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兰的报案材料摊在桌上，整整七页纸。林宇一页一页地翻看，眉头越拧越紧。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把自己和老伴一辈子的积蓄转出去的时候，甚至连对方的银行卡号都记不清楚，只记得那个所谓的“安全账户”户名是一长串听起来很官方的名字。
“张峰，那个‘资金安全助手’的小程序查得怎么样了？”林宇抬头问道。
张峰从电脑屏幕后面探出头来，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查到了，是一个境外服务器托管的虚假程序，域名注册在东南亚，用的是隐私保护，注册人信息全部是伪造的。这个小程序表面上看有模有样，警徽、红头文件、银保监会的落款，全部是高仿。普通老百姓根本分辨不出来。”
“能溯源到具体位置吗？”
“服务器在柬埔寨金边，我已经通过技术手段抓到了几个关联的IP地址，但都是通过多层代理跳转的，追踪难度很大。”张峰顿了顿，“不过我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东西——这个小程序的后台数据会实时同步到一个境外号码，我顺着这个号码往下挖，发现它关联了至少三十多个国内银行账户，最近一周的资金流水超过两千万。”
两千万。林宇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些账户都是什么人的？”
“查过了，大部分是皮包公司的对公账户，还有一些是买来的个人银行卡四件套。开户地分布在全国各地，但资金最终的归集点都指向同一个地方——柬埔寨西哈努克港。”
林宇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写下几个关键词：医保局、安全账户、资金安全助手、柬埔寨西哈努克港。笔尖在白板上发出吱吱的声响。
“苏瑶，你那边串并案的结果呢？”
苏瑶翻开手里的笔记本，声音冷静而清晰：“我把最近半个月全市所有冒充公检法的诈骗案件做了梳理，一共四十七起，涉案总金额一千三百二十万。其中有三十一起的诈骗话术与林秀兰案高度一致，都是先冒充医保局，再转接假警察，最后诱导下载虚假小程序或APP进行转账。这些案件的资金流向最终都指向了张峰发现的那几个归集账户。”
“四十七起……”李悦靠在沙发上，语气沉重，“这只是报案的，还有多少人被骗了却因为羞耻或者恐惧没有报警？这个数字至少要翻一倍。”
林宇沉默了片刻，转身面对众人：“这个案子已经不是普通的电信诈骗了，是有组织、有规模的跨境犯罪集团。按照正常流程，我们要追查境外的窝点，必须通过国际刑警组织。张峰，你准备一下技术层面的证据材料。苏瑶，你把所有串并案的卷宗整理出来，做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李悦，你负责撰写案情综述和行动建议。”
“林队，你是想……”张峰眼睛一亮。
“申请国际刑警组织发布红色通报，启动跨国联合执法行动。”林宇的语气不容置疑，“这帮人躲在境外，以为我们就拿他们没办法了？做梦。”
两天后，厦海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会议室里，一场跨国案件协调会正在进行。会议桌的一侧坐着林宇和他的团队，另一侧坐着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的领导，而大屏幕上，国际刑警组织中国国家中心局的官员和远在法国里昂的国际刑警组织秘书处官员正通过视频连线参会。
林宇站在投影幕前，用流利的英语汇报案情。他身后的大屏幕上，一张张图表和数据清晰地展示着犯罪集团的运作模式——从境内受害者筛选、话术诱导、虚假程序制作，到资金层层转移、最终在境外洗白，整个产业链条一目了然。
“……综上所述，这个犯罪集团呈现出三个显著特征：第一，组织架构严密，分工明确，具备企业化运作模式；第二，技术手段先进，大量使用改号软件、虚假程序和多层代理技术；第三，跨境特征明显，窝点设在柬埔寨，资金通过多个国家和地区流转。”林宇说完，按下了遥控器，屏幕上最后定格在一张柬埔寨西哈努克港的地图上，上面标注着三个可疑的位置。
视频连线那一端，国际刑警组织秘书处的官员托马斯·穆勒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用带着法国口音的英语说道：“林队长，你们的材料非常详实。根据你们提供的情报，我们与柬埔寨国家警察总局取得了联系，确认了这三个可疑地点中的两个确实存在异常——一处是封闭式管理的园区，里面有大量从事网络博彩和电信诈骗的人员；另一处是一栋写字楼，注册了十几家空壳公司，实际运营情况不明。”
“穆勒先生，”林宇往前探了探身子，“我们需要柬埔寨方面的配合，对这处园区进行突袭搜查。根据我们的情报，这个犯罪集团的核心骨干至少有三到五人，他们使用伪造的护照进出柬埔寨，幕后老板可能藏匿在金边或西哈努克港。”
穆勒沉默了一会儿：“林队长，国际刑警组织可以提供协调支持，但具体的执法行动需要柬埔寨国家警察总局的同意和配合。我可以帮你安排与柬方的直接对接会议，但最终能不能采取行动，取决于他们。”
“我明白，”林宇点点头，“只要您帮我们搭上这条线，剩下的事情我们自己来沟通。”
会议结束后，林宇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苏瑶递给他一杯水：“你的英语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林宇苦笑了一下：“当年考警校研究生的时候恶补过。后来办跨国案件多了，慢慢就练出来了。不过刚才说到技术术语的时候还是卡了一下壳。”
张峰凑过来，嬉皮笑脸地说：“林队，你刚才那气场，简直像是电影里的国际刑警。要不要考虑跳槽去国际刑警组织总部？”
“少贫嘴，”林宇瞪了他一眼，“你的活儿还没干完呢。把那个虚假小程序的后台数据全部提取出来，做成可视化分析图，我要在跟柬方开会的时候用。”
“得嘞！”张峰应了一声，转身跑回自己的工位。
三天后，林宇带着苏瑶和张峰飞抵柬埔寨金边。走出机场的时候，湿热的风裹挟着热带植物和汽车尾气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和厦海完全不同。来接机的是一名年轻的中国警官，名叫王浩，是中国驻柬埔寨大使馆警务联络官。
“林队，欢迎来到金边。”王浩帮他们把行李搬上车，“柬埔寨国家警察总局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明天上午十点，与打击网络犯罪局的索卡局长会面。对方对你们的案子很感兴趣，最近柬埔寨境内电信诈骗窝点越来越多，严重影响了当地治安和国际形象，他们也迫切想打击。”
“太好了。”林宇坐在车上，望着窗外金边的街景——高楼大厦和低矮的棚户区交错分布，摩托车在车流中穿梭，街道上随处可见中文招牌。“王浩，西哈努克港那边情况怎么样？”
王浩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西港现在是个火药桶。这几年大量中国人涌入，搞网络博彩和电信诈骗的鱼龙混杂。当地人管那些封闭式园区叫‘电诈园区’，里面有武装保安，出入严格控制。柬埔寨政府之前搞过几次清查行动，抓了一批人，但没过多久又死灰复燃了。”
“那些园区背后的保护伞呢？”苏瑶问道。
王浩沉默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在这里办案，有些东西你们要心里有数。柬方愿意配合，但有的时候……力不从心。所以我们要做的，是给他们提供足够确凿的证据，让他们无法推诿。”
第二天上午，林宇一行走进了柬埔寨国家警察总局的大楼。与厦海市公安局现代化的办公楼不同，这里显得有些陈旧，但安保森严，持枪的卫兵在门口查验每一张通行证。
打击网络犯罪局的局长索卡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皮肤黝黑，目光锐利，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双方寒暄过后，林宇直接切入正题，将案件的详细情况一一陈述。张峰在旁边的投影仪上展示着资金流向图、技术溯源结果和嫌疑人的身份信息。
索卡听完后，沉思了片刻：“林队长，你们的情报非常有价值。不瞒你说，我们最近也收到了多起关于西港某园区涉嫌电信诈骗的举报，但由于缺乏确凿证据，一直没有采取行动。你们提供的这些材料，可以作为搜查令的申请依据。”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林宇问。
“行动必须由我方主导，中方人员可以作为技术顾问参与，但不能直接参与抓捕。而且行动时间由我方确定，我不能给你们一个具体的日期，需要等待时机成熟。”
林宇心里清楚，这是柬方的底线。他点了点头：“可以。但我们希望行动能尽快进行，每拖延一天，就有更多的中国老百姓上当受骗。”
索卡笑了笑：“林队长，我能理解你的急迫心情。请放心，这个案子我亲自督办。”
离开柬埔寨国家警察总局的时候，金边的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苏瑶走在林宇身边，轻声问道：“你觉得他们会配合吗？”
林宇没有立刻回答。他点燃一支烟，深吸了一口，望着远处的天际线：“会，但不会那么快。这个地方的水很深，我们只能等。”
“那我们要在这里等多久？”
“先等一周。如果一周后还没有动静，我就去找大使馆出面协调。”林宇掐灭了烟头，语气坚定，“这个案子，不管有多难，我都要把它办到底。”
张峰在旁边插嘴：“林队，你说那些诈骗分子，每天躲在园区里打电话骗人，他们晚上睡得着觉吗？”
“睡得着，”李悦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来，她虽然人在厦海，但通过视频连线全程参与了今天的会议，“在心理学上，这种大规模、远距离、非接触性的犯罪，犯罪分子会产生一种‘道德脱敏’效应。他们看不到受害者的痛苦，只看到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慢慢地就觉得自己只是在做一份普通的工作而已。”
“一群混蛋。”张峰骂了一句。
林宇转过身，目光扫过自己的队友们：“走吧，先回酒店。明天开始，我们去西港，实地摸一下那个园区的情况。”
“就我们几个人？”苏瑶有些担心。
“够了。我们是技术顾问，不是突击队。只需要在外围观察，摸清出入口位置、保安换岗时间、周边地形就行。”林宇拉开出租车的车门，“上车吧，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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