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雨终于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惨白的日光从缝隙中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
刑警队会议室里,白板上已经贴满了照片——周婉婷的现场照片、两个男人的监控截图、人物关系图。林宇站在白板前,手里的马克笔在几个名字之间画着箭头,线条交错在一起,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方子明找到了吗?”林宇头也不回地问。
张峰坐在会议桌旁,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他租住的小区——城北的枫林雅苑。今天凌晨十二点零七分,手机关机,之后就再也没有上线过。我已经派人在他住处蹲守了,但人不在家。”
“关机时间很有意思。”李悦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十二点零七分。死者死亡时间在十点到十二点之间,方子明十点四十分离开观海阁。如果他是凶手,他回到住处后关机,完全符合作案后的行为模式——销毁证据、切断联系、制造心理隔离区。”
“不光是关机。”张峰抬起头,表情有些微妙,“我查了方子明的社交账号和浏览记录。今天凌晨一点左右,他用一台备用手机登录了某个小众社交平台,发了一条动态——只有四个字:‘一切随缘’。”
“一切随缘?”林宇转过身来,皱起眉头。
“这条动态的语气……”李悦放下茶杯,“像是一种告别,也像是一种解脱。如果他是凶手,行凶之后内心会有巨大的情绪波动,需要一个出口。这四个字,很符合一个刚刚杀了人、试图自我说服的人的心理状态。”
林宇沉默了片刻,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把方子明的照片发到各派出所和巡警大队,全市协查。重点查火车站、汽车站、机场——如果他试图逃跑,必须堵住。”
挂了电话,他又看向张峰:“方子明的那个故意伤害案,查清楚了没有?”
“查了。”张峰调出一份电子档案,“两年前,方子明在城北一家酒吧和赵建国发生冲突,用啤酒瓶砸破了赵建国的头,造成轻伤二级。赵建国报了警,方子明被拘留了十五天,后来赔了八万块钱,双方达成了调解。”
“冲突的原因是什么?”
“酒吧监控录像已经没有了,但当时的笔录还在。”张峰翻了翻屏幕,“方子明的说法是赵建国先挑衅他,骂了他几句,还推了他一把。赵建国的说法是方子明喝多了,无缘无故就动了手。但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当时的酒吧服务员作证说,两个人争吵的时候提到了一个女人的名字。”
“什么名字?”
“笔录里写的是‘婷婷’。”张峰说,“服务员记不清全名了,只记得方子明当时吼了一句‘婷婷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婷婷——周婉婷。”林宇低声说,“所以两年前,方子明和赵建国就因为周婉婷起过冲突。赵建国是陈国栋的小舅子,他替姐夫出头,却警告方子明离周婉婷远一点。结果两个人打了起来。”
“这个推断很合理。”李悦点点头,“而且能解释很多问题。赵建国知道姐夫在外面有女人,出于维护家庭的目的,去找方子明的麻烦。但问题是——赵建国为什么不直接找周婉婷,而是去找方子明?”
“因为方子明才是他眼中的威胁。”林宇说,“陈国栋有钱有地位,在赵建国看来,姐夫在外面养个女人虽然不对,但至少不会威胁到姐夫的婚姻稳定。可如果这个女人还跟别的男人纠缠不清,那就另当别论了——她可能是个麻烦制造者,会连累到姐夫,进而影响到姐姐的家庭。”
“所以赵建国去找方子明,是让他离周婉婷远一点。”李悦接着说,“结果反而激化了矛盾。方子明本来就对陈国栋怀恨在心——自己喜欢的女人被一个有妇之夫包养,现在这个男人的小舅子又来找茬,换谁都咽不下这口气。”
林宇在白板上又画了一个箭头,把“方子明”和“陈国栋”连在一起,在旁边写了一个字:恨。
“动机链条越来越清晰了。”他说,“方子明有情感上的占有欲,有对陈国栋的仇恨,有两年前就埋下的积怨。现在的问题是——他昨晚到底做了什么,我们需要更确凿的证据。”
会议室的电话响了。林宇接起来,听了几秒钟,脸上的表情变得凝重。
“好,我马上过来。”他挂了电话,拿起外套,“苏瑶的尸检报告出来了,有一些新发现。”
殡仪馆的法医解剖室在地下二层,走廊里的灯光惨白,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福尔马林混合的气味。苏瑶已经换上了白色的解剖服,站在操作台旁边,面前的周婉婷尸体已经被仔细检验过,颈部的伤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林队,有两个关键发现。”苏瑶拿起一根长镊子,指向死者颈部的伤口,“第一,创口深度四点二厘米,切口非常干净,没有拖拽和犹豫的痕迹。这说明凶手下手非常果断,没有迟疑——不是冲动杀人,而是带着明确目的。”
“第二点呢?”
苏瑶用镊子从伤口边缘夹起一根极细的纤维,放在显微镜载玻片上:“在伤口深处,我发现了这个。不是衣物纤维,也不是现场地毯的材质。我做了初步的光谱分析——是某种合成纤维,很细,强度很高。”
“具体是什么?”
“可能是钓鱼线,也可能是某种工业用的高强度缝合线。”苏瑶说,“这很关键——凶手在割喉之前,可能先用某种线状物勒住了死者的颈部,控制住她的行动,然后再用刀割喉。伤口的形态也支持这个判断——颈部除了刀伤之外,还有一道很浅的勒痕,被刀伤覆盖了,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
林宇皱起眉头:“先用绳子勒,再用刀割喉?”
“对。先用勒的方式让死者失去反抗能力,甚至可能短暂窒息昏迷,然后从背后割喉。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死者手上没有抵抗伤——她当时可么已经半昏迷了,或者被完全控制住了。”
“这个手法……”林宇沉吟道,“不是一般人能想到的。很专业,或者说,凶手在动手之前做过充分的准备。”
“还有一个细节。”苏瑶翻开死者的右手掌心,用放大镜照着,“她的掌心有一小块皮肤有轻微的磨损痕迹,不是指甲抓伤,更像是摩擦造成的。如果她在失去意识之前曾经抓住过什么东西,比如绳子或者刀背,就有可能留下这种痕迹。”
林宇仔细看了看,点点头:“也就是说,她在被勒住的时候,曾经下意识地伸手去抓脖子上的绳子。”
“对。”苏瑶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林队,这个案子不是普通的激情杀人。凶手带了作案工具——那条线状物不是现场的物品,是凶手自己带来的。这是有预谋的谋杀。”
林宇走出殡仪馆的时候,手机响了。张峰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林队,方子明的行踪查到了。他没有跑,但也不在住处——他在厦海市第一医院。”
“医院?他受伤了?”
“不是他受伤。是他的母亲。”张峰的语气变得复杂起来,“方子明的母亲一年前查出尿毒症,一直在第一医院做透析。今天下午两点半,方子明出现在医院肾内科病房,陪他母亲做治疗。护士说他看起来很平静,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林宇看了看手表。两点半——那是他下令全市协查之后一个小时。方子明没有躲,没有跑,而是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医院里。
“有两种可能。”林宇一边走向车子一边说,“要么他是清白的,根本不怕查;要么他的心理素质极好,杀人之后还能保持镇定,继续做自己该做的事。”
“你倾向于哪一种?”
“去会会他就知道了。”林宇拉开车门,“把李悦也叫上,医院见。”
厦海市第一医院肾内科的候诊区里,消毒水的味道比殡仪馆淡一些,但同样让人不舒服。走廊里坐满了等待的病人和家属,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疲惫和麻木。
方子明坐在走廊尽头的塑料椅上,身边放着一个保温杯和一个装满了药品的塑料袋。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卫衣,头发有些凌乱,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重。
林宇和李悦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好像早就预料到这一刻会来。
“方子明?”林宇亮出证件。
“是我。”方子明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到走廊里的其他人,“我妈在里面做治疗,能不能等她做完再说?”
林宇看了一眼治疗室紧闭的门,点了点头:“可以。但在这之前,有几个问题需要问你。”
方子明没有反对,只是微微侧了侧身,给他们让出一点空间。
“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你在哪里?”
“在观海阁。”方子明毫不犹豫地说,“去找周婉婷。”
这个坦率的回答让林宇微微意外。他见过太多嫌疑人支支吾吾、百般抵赖的样子,像方子明这样直接承认的,反而少见。
“你去做什么?”
“谈事情。”方子明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我跟婉婷……认识很久了。我想跟她好好谈谈我们的未来,但她一直在回避。”
“你们谈了多久?”
“大概四十分钟。”方子明说,“她不愿意谈,说累了,让我走。我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走的时候她还好好的?”
方子明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林宇的眼睛:“是的。我走的时候她还活着。她送我到门口,说了句‘路上小心’,然后就关上了门。”
“谁能证明?”
“没有人。”方子明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出了小区也没碰到什么人。我打车回家的,但出租车司机不一定记得我。”
“你几点到家的?”
“大概十一点一刻。”方子明说,“我住在城北,打车要半个小时。”
“你的手机为什么在凌晨十二点零七分关机?”
方子明沉默的时间更长了。走廊里传来治疗室仪器的滴滴声,单调而重复。
“我想安静一会儿。”他终于开口,“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我需要一个人待着。”
“什么很多事?”李悦突然插话,语气温和但不失力度,“是跟周婉婷有关吗?”
方子明的眼眶微微泛红,但他强忍着,深吸了一口气:“她一直在骗我。她说她会离开那个男人,她说她会给我一个答案,但她从来没有做到过。我等了两年,等到的永远都是‘再等等’。”
“所以你去找她摊牌?”
“对。”方子明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想让她做一个选择。选我,还是选他。但她说……”他停了下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她说什么?”
“她说她从来没有想过要选我。”方子明闭上眼睛,两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她说她跟他只是时间问题,等他离了婚,他们就结婚。而我……我只是她寂寞时候的消遣。”
李悦和林宇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恨她吗?”李悦问。
方子明睁开眼睛,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心很疼。”
治疗室的门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来:“方先生,你母亲的治疗结束了,你可以进来了。”
方子明擦了擦眼泪,站起身。他看了看林宇,又看了看李悦,声音沙哑地说:“我知道你们怀疑我。但我没有杀婉婷。我爱她——就算她骗了我,我还是爱她。我怎么可能杀她?”
他转身走进治疗室,背影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林宇站在走廊里,沉默了很久。
“他说的是真话吗?”他问李悦。
李悦微微摇头:“不好说。他的情绪是真实的——那种痛苦和委屈,演不出来。但一个真正伤心的人,和一个刚杀了人的凶手,有时候表现出来的东西非常相似。区别只在于——伤心的人眼中是失去,凶手眼中是恐惧。”
“他眼中有什么?”
李悦想了想:“两者都有。”
林宇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张峰发来的一条消息。他点开一看,瞳孔微微收缩。
消息只有短短一行字:“林队,周婉婷手机数据提取完成。昨晚九点到十点之间,她给陈国栋发了一条很长的微信消息。内容很劲爆——她威胁陈国栋,如果三天之内不跟他老婆摊牌离婚,就把他们的事捅到宏达集团董事会去。”
林宇把手机递给李悦,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所以——”李悦缓缓地说,“昨晚真正摊牌的,不只是方子明和周婉婷。还有周婉婷和陈国栋。”
“而陈国栋说他已经好几天没见过周婉婷了。”林宇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如果这条消息是昨晚发的,那陈国栋一定看到了。他说的‘昨晚加班到十一点’,很可能是一个谎言。”
雨后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但林宇知道,这片光亮下面,掩盖的可能是更深的黑暗。
三个人的情感纠葛,一个女人的死亡。每个人都有秘密,每个人都有动机,而真相,还在层层谎言之下。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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