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雨渐渐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像一根根银针斜斜地扎进海面。
观海阁1603室内的现场勘查工作还在继续，技术科的警员们蹲在地上用棉签仔细提取每一处可疑的血迹样本。苏瑶已经安排人将周婉婷的尸体运回殡仪馆，准备做进一步详细尸检。
林宇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杯自动贩卖机买的速溶咖啡，热气在阴冷的空气中很快消散。他翻看着张峰刚从监控室拷贝回来的视频文件，眉头越皱越紧。
“林队，电梯监控查到了。”张峰抱着笔记本电脑小跑过来，头发被雨水打湿了一半，但他毫不在意，脸上带着发现线索的兴奋，“昨晚九点五十八分，一个男人乘坐电梯上了十六楼。十点四十分，同一个男人又从十六楼坐电梯下去。监控拍到了正脸——”
他把屏幕转过来，画面定格在一个男人的脸上。四十岁左右，国字脸，浓眉，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
“又是陈国栋？”林宇看了一眼。
“不。”张峰摇摇头，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不是陈国栋。是另一个人。”
林宇接过电脑，仔细端详着屏幕上的面孔。这个男人比陈国栋年轻一些，脸型偏瘦，颧骨较高，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手提包。电梯里的监控是从上往下拍的，角度不算理想，但五官轮廓清晰可辨。
“他进去的时候是九点五十八分，离开的时候是十点四十分。在房间里待了将近四十二分钟。”张峰补充道，“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十点到十二点之间，这个人的时间窗口完全吻合。”
“查到这个人的身份了吗？”
“正在做面部比对，小区的访客登记本上没有这个人——”张峰的话还没说完，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林宇抬头看去，李悦快步走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风衣，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脸上带着她一贯的那种冷静从容的表情。
“林队，我刚到。”李悦走到跟前，看了一眼敞开的房门，“现场看过了，典型的亲密关系杀人现场——没有强行闯入的痕迹，死者穿着睡衣接待了凶手，说明凶手是她认识且信任的人。”
“你看看这个。”林宇把电脑递给她，“电梯监控拍到的，昨晚九点五十八分到十点四十分在案发现场出现的男人。不是陈国栋。”
李悦接过电脑，盯着画面看了十几秒，然后放大画面，仔细观察男人的衣着、姿态和面部表情。
“这个男人……”她顿了顿，“他走路的姿态很自信，昂首挺胸，手提包握得很紧。从体态语言来看，他对这个地方不陌生，不是第一次来。而且你看——”她指着画面中男人按电梯按钮的手，“他直接按了十六楼，没有犹豫，没有看楼层指示。他非常清楚目标楼层。”
“所以周婉婷认识他，而且关系不一般。”林宇若有所思地说。
“至少是熟悉的人。”李悦点点头，“另外，陈国栋呢？他现在在哪里？”
“我让人把他带到物业办公室了，先晾着他。”林宇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咖啡，“他说昨晚在公司加班到十一点多，然后直接回家了。我已经让张峰去核实。”
“我去会会他。”李悦把平板电脑还给张峰，“有时候一个人坐在那里等的时间越长，心理防线就越脆弱。现在过去，时机正好。”
物业办公室在公寓楼的一层，是一间二十平米左右的房间，摆放着几张办公桌和一台监控显示屏。陈国栋坐在靠墙的塑料椅子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低着头，整个人像一尊雕塑。
李悦推门进去的时候，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
“陈先生，你好。我是刑警队的心理咨询师，李悦。”她拉了一把椅子，坐在陈国栋对面，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远到显得冷漠，也不近到让对方感到压迫，“有些问题想再和你聊一聊。”
陈国栋点点头，没有说话。
“你和周婉婷在一起多长时间了？”
“两年多。”陈国栋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快三年了。”
“你们的感情怎么样？”
陈国栋沉默了一会儿，双手握得更紧了：“挺好的。婉婷……她很懂事，从来不给我添麻烦。我给她租了这套房子，每个月给她生活费，她有工作，但收入不高，主要是靠我——”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宏达集团副总经理，分管投资业务。”陈国栋说这话的时候，下意识地挺了挺腰背，但很快又塌了下去。
“你的妻子知道周婉婷的存在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精准地刺中了要害。陈国栋的脸抽搐了一下，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应该……不知道。我从来没跟她说过，我在外面一直很小心。”
“昨晚你在哪里？”李悦的语气始终温和，像是在聊家常。
“我说过了，在公司加班，然后回家。”
“有人能证明吗？”
陈国栋迟疑了一下：“我助理小刘，他昨晚也在公司加班，到九点多才走。后来就我一个人了。”
“你一个人从九点多待到十一点多？”李悦微微挑眉，“三个小时，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
“我在整理一份投资方案，周一要用的。”陈国栋的声音越来越低，底气明显不足。
李悦没有再追问，换了一个话题：“周婉婷最近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异常的事情？比如有人骚扰她，或者她有什么困扰？”
陈国栋想了想，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大概一个月前，她跟我说过一件事。她说有个男人老是给她发微信，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我问她是谁，她说是一个以前认识的客户，已经拉黑了。”
“那个男人叫什么？”
“她没说，我也没细问。”陈国栋低下头，“现在想想，我应该问清楚的……”
李悦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陈先生，最后一个问题。你有没有想过和你妻子离婚，和周婉婷在一起？”
陈国栋愣住了，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李悦没有再等，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林宇靠在墙上等她。
“怎么样？”
“他在隐瞒什么。”李悦说，“不是凶手的那种隐瞒，而是另一种——他在维护自己的体面。这个男人很在意自己的社会形象，副总经理、有头有脸的人物。婚外情一旦曝光，他的事业、家庭、名声全都会完蛋。”
“所以他有杀人动机。”
“有，但还不够强烈。”李悦摇摇头，“从他的表现来看，他更倾向于维持现状——既有家庭，又有情人。杀了周婉婷对他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招来巨大的风险。除非周婉婷威胁到了他的底线，比如逼他离婚、去他公司闹事、或者找他老婆摊牌。”
“那就需要查清楚周婉婷最近到底做了什么。”林宇说，“还有监控里那个神秘男人。”
这时候，张峰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手里举着手机，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林队，查到了。电梯里那个男人——”
他把手机递给林宇，屏幕上显示着一份身份信息。
方子明，三十八岁，厦海市人，职业一栏写着“自由职业”。照片上的男人和监控画面里的人高度吻合。
“还有更劲爆的。”张峰压低了声音，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芒，“这个方子明，两年前因为故意伤害罪被拘留过，后来调解结案了。受害者是一个叫赵建国的男人——而赵建国，是陈国栋老婆的亲弟弟。”
林宇和李悦对视了一眼。
“陈国栋的小舅子？”林宇皱眉，“这关系越来越复杂了。”
“而且——”张峰翻了翻手机里的记录，“方子明和周婉婷的微信聊天记录我们恢复了一部分，虽然很多被删除了，但云端备份里还有残留。这两个人，关系不一般。最近一个月聊天频率非常高，内容也很……亲密。”
“亲密到什么程度？”
张峰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显示着几条恢复出来的聊天记录——
方子明：昨晚我想你了，睡不着。
周婉婷：别这样，我们说好了的。
方子明：说好什么？你跟他能有什么未来？他连离婚都不敢提。
周婉婷：你不懂，事情没那么简单。
方子明：我等你两年了，婉婷。你到底还要我等多久？
林宇一条一条看下去，眉头越皱越紧。
“方子明和周婉婷也有感情纠葛。”李悦站在旁边看完记录，平静地分析道，“而且方子明明显对这段关系投入更深，有强烈的占有欲。他等了两年，耐心正在耗尽。这种长期压抑的情感，一旦爆发，往往是毁灭性的。”
“陈国栋知不知道方子明的存在？”林宇问。
“不确定。”张峰摇摇头，“但从聊天记录来看，周婉婷一直在两个男人之间周旋。陈国栋有钱有地位，能给她优渥的生活；方子明年轻一些，更热烈，但显然经济条件不如陈国栋。”
林宇把手机还给张峰，在走廊里来回踱了几步。
“去查方子明昨晚的行踪。他的住处、交通工具、有没有人证，全部查清楚。”他顿了顿，“还有，查一下赵建国——就是陈国栋老婆的弟弟——当年和方子明到底发生了什么冲突。这两件事之间，很可能有联系。”
“明白。”张峰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林宇叫住他，“周婉婷的手机呢？”
“在现场茶几上找到的，已经送去技术科做数据提取了。”
“催一下，尽快出结果。”林宇揉了揉太阳穴，“这个案子表面上是个情杀案，但背后牵扯的关系网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两个男人，一个是有妇之夫的富商，一个是曾经和陈国栋小舅子有过节的前科人员——这中间到底有什么联系，周婉婷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都必须尽快搞清楚。”
李悦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渐停歇的雨，轻声说：“三角关系中最危险的不是角本身，而是角尖指向的那个人。周婉婷以为自己可以游走在两个男人之间，但她忘了——感情这种事，从来都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
林宇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向电梯，准备去物业中心再看一遍完整的监控录像。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1603的房门。
黄色的警戒线在灯光下格外刺眼，像一道不可逾越的界限。
门里面，浅色地毯上的血泊已经干涸，变成暗褐色的印记。茶几上的茶杯还在原位，笔记本电脑还开着，一切都凝固在昨晚那个血腥的瞬间。
而在门的另一边，两个男人的秘密正像潮水一样，一点一点地浮出水面。
林宇按下电梯按钮，数字从十六开始跳动。
他有预感，这个案子才刚刚撕开一个小小的口子，更深的黑暗还在后面。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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