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审讯室的灯还亮着。
陈国栋已经在椅子上坐了整整八个小时,他的衬衫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头发凌乱地耷拉在额前。面前的那杯水一口没动,纸杯边缘被他无意识地撕成了碎条,散落在桌面上。
林宇坐在对面,面前的文件夹又厚了一些。张峰刚才送进来的那份报告,就压在最上面。
“陈国栋,”林宇的声音在寂静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再问你最后一次。昨晚十点你离开观海阁之后,到底去了哪里?”
陈国栋抬起头,眼睛红肿,嘴唇干裂:“我说过了,我回家了。”
“你的车呢?”
“停在地下车库。”
“你确定?”
“确定。”
林宇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桌子中央。照片上是一辆黑色奔驰轿车的后备箱,打开的状态,里面铺着深灰色的绒面地毯。在地毯的角落,有一块暗褐色的污渍,大概巴掌大小。
“这是你的车,对吗?”
陈国栋盯着照片,瞳孔骤然收缩。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
“今天下午,我们依法对你的车辆进行了搜查。”林宇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在后备箱的绒面地毯上,发现了疑似血迹的污渍。初步检测,是人血。具体DNA比对结果明天上午出来——你觉得会是谁的血?”
“不可能……”陈国栋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处理干净了……”
话音未落,他自己愣住了。审讯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宇和李悦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句话,等于承认了一切。
“处理干净了。”林宇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沉重的疲惫,“所以你确实在那段海滨公路上停过车,处理了某样东西——或者说,某些东西。”
陈国栋的脸彻底垮了,像一座崩塌的建筑,每一块砖石都在往下掉。他的双手开始剧烈地颤抖,嘴唇哆嗦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们在厨房水槽的下水管里找到了一条钓鱼线,上面有周婉婷的血。”林宇继续说,“钓鱼线的品牌是日本进口的,厦海市只有三家店在卖。其中一家在城北,离你家两公里。那家店的老板说,你上个月去买过两卷,付的现金,但他记得你,因为你的车很好认。”
陈国栋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顺着脸颊淌下来。
“那条钓鱼线很特殊,是荧光蓝色的。”林宇的声音不紧不慢,“我们正在对海滨公路沿线的监控进行排查。那段路虽然没有监控,但两端的路口都有。晚上十点二十分,你的车进入了海滨公路。十点三十五分,你的车从另一头出来。十五分钟的时间,足够做很多事情——比如,把沾了血的衣物和凶器扔进海里。”
“我……”陈国栋张开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不是故意的……”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从头说吧。”林宇靠在椅背上,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从头开始,把所有的事情都说清楚。”
陈国栋沉默了很久。审讯室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像是刻进去的。最终,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最后一次浮上水面。
“我……三年前认识婉婷的。”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那时候刚进一家投资公司做客户经理,我通过朋友介绍认识了她。她很漂亮,很聪明,说话也好听。我开始约她吃饭,给她买东西,后来……就在一起了。”
“你妻子知道吗?”
“不知道。”陈国栋摇头,“我一直在瞒着。我告诉婉婷,我会离婚,会娶她。我说了很多次……但每一次都有借口。我老婆身体不好,孩子在读高中,公司正在关键时期……我总有理由。”
“你没有打算离婚,对吗?”李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温和但一针见血。
陈国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没有。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离婚。我老婆……跟我二十多年了,从我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就跟了我。我怎么可能抛弃她?但婉婷……我也放不下。”
“所以你一直在骗她。”
“对。”陈国栋低下头,“我骗了她三年。三年里,她问过我无数次,什么时候离婚,什么时候给她一个名分。我总是说快了快了,再等等。她信了我一次又一次。”
“直到昨天晚上。”
“直到昨天晚上。”陈国栋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苦涩的回响,“她给我发了那条消息。我看完之后就知道,这次不一样了。她不是在吓唬我,她是认真的。”
“所以你去找她了。”
“对。”陈国栋的手在桌子上攥紧,指节泛白,“我想当面跟她谈,想求她再给我一次机会。但我知道……我心里也清楚,求是没有用的。她已经不相信我了。”
“你是什么时候决定要杀她的?”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了最痛的地方。陈国栋的脸抽搐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颤抖起来。
“我……我没有提前决定。”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去的时候,只是想跟她谈谈。但她的态度……太强硬了。她说她已经找好了律师,起草好了邮件,三天之后准时发送。她说她不在乎我会怎么样,她说我活该。”
“然后呢?”
“然后我看到了厨房里的刀。”陈国栋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
他停了下来,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
“你以为什么?”
“我已经拿着钓鱼线站在她身后了。”陈国栋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含混不清,“那条钓鱼线放在玄关的柜子里——我之前帮她修鱼缸的时候买的,一直放在那里。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用那个……我只是不想让她喊出来……”
“你从背后勒住了她。”
“对。”陈国栋放下手,脸上满是泪痕,眼神空洞,“她挣扎了一下,然后就软下去了。我以为她死了……但她还有呼吸。我慌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她醒过来,她会报警,会告诉所有人……我……”
“所以你拿了厨房的刀。”
陈国栋没有回答。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摊在桌面上的双手。那双手,曾经签过无数份合同,握过无数次酒杯,也曾经——结束过一个人的生命。
“我把她……”他的声音终于彻底破碎了,像一块玻璃从高处坠落,“我把她翻过来,从前面……不,是从后面……我……”
“够了。”林宇轻声说,递了一张纸巾过去。
陈国栋接过纸巾,胡乱地擦了擦脸,但眼泪止不住地流。
“然后你做了什么?”
“我清理了现场。”陈国栋的声音变得机械而麻木,像是在背诵一份早已写好的供词,“我擦了刀和钓鱼线上的指纹,把刀装进塑料袋里,又把身上沾了血的衣服换下来,一起装进袋子。我开车走海滨公路,把袋子扔进了海里。然后回家,洗了澡,把换下来的鞋也处理了。”
“你用的那把刀呢?”
“扔了。一起扔的。”
“什么袋子?什么颜色?扔在了哪个位置?”
“黑色的垃圾袋,大概这么大小——”陈国栋用手比划了一下,“扔在海滨公路第三个弯道附近,从护栏扔下去的。”
林宇把这些细节一一记在本子上。
“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陈国栋沉默了很久。审讯室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和他粗重的呼吸声。
“我老婆……”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她知道了吗?”
“还没有。”林宇说,“我们会通知她的。”
“别告诉她太多。”陈国栋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就跟她说……我出了事。别让她知道婉婷的事。她已经够苦了,跟着我二十多年,没过过几天好日子。我不想让她最后知道,她老公是个……是个杀人犯。”
林宇没有回答。他知道,真相是无法被掩盖的。法律会给出判决,而真相——终将大白于天下。
“签字吧。”林宇把笔录推到陈国栋面前。
陈国栋拿起笔,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他歪歪扭扭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签字完的那一刻,他整个人瘫倒在椅背上,像一只被抽空了所有气体的皮球。
审讯室的门打开了。两名警员走进来,一左一右扶起陈国栋。他的腿已经软了,几乎是被人架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转过头看向林宇。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最初的慌乱和恐惧,只剩下一种深深的、无法挽回的疲惫。
“林队,”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有个问题。”
“你说。”
“如果……如果我不是副总经理,不是有老婆孩子,不是有那么多的顾虑和包袱——我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林宇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不是因为那些东西才走到这一步的。”林宇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是以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却忘了——感情不是交易,人命更不是筹码。”
陈国栋愣住了,然后苦笑了一下,转过身,踉踉跄跄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审讯室里只剩下林宇和李悦。
窗外的天色已经微微泛白,城市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新的一天开始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清晨。
“林队,”李悦合上笔记本,轻声说,“你觉得方子明知道真相之后,会怎么想?”
林宇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他会想,如果他早一点放手,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会吗?”
“不会。”林宇摇了摇头,“感情这种事,没有如果。方子明放不放手,周婉婷都不会选他。陈国栋离不离婚,周婉婷都等不到那一天。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执念里打转,谁也没能走出来。”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文件夹,把陈国栋签过字的笔录小心地放进去。
“走吧。”他说,“天亮了。”
走廊里传来清晨特有的安静,那种安静不属于白天也不属于黑夜,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短暂的安宁。
林宇走出刑警队大楼的时候,第一缕阳光正好穿过云层,照在湿漉漉的台阶上。他眯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
手机响了,是张峰发来的消息:“林队,海滨公路第三个弯道下方的礁石上,发现了黑色垃圾袋的残片。打捞队正在作业。”
林宇看完消息,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他想起陈国栋最后那个问题——如果我不是副总经理,不是有老婆孩子,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答案他早就知道。
犯罪从来不是身份的错,也不是环境的错。是选择。在每一个岔路口,陈国栋都选择了欺骗——欺骗妻子,欺骗情人,欺骗自己。他以为谎言可以维系一切,却不知道谎言编织的网,最终会把编织者自己也困在里面,直到窒息。
而周婉婷,她以为可以用身体和青春换取一个未来,却不知道一个靠谎言维系的关系,从来都不会有未来。
至于方子明——他爱了一个不爱他的人两年,等了一个等不到的答案。他的悲剧不在于被拒绝,而在于他以为等待可以换来爱情。
三个人的情感纠葛,以一个人的死亡告终。法律可以惩罚凶手,却无法抚平伤口。情感与法律的碰撞,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选择题,而是一道没有赢家的死局。
林宇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刑警队大楼的窗户反射着金色的晨光。他知道,今天的阳光晒不干昨天的血渍,而新的案子,已经在路上了。
他踩下油门,驶入了清晨的车流中。
城市的齿轮开始转动,繁忙的一天又开始了。
而正义,还在路上。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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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卷:商业谋财害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