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二十分，城东郊外，废弃化工厂。
警戒线在寒风中飘动，几辆警车停在厂区门口，红蓝灯光交替闪烁，映在爬满藤蔓的围墙上。厂区里荒草丛生，破碎的石棉瓦散落一地，空气中隐约残留着化学品的刺鼻气味。
林宇穿过警戒线，快步走向厂区深处。张峰跟在后面，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晃动，照亮脚下破碎的水泥地。
尸体在厂区最里面的一个废弃车间里。
车间大门半开着，铁门上锈迹斑斑，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里面空间很大，曾经安装设备的基座还留在原地，四周堆满了生锈的铁桶和废弃管道。车间中央，勘查灯已经架起来，把整个空间照得雪亮。
苏瑶蹲在尸体旁边，正在做初步检验。
林宇走过去，看清了地上的尸体。
那是个男人，四十岁左右，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和黑色裤子。他仰面躺在地上，眼睛半睁着，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在睡梦中死去。胸口有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
“刘刚？”林宇问。
苏瑶抬起头：“身份证在身上，刘刚，四十二岁。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今天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距离现在大概十五到十六个小时。”
“死因？”
“胸口一处枪伤，近距离射击，子弹直接贯穿心脏。”苏瑶用手电照着伤口的位置，“从创口形态看，和钱大勇案的子弹口径一致，9毫米。”
林宇的眉头拧紧了。
张峰在一旁问：“同一把枪？”
“现在不好说，要等弹道比对。”苏瑶说，“但有一个很明显的区别——钱大勇是背后中枪，五发全打在后背。刘刚是正面中枪，只有一枪，精准命中心脏。”
林宇蹲下来，仔细看着刘刚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痛苦，没有挣扎，甚至嘴角还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个表情不对。”李悦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站在林宇身后，“被枪杀的人，脸上通常是恐惧、痛苦、惊讶。他这种表情……像是解脱。”
苏瑶点头：“我同意。而且你们看他的姿势。”她指着刘刚的双手，“双手放在身体两侧，手指自然弯曲，没有任何挣扎或防卫的痕迹。他是站着或者坐着，被人一枪打中心脏，然后倒下去，保持了这个姿势。”
“近距离，正面，一枪毙命。”林宇缓缓说，“他认识凶手，而且没有防备，甚至可能是自愿的。”
张峰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他是来让凶手杀的？”
林宇没有回答，目光落在刘刚的左手无名指上。
那里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款式简单，已经有些磨损。
“苏瑶，把他左手抬起来。”
苏瑶轻轻托起刘刚的左手，手电的光照在戒指上。戒指内侧隐约有字，林宇凑近看，是两个名字的首字母缩写——ZJJ & LXM。
周建军和刘秀梅。
不对。周建军和刘秀梅？可刘秀梅是钱大勇的前妻……
林宇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猛地站起来：“张峰，周建军的妻子叫什么？”
“赵小曼啊。”张峰说，“刚查过的。”
“刘秀梅呢？”
“那是钱大勇的前妻。”
林宇盯着那枚戒指：“那这上面的LXM是谁？”
几个人面面相觑。
苏瑶轻声说：“会不会是刻错了？或者……是另一个人？”
李悦突然开口：“钱大勇离婚的时候，把戒指还给了刘秀梅。刘秀梅说她把戒指还给了钱大勇。那枚戒指后来去哪了？”
林宇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把所有碎片拼在一起。
九年前，周建军牺牲，留下新婚妻子赵小曼。钱大勇活了下来，但从此背负着什么，他离婚了，每个月往一张卡里打钱，说是“欠人家的”。他手上戴过戒指，后来不见了。
刘刚失踪了九年，现在死在这里，手上戴着刻有周建军和刘秀梅名字的戒指。
周建军和刘秀梅？
不对，周建军和赵小曼才是夫妻。刘秀梅是钱大勇的妻子。
除非……
林宇看向苏瑶：“马上查刘秀梅的本名，或者她有没有曾用名。”
苏瑶立刻打电话。
车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勘查人员走动的声音。林宇在刘刚身边蹲下，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他穿着整齐，衣服没有褶皱，头发也梳理过，不像是仓促出门的样子。
他是有备而来。他知道自己要死。
苏瑶挂了电话，声音有些异样：“林队，查到了。刘秀梅，本名刘秀梅，但她在和周建军谈恋爱的时候，用的名字是刘小梅。”
LXM——刘小梅。
周建军和刘小梅。
可周建军娶的是赵小曼。
这是怎么回事？
林宇的手机响了，是技术科打来的。
“林队，那几根黑色纤维的检测结果出来了。是高强度尼龙绳，登山用的那种，承重能力很强。另外，我们查了那辆摩托车的车架号，是一辆被盗车，三周前报的案。”
“失主是谁？”
“一个建筑工人，住在老城区，姓钱，叫钱大勇。”
林宇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
摩托车是钱大勇的。
凶手骑着钱大勇的车，去杀了钱大勇。
他后座上绑着东西，那几根纤维是捆绑时留下的。他绑的是什么？
刘刚的尸体。
凌晨三点到五点，刘刚被杀。而钱大勇是前一天晚上十一点多被杀的。时间顺序是：先杀钱大勇，再杀刘刚。
凶手骑着钱大勇的摩托车，后座上绑着什么东西——现在想来，应该是作案工具，或者别的什么。他杀了钱大勇后，把摩托车藏在废品站，然后换了交通工具，去见了刘刚。
刘刚是自愿的，甚至是期待的。
那枚戒指，九年前的事，周建军、钱大勇、刘刚，还有两个女人——赵小曼和刘秀梅。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宇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刘秀梅的电话。
“刘大姐，我问你个事。”他的声音很平静，“你认识周建军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是一声压抑的抽泣。
“认识。”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又是长久的沉默。林宇没有催，只是等着。
“我们……”刘秀梅的声音在发抖，“我们谈过恋爱，在周建军入伍之前。后来他去了部队，我们就分手了。他给我写过信，说在部队认识了新的人，让我忘了他。”
林宇心里一沉：“那个人是赵小曼？”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只知道是个护士。”刘秀梅哭了，“周建军牺牲后，钱大勇来找我，说他欠周建军的，要替周建军照顾我一辈子。所以我们结婚了，但我知道他心里有事，他一直放不下那件事……”
“什么事？”
“他不肯说。只说过一次，喝醉了说的。”刘秀梅抽泣着，“他说，那年如果不是他反应慢了半秒，周建军就不会死。他说他这辈子都还不清。”
林宇闭上眼睛。
九年前的那次行动，周建军掩护战友牺牲。被掩护的人是钱大勇。而钱大勇活下来后，娶了周建军的前女友，替周建军照顾她。他每个月往卡里打钱，是给周建军的遗孀赵小曼的。但那枚戒指，他和刘秀梅的结婚戒指，后来给了刘刚。
刘刚戴着那枚戒指，死在了这里。
凶手知道这一切。
凶手是谁？
林宇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赵小曼家里，那张五个人的合影。周建军、钱大勇、刘刚，还有两个他不认识的年轻士兵。
五个人。
九年前那次行动，是五个人一起去的。
死了周建军，活了四个。钱大勇和刘刚，还有两个。
那两个是谁？
“张峰！”林宇厉声道，“马上查九年前那次行动的全部人员名单！包括当时在场的所有人！”
二十分钟后，名单传过来了。
那次缉毒行动，武警某中队出动了一个班，八个人。和毒贩交火时，周建军牺牲，两人负伤，其余人安全撤离。
负伤的两个人，一个叫钱大勇，一个叫刘刚。
安全撤离的四个人里，有两个是当时的中队长和指导员，另外两个是普通士兵——一个叫王建国，一个叫陈浩。
五个人，钱大勇死了，刘刚死了。还剩三个。
林宇的手机再次响起。
“林队，地铁监控追到了。”电话那头是技术科的民警，“凶手最后出现的地点是城西的一个老旧小区，我们查了，那个小区的住户里有一个叫王建国的。”
林宇的心猛地一沉：“他是什么背景？”
“四十三岁，退伍后做过几年保安，现在开出租车。九年前武警退役，和周建军、钱大勇是一个中队的。”
“马上定位他的出租车！快！”
挂了电话，林宇转身就往外跑。张峰追在后面：“林队，怎么了？”
“王建国是第四个。”林宇的声音在寒风中发紧，“凶手杀了钱大勇和刘刚，接下来就是王建国和陈浩。他是在给周建军报仇！”
“可周建军是牺牲的，报什么仇？”
林宇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但有一件事他可以肯定——那个凶手，拿着九年前杀死周建军的枪，正在一个一个地杀掉当年活下来的人。
警车在夜色中疾驰，警笛声撕裂了城市的宁静。
张峰一边开车一边接电话：“王建国的出租车最后出现在城西客运站附近，往南郊方向去了。他下班时间是晚上九点，现在还有二十分钟。”
“来不及了。”林宇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灯光，“打电话给南郊派出所，让他们在客运站附近设卡，拦住那辆出租车。还有，查陈浩现在在哪里，让他立刻到公安局来，就说有紧急情况。”
电话一个个打出去，回应却让人绝望。
陈浩的手机已经关机。他的家人说，他下午接了个电话就出门了，说是去见个老朋友，一直没回来。
老朋友。
刘刚死了，钱大勇死了。陈浩去见的老朋友，只能是王建国，或者是那个凶手。
晚上八点四十分，林宇的车冲进南郊客运站停车场。
一辆绿色的出租车孤零零地停在角落里，车灯关着，发动机也没声音。林宇推开车门跑过去，手已经按在了枪套上。
出租车里没有人。
车门没锁，林宇拉开后门，看见后座上放着一张纸条。他拿起来，手电光照亮上面的字：
“林队长：
当你看到这张纸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去见建军了。当年的事，是我们四个人欠他的。九年了，该还了。
钱大勇还了，刘刚还了，现在轮到我和陈浩。
你不用找我们，也不用找凶手。因为凶手就是我们自己。
当年那次行动，不是意外。建军发现了我们私藏缴获的毒品，要向上级举报。我们四个商量了一下，在行动的时候故意放慢了支援速度，让建军一个人面对毒贩。
他死了，我们活了下来，分了那批货。
这九年，我们谁都没能睡一个安稳觉。钱大勇每个月往赵小曼卡里打钱，说是补偿。刘刚一直没结婚，守着那枚戒指。我和陈浩也过得人不人鬼不鬼。
昨天，我约了他们三个，说了我的决定。钱大勇说，他早就想死了，只是没勇气。刘刚说，他愿意陪我。陈浩一开始不愿意，后来也点了头。
我们抽签决定顺序。钱大勇第一个，刘刚第二个，陈浩第三个，我最后。
枪是当年那把，一直在我手里。
杀死钱大勇的人是我，杀死刘刚的人也是我。现在我去找陈浩，然后结束这一切。
不用找我们了，这是我们最好的结局。
王建国”
林宇攥紧那张纸条，手在微微发抖。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枪响。
他抬起头，看着南郊外漆黑的夜空。
又一声枪响。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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