后，还有没有跟以前的战友联系过？”
刘秀梅想了想：“好像有一两个，来过家里一次，后来就没见了。那两个人跟他一样，也是阴沉沉的，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叫什么名字还记得吗？”
“不记得了，只听他们叫名字，什么刚，什么军的。”刘秀梅努力回忆，“有一个好像是姓周，个子挺高，瘦瘦的，另一个矮一点，黑黑的。”
林宇记下来：“你女儿呢？她知道父亲出事了吗？”
刘秀梅眼圈又红了：“还没告诉她，她在省城上学，我怕影响她考试。等她这周回来再说吧。”
林宇站起身，从兜里掏出名片递过去：“想起什么随时给我打电话。还有，你女儿那边，如果有需要，我们可以安排心理疏导。”
刘秀梅接过名片，点点头，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
“林队长，”刘秀梅的声音有些发颤，“钱大勇他……他这些年一直在攒钱，每个月都往一个卡里打钱，不多，几百块。他跟我离婚的时候说过，那钱是给一个人的，他欠人家的。我问给谁，他不说。你说……会不会跟这个有关系？”
林宇目光一凝：“那张卡呢？”
“他走的时候带走了，我也不知道卡号。”
从县城回来，已经是中午。
林宇刚进办公室，张峰就迎上来：“林队，武警那边的档案过来了。”
“怎么说？”
“钱大勇服役五年，在武警某机动中队，当的是突击手。九年前退伍，档案里没有立功受奖记录，也没有处分记录，很干净。”张峰顿了顿，“但是，我问了一个老武警，他说那个中队当年出过一件事——一次缉毒行动，牺牲了一个人。”
林宇站住了：“牺牲的是谁？”
“叫周建军，和钱大勇是一个班的。”张峰说，“行动的时候出了意外，周建军被毒贩开枪打中，当场牺牲。钱大勇是那次行动的参与者之一。”
林宇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周建军，姓周，个子高，瘦瘦的——刘秀梅说的那个来过家里的战友。
“周建军牺牲的时候，结婚了没有？”林宇问。
张峰翻着资料：“档案里没写，但我去查了民政那边的记录——周建军牺牲的时候，刚结婚半年，妻子叫赵小曼，现在在厦海市里住。”
林宇的手握紧了。
“走，去找这个赵小曼。”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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