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哈努克港，当地人称“西港”，是柬埔寨最大的海港城市。清晨的阳光从海平面上升起来，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金黄。林宇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望远镜的镜头对准了三公里外的那座园区。
那座园区坐落在城市北郊，占地大约两百亩，四周是四米高的围墙，墙头上拉着密集的蛇腹形铁丝网。园区内矗立着七八栋六到八层的楼房，外墙刷着明亮的黄色和蓝色，远远看去像是一座大学校园。但仔细看就会发现，每栋楼的窗户都加装了防盗网，楼顶设有瞭望塔，塔上有穿着制服的人员来回走动。
“林队，早餐。”苏瑶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和一盘法棍面包。
林宇接过咖啡，眼睛没有离开望远镜：“你来瞧瞧。”
苏瑶凑到窗前，顺着林宇指的方向看去。园区的大门口设有一个检查站，两名手持警棍的保安正在对进出的车辆进行检查。一辆黑色的丰田越野车被拦了下来，保安探头朝车内看了看，又用对讲机说了几句话，这才放行。
“戒备很严。”苏瑶低声说。
“不是一般的严。”林宇放下望远镜，“你看大门右侧那栋楼，一楼有几个房间拉着窗帘，但窗帘后面有人在活动。我观察了二十分钟，每隔一会儿就有人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这是在观察外面的情况。”
张峰从隔壁房间跑过来，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林队，我昨天晚上用无人机飞了一圈，拍到了园区内部的画面。你们看——”
他把电脑屏幕转向两人。无人机在高空拍摄的画面虽然有些模糊，但能清晰地看到园区内部的布局。几栋楼之间用带顶棚的走廊连接，楼前的空地上停着几十辆汽车，以丰田和雷克萨斯为主。最引人注目的是中间那栋楼，楼下的空地上摆着几张乒乓球桌和台球桌，几个穿着短裤拖鞋的年轻男子正在打球。
“这些人看起来不像普通上班族。”苏瑶评论道。
“当然不像，”张峰放大画面，“你看他们的体态和穿着，还有那些楼房的窗户——大多数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但有少数几扇开着，能看到里面是一排排的电脑桌。这跟国内警方之前捣毁的几个电诈窝点布局一模一样。”
林宇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问道：“无人机有没有引起注意？”
“应该没有。我飞得很高，而且用的是静音螺旋桨。不过——”张峰顿了顿，“我在园区上空盘旋的时候，捕捉到了一个微弱的无线电信号，频率很特殊，像是某种反无人机干扰设备发出的。”
“也就是说，园区里可能装了无人机干扰器？”
“很有可能。这种设备在国内是管制的，但在柬埔寨可以随便买到。”
林宇沉思了片刻：“这说明园区里的人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也清楚什么人可能会来侦查他们。今天白天我们不能再有任何动作了，晚上再出去。”
入夜后，西港的空气依然闷热潮湿。林宇带着张峰，换上在当地市场买的便装，开着一辆租来的丰田卡罗拉，沿着园区外围的道路缓缓行驶。苏瑶留在酒店负责通讯联络和监控。
园区的夜晚和白天的景象截然不同。围墙上的探照灯全部打开，把园区四周照得亮如白昼。大门口的保安增加到了四个人，其中两人身上背着枪——林宇认出那是美制的M16步枪。园区内的楼房里灯火通明，透过一些没有完全拉严的窗帘，可以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工位，几十个人坐在电脑前，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敲键盘。
“这他妈就是一个工厂。”张峰小声骂道。
“停车。”林宇突然说。
张峰把车停在路边一棵棕榈树下。林宇指着园区侧面的一条小路：“开进去看看。”
小路坑坑洼洼，两旁是茂密的热带灌木。车开到一半，林宇让张峰熄了灯，两人借着月光继续往前。路的尽头是一扇小铁门，门旁边挂着一块牌子，上面用中文写着“物资通道，非请勿入”。
铁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人声和笑声。林宇悄悄靠近，从门缝往里看。门内是一个小型装卸区，停着一辆白色的厢式货车，几个人正在从车上往下搬东西。借着装卸区的灯光，林宇看清了那些东西——一箱箱的方便面、瓶装水、还有几台崭新的笔记本电脑。
“补给车，”林宇退回来，压低声音对张峰说，“说明里面的人不少，光靠园区内部的食堂供应不够，需要定期从外面采购物资。”
张峰举起手机，把那辆货车的车牌拍了下来。
就在这时，铁门里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男人的声音用中文喊道：“谁在外面？”
林宇拉着张峰迅速蹲进灌木丛里。铁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年轻男子探出头来，朝小路两头看了看。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手里提着一根橡胶棍。
“美人啊，你眼花了吧？”保安说。
“我刚才明明看到有光闪了一下。”花衬衫男子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朝小路两边照了照。光束从林宇和张峰头顶扫过，差点照到他们的脸。
“可能是野猫，”保安打了个哈欠，“这地方晚上野猫多得很。走吧走吧，回去接着打牌。”
铁门重新关上，插销咔嗒一声落了锁。林宇和张峰在灌木丛里又蹲了五分钟，确认没有动静后，才猫着腰沿原路退回车上。
回到酒店，苏瑶已经在房间里等着了。林宇把晚上的发现跟她说了，然后让张峰把拍到的照片和视频导入电脑。
“那辆货车的车牌我查过了，”张峰十指如飞地在键盘上敲击着，“注册在一家名叫‘宏泰贸易有限公司’的企业名下，这家公司的注册地址在金边，经营范围写着‘进出口贸易、日用百货批发’。”
“皮包公司，”林宇说，“能查到法人代表吗？”
“一个中国名字，叫陈伟强，护照号码显示他来自中国福建省。但这个人的出入境记录很有意思——过去两年里，他每个月都要往返中国和柬埔寨两到三次，每次只待三到五天。一个做正经贸易的人，不会是这个节奏。”
“他是负责后勤采购的，”苏瑶分析道，“每个月回国采购设备或者招募人员，然后带回柬埔寨。”
林宇点了点头：“这个陈伟强是关键人物。如果能抓到他，就能撬开整个犯罪集团的口。张峰，你把他的信息整理出来，发给国内，让经侦那边查一下他在国内的资产和人际关系。”
“收到。”
林宇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园区。那些楼房里，此刻至少有几百个人在彻夜工作。他们中的一些人可能是被骗来的，被高薪招聘的幌子诱骗到柬埔寨，然后没收护照，限制人身自由，被迫从事诈骗活动。另一些人则是自愿的，被高额的提成吸引，明知自己在做什么，却甘愿成为犯罪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
无论是哪一种，林宇都不在乎。他在乎的是电话那头的受害者——那些像林秀兰一样的老百姓，一辈子的积蓄在几分钟之内化为乌有。有些人在被骗后选择了轻生，有些人家庭破裂，有些人精神崩溃。每一起案件的背后，都是一个家庭的悲剧。
手机响了，是李悦从厦海打来的视频电话。
“林队，我在国内这边也没闲着，”李悦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我把最近半年所有冒充公检法诈骗案的受害人心理画像做了一遍分析，发现了一个规律——受害者的年龄集中在五十岁到七十岁之间，受教育程度普遍不高，对公检法机关有天然的敬畏心理。诈骗分子的话术针对的就是这个群体：先用权威身份制造恐惧，再用保密要求切断受害人与外界的联系，最后用紧急事态制造决策压力。”
“你说的这些我们都知道了，”林宇说，“有没有新的发现？”
“有。我分析了那个‘资金安全助手’小程序的界面设计和话术逻辑，发现它跟去年我们在福建破获的一个诈骗案高度相似。那个案子的主犯叫黄文斌，福建莆田人，目前还在逃。我怀疑这个团伙跟黄文斌有关联。”
林宇的眼睛亮了：“黄文斌？这个名字我好像有点印象。”
“三年前福建警方通缉的逃犯，涉嫌组织跨国电信诈骗，涉案金额高达八千万。他手下的骨干成员大多是福建籍，擅长使用技术手段逃避追踪。如果这次西港的团伙真的跟他有关，那我们的对手就不是普通的诈骗分子了，而是一个有前科、有经验、有反侦查能力的职业罪犯。”
“这个信息太重要了，”林宇说，“你把黄文斌的详细资料发给我，包括照片、体貌特征、家庭成员信息。我让王浩通过使馆渠道向柬方核实，看看这个人最近有没有在柬埔寨活动的记录。”
挂掉电话后，林宇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三年前的旧案，涉案八千万，主犯在逃，现在又冒出来了。如果真的是同一个团伙，那他们的规模和技术手段比三年前升级了不止一个档次。
张峰突然大叫一声：“林队！你快来看！”
林宇快步走到张峰的电脑前。屏幕上显示的是一组从园区附近信号塔截获的数据包，经过张峰的软件解码后，变成了一段段文字和语音。
“我黑进了园区附近的基站，截获了他们内部的通讯数据，”张峰兴奋地说，声音压得很低，“这帮人用的虽然是加密通讯软件，但他们太依赖中文了，有些语音消息没有加密。你听这个——”
他点开一段语音，一个操着福建口音的男声从音箱里传出来：“……明天那批新人有三十多个，都是网上招聘过来的，明天下午到金边机场。阿东你去接一下，安排他们住三号楼五楼。护照全部收上来，手机也收了，别让他们跟外面联系。前七天是培训期，不听话的就关小黑屋，饿两顿就老实了……”
林宇听完这段语音，拳头攥得咯咯响。三十多个新人，三十多个被高薪骗局诱骗过来的同胞，即将被关进这个人间炼狱，被迫成为诈骗机器的一部分。
“张峰，这段语音能作为证据吗？”
“能，截取时间和基站位置都记录在案了。而且我还能继续监听，他们每天的通讯内容我都可以抓取。”
“好。继续监听，重点关注他们的管理层对话，特别是关于资金转移、人员招募、与国内代理联系的内容。另外——”林宇顿了顿，“注意听有没有人提到‘黄文斌’这个名字，或者‘斌哥’之类的称呼。”
“明白。”
凌晨两点，园区的灯火终于暗了下来。林宇站在窗前，看着那片逐渐沉寂的建筑群。他知道，那些楼房里的人并没有真正睡去，他们只是在积蓄精力，准备迎接又一个疯狂的工作日。而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在厦海，在京城的某个角落，在无数个中国的城镇和乡村，新的受害者正在被锁定，新的骗局正在被编织。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战场跨越国界，敌我力量悬殊。但林宇相信，只要找到那张网的核心，用力撕开，整个罪恶的结构就会土崩瓦解。
他拿起手机，给索卡局长发了一条信息：“索卡局长，我方已掌握园区内部通讯证据，确认该园区为大型电信诈骗窝点，涉及数百名中国公民被非法拘禁。请求尽快安排行动。”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窗外的天际线上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要来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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