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厦海市老城区,建设路。
林宇把车停在路边,看着眼前这栋建于九十年代的老旧居民楼。六层砖混结构,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泛黄,防盗窗锈迹斑斑,一楼几家底商开着修车铺和杂货店,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炸串混合的气味。
“赵小曼就住这儿,三单元402。”张峰看了眼手机上的地址,“街道办事处登记的信息,她是2016年搬来的,一个人住。”
两人上楼。楼道里光线昏暗,墙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402的门是老式的防盗门,门上的漆皮掉了好几块,露出下面的铁锈。
林宇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屋里传来拖鞋蹭地的声音,由远及近。门开了一条缝,防盗链还挂着,露出一张女人的脸——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素颜,头发随意挽在脑后,穿着家居服,眼睛有些浮肿,像是没睡好。
“找谁?”女人的声音沙哑,带着警惕。
“赵小曼吗?”林宇出示了证件,“刑警支队的,想跟你了解点情况。”
女人的眼神变了变,沉默了两秒,然后关上门,取下防盗链,重新打开:“进来吧。”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套老式沙发,茶几上放着一盒没吃完的泡面,旁边的烟灰缸里堆着七八个烟头。电视开着,调成了静音,画面里正在播一部古装剧。
赵小曼在沙发上坐下,从茶几下面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才抬起头:“问吧。”
林宇在对面坐下,打量着她。她比想象中年轻,五官底子不错,但气色很差,眼袋发青,手指夹烟的动作有些僵硬。
“认识钱大勇吗?”
赵小曼的手顿了一下,烟灰掉在裤子上,她随手拍掉,面无表情:“认识。他死了,对吧?”
“你怎么知道的?”
“早上派出所的人来过,问了些有的没的。”赵小曼又吸了口烟,“我跟他们说了,我跟钱大勇没联系,好多年没见过面了。”
“你丈夫周建军和钱大勇是一个班的战友,对吗?”
赵小曼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周建军牺牲的时候,你在场吗?”
“不在。”赵小曼的声音低下去,“我在老家等他回来办婚礼一周年,结果等来了一面国旗和一个骨灰盒。”
林宇看着她:“能跟我说说那次行动吗?”
赵小曼冷笑一声:“你们警察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我就知道他去执行任务,然后就再没回来。部队的人说是意外,说建军是为了掩护战友牺牲的,是个英雄。英雄。”她咬着这两个字,像是咬着什么苦涩的东西。
张峰在一旁问:“那个被掩护的战友,是钱大勇吗?”
赵小曼没有直接回答,她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又点了一根。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飘散,她的脸藏在烟雾后面,看不清表情。
“建军下葬那天,钱大勇来了。”她终于开口,“他跪在建军坟前,一句话没说,跪了整整一个小时。后来他找到我,给了我一个存折,说里面有五万块钱,是他攒的,让我收下。我没要。”
“为什么?”
“我要他的钱干什么?”赵小曼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建军能回来吗?他能让建军活过来吗?”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又恢复了那种淡漠的语气,“后来他就没再来过。听说他离婚了,过得也不怎么好。”
林宇静静听她说完,才问:“那之后,你有没有见过钱大勇?”
“见过一次。”赵小曼说,“三年前吧,在超市门口,他站在那儿等我,说想请我吃饭。我没去。”
“他说什么了吗?”
“说了几句废话,问我现在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困难。”赵小曼弹了弹烟灰,“我告诉他,我过得挺好,不用他操心。他就走了。”
林宇看着她:“你丈夫牺牲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遗物?”
赵小曼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都烧了。”
“戒指呢?”
赵小曼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她压下去:“什么戒指?”
“周建军的结婚戒指。”林宇盯着她的眼睛,“按理说,遗物里应该有这个。”
“我扔了。”赵小曼别过脸去,“留着干什么?看着难受。”
林宇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在嘀嗒嘀嗒地走。赵小曼被看得不自在,又点了一根烟,手指微微发抖。
张峰打破沉默:“赵女士,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你在哪里?”
赵小曼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脸色一变:“你们怀疑我?我一个女人,能开枪杀人?”
“例行询问。”林宇说。
“我在家睡觉,没人证明。”赵小曼冷冷地说,“就我一个人,爱信不信。”
林宇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目光扫过电视柜上摆着的几个相框。有一张是赵小曼和一个男人的结婚照,男人穿着军装,年轻英武,笑容灿烂。旁边还有一张,是那个男人穿着作训服,和几个战友的合影。
林宇指着那张合影:“这是周建军吗?”
赵小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林宇凑近看了看,照片里有五个人,穿着武警作训服,站在一辆军用卡车前面。最左边那个高高瘦瘦的,应该就是周建军。他旁边站着的人,眉眼有些熟悉——是年轻时候的钱大勇。
另外三个人,都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模样,脸上带着那个年纪特有的朝气。
“这几个人是谁?”林宇问。
“他的战友。”赵小曼走过来,指着照片,“这个是钱大勇,这两个我不认识,这个……”她指着最右边一个矮个子的士兵,“这个人来过一次,跟钱大勇一起来的,叫什么刚,我没记住。”
林宇和张峰对视一眼。
“刘刚?”张峰试探着问。
“对,好像是姓刘。”赵小曼点头,“个子不高,黑黑瘦瘦的,话很少。”
从赵小曼家出来,已经是下午三点。
林宇站在楼下,点了一支烟。张峰在旁边翻着笔记本:“刘刚,九年前和周建军、钱大勇一个班。周建军牺牲后,他第二年就退伍了,之后查不到任何信息,像是人间蒸发了。”
“越干净越可疑。”林宇吐出一口烟,“想办法查他的社会关系,家人、朋友,任何线索都行。”
张峰正要说话,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知道了,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他对林宇说:“林队,技术科那边有发现。那辆凶手的摩托车,找到了。”
废品收购站在城郊结合部的一条土路尽头,四周都是荒地,零零散散长着些枯草。收购站的大铁门半开着,里面堆满了废铁、纸板和塑料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败的酸臭味。
林宇和张峰赶到的时候,技术科的人已经在里面勘查了。一个年轻的技术员迎上来,指了指院子角落:“摩托车在那,用篷布盖着,压在废铁堆下面。如果不是仔细翻,根本发现不了。”
林宇走过去,看见一辆黑色的摩托车,没有牌照,车身上的灰尘很厚,但发动机还有一些温度。技术员说:“应该是昨晚停在这儿的,我们试着发动了一下,油箱里还有大半箱油。”
“指纹?”
“提取了几组,但凶手戴了手套,留下的可能性不大。不过车把和油箱上有一些纤维,可以送检。”技术员顿了顿,“还有个发现,挺有意思。”
他用手电照着摩托车后座的位置:“这里,有两道很浅的划痕,新的。我们分析了一下,应该是捆绑什么东西留下的,比如背包之类的。”
林宇蹲下来看了看,划痕很细,但很深,像是被硬物勒出来的。
“还有这个。”技术员递过来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几根黑色的细线,“在后座缝隙里找到的,像是某种合成纤维。”
张峰凑过来看了看:“这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要送检。”技术员说,“但从手感来看,强度很高,不是普通的绳子。”
林宇站起身,环顾四周。废品收购站的院子里乱七八糟,到处是堆积如山的废品。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秃顶,穿着一件油腻腻的棉袄,被民警带到一边问话。
林宇走过去,老板正搓着手,一脸紧张:“警官,我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这摩托车什么时候停进来的,我一点都不知道!”
“你这院子晚上没人看?”
“有是有个老头,但他耳朵背,晚上睡得死,什么也听不见。”老板苦着脸,“再说了,这院子也没锁,谁都能进来,我这儿丢东西是常事,哪想到会有人往这儿藏东西啊。”
林宇看了看院子四周,围墙很矮,确实拦不住人。他指着角落里一个已经坏掉的摄像头:“那个探头什么时候坏的?”
“坏了有半个月了,一直没修。”老板说,“我想着这破地方也没什么好偷的,就拖着没管。”
林宇没再问,转身回到摩托车旁边。技术员正在仔细提取痕迹,动作很轻,生怕破坏任何可能的证据。
张峰走过来,压低声音:“林队,你说凶手为什么把车藏这儿?直接找个地方扔了不就行了?”
“藏车是为了争取时间。”林宇说,“如果他把车扔在路边,我们早上就能找到,然后从车辆来源查到他。但藏在废品堆下面,我们可能要花几天甚至一周才能发现。这一周的时间,够他做很多事了。”
“做什么?”
林宇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辆黑色的摩托车,眉头紧锁。
凶手是周建军的战友,复仇对象是钱大勇。钱大勇已经死了,凶手的复仇应该结束了才对。但他藏车、换装、消失在茫茫人海里——这不像一个就此收手的人。
他在准备什么?
还有那几根黑色的纤维,后座上的划痕,他绑在后座上的东西是什么?
手机响了,是苏瑶打来的。
“林队,弹道分析结果出来了。”苏瑶的声音很清晰,“五发子弹全部来自同一支枪,92式手枪,枪膛磨损程度中等,应该是使用过一段时间的老枪。还有,子弹上的膛线痕迹和十年前一起案件的档案对上了。”
林宇心里一震:“什么案子?”
“九年前的武警战士牺牲案。”苏瑶说,“那一次行动中,毒贩使用的就是92式手枪。当年现场提取的弹头,和这次枪击案的弹头,膛线特征一致——是同一把枪。”
林宇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
那把杀了周建军的枪,九年之后,杀了钱大勇。
凶手用的,是当年毒贩的枪。
傍晚六点,刑警支队会议室。
白板上贴满了新的线索:周建军、钱大勇、刘刚的照片并排在一起,下面连着线。摩托车照片、废品收购站照片、黑色纤维的放大图,占据了白板的另一边。
李悦刚刚听完所有的情况汇报,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凶手用当年杀死周建军的枪杀了钱大勇,这不是简单的仇杀,是复仇,而且是仪式性的复仇。”
“仪式性?”张峰不解。
“对凶手来说,这把枪代表着周建军的死亡。”李悦说,“他用这把枪杀死钱大勇,等于用周建军的方式完成了惩罚。这说明凶手和周建军的关系非常近,很可能亲如兄弟。”
林宇点头:“刘刚的可能性很大。”
“还有一点。”李悦指着白板上的照片,“凶手作案后藏车、换装、消失,每一步都计划得很周密。这不是激情杀人,是精心策划的复仇。他的目标可能不止钱大勇一个。”
苏瑶抬起头:“你是说,他还要杀别人?”
李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林宇。
林宇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看着那三个人的照片。周建军死了,钱大勇死了,刘刚失踪了。
当年的那次行动,到底发生了什么?
手机又响了。张峰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骤变。
“林队,城东郊外发现一具尸体。”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身份确认了,是刘刚。”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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