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刑警队的审讯室里灯火通明。
墙壁是浅灰色的，没有窗户，只有一盏LED灯嵌在天花板上，发出惨白而均匀的光。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金属桌子，三把椅子，墙角的高清摄像头无声地运转着。
陈国栋坐在桌子的一侧，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衬衫的袖口卷到了小臂。他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的油光在灯光下格外明显，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瘫坐在椅子里。
林宇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叠打印出来的微信聊天记录。李悦坐在靠墙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静静地观察着陈国栋的每一个微表情。
“陈先生，我再问你一次。”林宇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昨晚你到底是什么时候收到周婉婷的消息的？”
陈国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微颤抖：“我说过了，我昨晚在加班——”
“你的手机信号记录显示，昨晚九点零八分，周婉婷给你发了一条长消息。你的手机在九点零八分接收了这条消息，并且在九点十五分左右有了长达七分钟的亮屏操作。”林宇把一张打印出来的信号记录推到他面前，“也就是说，你不仅收到了消息，还仔细地看了，甚至可能回复了。”
陈国栋盯着那张纸，脸色一点点变白。
“需要我念出来吗？”林宇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纸，声音低沉而清晰，“‘陈国栋，我跟了你三年，你答应我的事情一样都没有做到。我今年三十二了，我不想再等了。三天之内，如果你不跟你老婆摊牌离婚，我就把我们所有的事情写成邮件，发给宏达集团每一个董事会成员。你自己看着办。’”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陈国栋的双手放在桌子下面，林宇看不见，但他能想象那双攥紧的拳头。
“你回复了吗？”林宇问。
沉默。
“陈国栋，你回复了吗？”
“……回复了。”陈国栋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怎么回复的？”
“我打了一个电话过去。”
林宇微微挑眉：“打了多久？”
“大概……十几分钟。”
“你们说了什么？”
陈国栋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眶泛红。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她……她逼我。她说她不想再当第三者了，她说她受够了偷偷摸摸的日子。她说如果我不离婚，她就把一切都捅出去——给我老婆，给我公司，给所有人。”
“你怎么回答她的？”
“我求她了。”陈国栋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求她再给我一点时间。我说我老婆最近身体不好，不能受刺激。我说公司正在筹备上市，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出任何丑闻。我说等我忙完这一阵，我一定处理好。”
“她答应了吗？”
“没有。”陈国栋闭上眼睛，两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她说她再也不相信我了。她说三天，就三天。三天之后如果我没有行动，她就自己动手。”
林宇靠在椅背上，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陈国栋的脸。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就慌了。”陈国栋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但新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我在办公室里坐立不安，走来走去。我知道她说到做到——她这个人，一旦决定了什么事情，谁都拦不住。”
“所以你去找她了？”
陈国栋沉默了很久。审讯室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每一道皱纹、每一根汗毛都清晰可见。
“对。”他终于说出了这个字，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我开车去了观海阁。”
“什么时间？”
“大概……九点四十分左右。我记不太清了。”
“你去的时候，有没有遇到什么人？”
陈国栋摇了摇头：“没有。我直接上了十六楼，她给我开了门。”
“然后呢？”
“然后我们吵了一架。”陈国栋的声音越来越低，“她态度很强硬，说什么都没有用。她说她不在乎我的事业，不在乎我的家庭，她只在乎她自己。她说她浪费了三年青春，要我用一辈子来赔。”
“你动手了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直地插进了陈国栋的胸口。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双手猛地拍在桌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我没有！”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密闭的审讯室里回荡，“我没有杀她！我承认我去了，我承认我跟她吵了架，但我走的时候她还活着！”
“你几点走的？”
“十点……十点出头。我待了大概二十分钟。”陈国栋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我走的时候她说了一句‘你会后悔的’，然后就关上了门。”
林宇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照片，推到陈国栋面前。照片上是那把缺失的厨刀的刀架，六个插槽空了一个。
“你从厨房拿过刀吗？”
陈国栋盯着照片，瞳孔微微收缩：“没有。我连厨房都没有进过。”
“你见过方子明吗？”
这个名字像一颗炸弹，在陈国栋的脸上炸开了惊愕的表情：“方子明？他……他来干什么？”
“你不知道方子明也去了周婉婷家？”林宇的目光锐利如刀，“他九点五十八分到的，你九点四十左右离开。你们前后脚，差了不到二十分钟。”
陈国栋的脸色彻底变了，从苍白变成了灰败。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干涩的呜咽。
“方子明……他也去了？”他喃喃自语，“他去找婉婷做什么？”
“方子明和周婉婷的关系，你不知道吗？”
陈国栋猛地摇头，幅度大得有些夸张：“不知道！婉婷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但你小舅子赵建国知道。”林宇打断了他的话，“两年前，赵建国在酒吧和方子明打了一架，起因就是周婉婷。你别说你不知道这件事。”
陈国栋整个人僵住了，像一尊被突然冻结的雕像。
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我知道。”他终于承认，声音几乎听不见，“建国跟我说过，有一个男人在纠缠婉婷。我让他去处理一下，别闹出大事就行。但我不知道那个人叫方子明，也不知道他们后来……发展成了那种关系。”
“所以你让赵建国去威胁方子明，自己继续和周婉婷保持联系。”林宇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你既不想离婚，又不想失去周婉婷，还想把潜在的威胁清除掉。陈先生，你觉得自己能掌控一切，对吗？”
陈国栋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李悦在这个时候开口了，声音温和但带着穿透力：“陈先生，你知道周婉婷是怎么死的吗？”
陈国栋摇了摇头。
“她被人先用绳子勒住脖子，失去反抗能力之后，再被人用刀割开了喉咙。”李悦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陈国栋心上，“凶手的手法非常冷静，非常残忍。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有预谋的。”
陈国栋的身体开始发抖，幅度越来越大。
“如果你走的时候她还活着，那凶手只可能是后面来的方子明。”李悦说，“但方子明说他走的时候周婉婷也还活着，还送他到门口。你们两个人都说自己走的时候她还活着——那么，到底是谁在说谎？”
陈国栋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和泪水：“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没有杀她！你们去查方子明，一定是他——”
“方子明说他去找周婉婷摊牌，周婉婷告诉他，她从来没有想过要选他，她只是把他当成寂寞时候的消遣。”李悦不紧不慢地说，“一个等了两年、被彻底否定的男人，在被拒绝之后动了杀心——这听起来很合理，对吗？”
“就是他！一定是他！”陈国栋几乎是嘶吼着。
“但方子明有一个问题。”李悦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他说他走的时候周婉婷送他到门口，说了‘路上小心’。如果他是凶手，他为什么要编造这样一个细节？直接说自己走了、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不是更安全吗？这个细节太具体了，具体到不像是谎言。”
陈国栋愣住了。
“而你——”李悦的目光转向他，温和中带着审视，“你说你走的时候她说‘你会后悔的’。这句话也很具体。但问题是，一个刚刚威胁过你、态度强硬的女性，在你说要离开的时候，说‘你会后悔的’——这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威胁，而不是告别。她在威胁你什么？威胁你会把事情捅出去？还是威胁你——如果你不按照她说的做，你会付出更大的代价？”
“我……”陈国栋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陈先生，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林宇重新接过话头，声音沉了下来，“周婉婷给你发了最后通牒，三天之内离婚，否则鱼死网破。这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事业完蛋，家庭破碎，名声扫地。你是一个把体面看得比命还重要的人。你会怎么做？求她？求不动的。答应她？你做不到。那还能怎么办？”
陈国栋的脸扭曲了，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纸。
“你去找她，不是为了求她，也不是为了答应她。”林宇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陈国栋的脑子里，“你是去解决问题的。解决那个威胁你一切的人。”
“我没有！”陈国栋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撞得向后倒去，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他的双手撑在桌子上，整个人前倾，面目狰狞，“我没有杀她！你们不能这样冤枉我！”
门外的警员听到动静推门进来，林宇抬手示意他们退出去。
“坐下，陈国栋。”林宇的声音依然平静。
陈国栋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但他还是慢慢地坐了回去。他的双手在桌面上摊开，掌心朝上，像是一种投降的姿态。
“我没有杀她。”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承认我自私，我懦弱，我骗了她三年。但我没有杀她。我做不到……我做不到那种事。”
李悦轻轻叹了口气，合上了笔记本。
“陈先生，最后一个问题。”她说，“你离开观海阁之后，去了哪里？”
“回家了。”陈国栋低垂着头，“直接回家了。”
“你老婆知道你什么时候到家的吗？”
“她睡了。我没有吵醒她。”
“也就是说，从你十点出头离开观海阁，到第二天早上，没有任何人能证明你在哪里、做了什么？”
陈国栋没有回答，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审讯室的门打开了，张峰探进半个身子，朝林宇使了个眼色。林宇站起身，跟着他走到走廊里。
“怎么了？”
“技术科在周婉婷家的厨房水槽下水管里找到了东西。”张峰的表情很复杂，“一条钓鱼线，很细，高强度的那种。上面检测到了血迹——和周婉婷的DNA匹配。”
林宇的心沉了一下。
“指纹呢？”
“被擦过了，很干净。”张峰说，“但有一个有意思的发现——那条钓鱼线的品牌很特殊，是日本进口的，厦海市只有三家渔具店在卖。其中一家在城北，离陈国栋家只有两公里。”
林宇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方子明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方子明的家里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物品。他的衣物上也没有检测出血迹——我们检查了他今天穿的那件卫衣和裤子，什么都没有。”张峰顿了顿，“如果他是凶手，他在作案后处理掉了所有证据，并且处理得非常干净。但问题是——他离开观海阁之后直接打车回家，中途没有去过任何地方。他没有时间处理带血的衣物和凶器。”
“陈国栋呢？他回家的路上经过了哪里？”
“从观海阁到陈国栋家，开车大概二十分钟。沿途会经过一段没有监控的海滨公路，大约五公里长。如果他想处理什么东西，那段路是最好的选择。”
林宇沉默了很长时间。
“继续查。”他最终说，“调取那段海滨公路沿线所有的监控，哪怕是一个便利店、一个加油站的镜头都不要放过。另外，查陈国栋的车——后备箱、备胎槽、座椅缝隙，任何可能有血迹或纤维的地方。”
“明白。”
林宇转身看向审讯室的门。透过门上的小窗，他能看到陈国栋佝偻着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
这个人，事业有成，家庭美满，表面上是人人羡慕的成功人士。但在光鲜的外表下面，是懦弱、自私和欺骗。他以为可以用金钱和谎言维系两个世界，但最终，两个世界同时崩塌了。
而周婉婷，一个在情感和物质之间摇摆的女人，她以为自己掌握了主动权，可以用秘密作为筹码，逼一个男人为她改变人生。但她忘了一件事——被逼到绝路的人，往往是最危险的。
林宇推开审讯室的门，走了进去。
灯光下，陈国栋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
“陈国栋，”林宇坐下来，目光直视着他，“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昨晚十点你离开观海阁之后，到底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陈国栋的嘴唇颤抖着，眼泪无声地滑落。
审讯室里的灯光惨白而沉默，像一只不会眨眼的眼睛，等待着真相从谎言中剥离出来。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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