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卡局长的回复比林宇预想的来得更快。第二天上午九点，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简短的信息：“行动定于今晚二十一时。请贵方人员于十八时到我局集合，参加行动部署会议。”
林宇盯着这条信息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把手机递给苏瑶和张峰看。
“终于要动手了。”张峰兴奋地搓了搓手。
“别高兴得太早，”林宇的语气很平静，“柬方让我们参加部署会议，说明他们这次是认真的。但行动过程中变数很多，我们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下午六点，林宇三人准时出现在柬埔寨国家警察总局。会议室的布置比上次更加正式，长桌上铺着绿色绒布，墙上挂着柬埔寨国旗和警察徽章。索卡局长坐在主位，两侧分别坐着十几名柬方警官，有的穿着制服，有的穿着便衣。会议桌的一端还架着一台投影仪，屏幕上显示着那座园区的卫星地图。
“诸位，”索卡用英语开场，“今晚的行动代号‘利剑’，目标是西哈努克港北郊的新财富园区。根据中方提供的情报和我们自己的调查，确认该园区内存在大规模的电信诈骗窝点，涉及非法拘禁、强迫劳动和跨国诈骗等多项犯罪活动。”
他按下遥控器，屏幕上切换成园区内部的3D建模图——这是张峰这几天利用无人机拍摄和基站数据制作的，精度高得惊人，连每栋楼的出入口和楼梯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园区共有九栋建筑，”索卡用激光笔在屏幕上圈画，“主楼是六号楼，八层，据信是诈骗团伙的管理中心和核心业务所在地。一号到五号楼是所谓的‘业务楼’，每层设有三十到五十个工位，关押着大约四百到五百名话务员。七号和八号楼是宿舍楼，九号楼是食堂和仓库。”
“保安力量呢？”林宇问道。
索卡看了他一眼，表情变得凝重：“园区配备保安约六十人，其中约二十人持有 firearms，包括手枪和步枪。他们分为三班倒，每班二十人，大门固定岗八人，围墙巡逻队六人，内部机动队六人。此外，园区内部还有一支由诈骗团伙核心成员组成的‘内保’队伍，约十人，这些人不穿保安制服，但同样持有武器。”
林宇的心沉了一下。持枪保安加上内保，总共有三十个武装人员。这不是普通的治安案件，已经是一场小型军事行动了。
“我方出动多少警力？”苏瑶问。
“八十人，”索卡说，“其中包括三十人的突击队，配备防弹衣和自动武器。另外五十人负责外围封锁和人员控制。行动将由我亲自指挥。”
八十人对六十个保安，其中三十个有枪。林宇快速在心里做着评估：柬方警力占优，但园区内部地形复杂，如果保安依托建筑进行抵抗，伤亡风险不小。
“索卡局长，”林宇斟酌着措辞，“我有一个建议。能否在行动开始前，先切断园区的电力供应和通讯信号？这样可以造成混乱，降低他们的抵抗能力。”
索卡想了想，点了点头：“可行。我会协调电力公司和电信部门配合。”
张峰举手补充：“我还可以在行动同时，对他们的内部通讯系统进行信号干扰，让他们无法协调防御。”
“好，”索卡赞赏地看了张峰一眼，“中方技术人员的作用很重要。林队长，你的人负责技术支援和人员甄别，不参与直接攻坚。行动开始后，你们跟在突击队后面进入。”
“明白。”林宇应道。他知道这是柬方最大的让步了——让中方人员进入现场，而不是在外面等着。
会议持续了三个小时，从行动路线、突入方式、人员分工到后续处置，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散会时已经是晚上九点，距离行动开始还有二十四个小时。
回到酒店，林宇把所有人召集到自己的房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是房间里唯一的光源。
“明天的行动，我们要做好三件事，”林宇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张峰负责技术支援，确保信号干扰和通讯拦截万无一失。第二，苏瑶负责人员甄别，进入园区后优先找出管理层和受害者，区分对待。第三，我负责与柬方协调，确保行动不偏离目标。”
“那个黄文斌呢？”张峰问，“如果他在园区里怎么办？”
林宇的眼神变得锐利：“如果他在，那就是我们的首要目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已经让李悦把黄文斌的全部资料发给了索卡，柬方会重点搜捕他。”
苏瑶犹豫了一下：“林队，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行动走漏了风声怎么办？园区里的人提前跑了，或者销毁了证据？”
林宇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他当然想过。在西港这个地方，信息泄露的风险从来都不低。那些电诈园区能在柬埔寨生存这么多年，背后不可能没有关系网。
“所以我留了一手，”林宇说，“今天下午，我让王浩通过使馆渠道，把行动计划和证据材料同步通报给了柬埔寨内政部的高层。如果有人想给园区通风报信，就得掂量掂量后果——内政部盯着呢。”
张峰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
“别拍马屁了，”林宇站起身，“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有一场硬仗要打。都回自己房间吧。”
第二天晚上八点半，西哈努克港北郊。
夜色浓重，天上的星光被云层遮住。新财富园区周围的道路已经被便衣警察秘密封锁，过往车辆被引导绕行。距离园区一公里的一个废弃仓库里，八十名柬埔寨警察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林宇三人穿着防弹衣，站在仓库的一角。张峰的面前摆着一台便携式信号干扰器和一台监听设备，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苏瑶在检查随身携带的证件和资料——她负责在行动后辨认嫌疑人身份。林宇则反复查看手表上的时间。
“电力切断了。”张峰低声说。
果然，远处的园区突然陷入一片黑暗。几秒钟后，应急照明灯亮了起来，但亮度比之前低了很多，整个园区笼罩在昏黄的光线中。
“通讯信号也开始干扰了，”张峰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他们的WiFi和手机信号全部屏蔽。现在他们只能使用内部对讲机，而且距离受限。”
对讲机里传来索卡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各小组注意，行动开始。突击队，出发！”
三辆没有开灯的卡车悄无声息地驶向园区大门。第一辆卡车在距离大门五十米处停下，车门打开，二十名全副武装的突击队员鱼贯而出，猫着腰向大门接近。大门口的保安发现了异常，一个穿着制服的人举起手电筒朝这边照来。
“什么人——”他用柬埔寨语喊道，话音未落，突击队的破门锤已经砸在了铁门上。
轰的一声巨响，铁门被撞开。突击队员潮水般涌入，用柬埔寨语和英语高喊：“警察！不许动！双手抱头蹲下！”
大门口的四个保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倒在地。突击队分成三路，一路控制大门和围墙，一路冲向六号楼，一路直奔一号到五号楼。整个园区瞬间炸了锅，楼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叫喊声和东西摔碎的声音。
林宇带着苏瑶和张峰紧随突击队进入园区。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和恐惧的气味，地上散落着保安丢弃的橡胶棍和对讲机。一号楼的大门敞开着，里面传来突击队员的呵斥声和哭喊声。
“走，进去看看。”林宇快步走进一号楼。
楼内的景象让三人都愣住了。这是一个改造过的开放式办公区，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上百张电脑桌，每张桌上都有一台电脑和一部电话。墙面上贴着巨大的标语：“今天你出单了吗？”“业绩就是尊严！”“月入十万不是梦！”
电脑屏幕上还残留着各种聊天软件和诈骗话术的界面。有些屏幕上显示着完整的“剧本”——从冒充客服到冒充公检法，每一个步骤、每一句台词都写得清清楚楚。墙上还贴着一张“业绩排行榜”，上面写着每个人的名字和诈骗金额，第一名后面的数字是“3，280，000”——三百二十八万人民币。
“这就是个诈骗工厂。”苏瑶的声音里带着愤怒。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队突击队员押着二十多个年轻人走了下来。这些人穿着短裤拖鞋，有的光着膀子，双手被扎带绑在身后，脸上表情各异——有的恐惧，有的茫然，有的麻木。
“中国人？”林宇用中文问道。
其中几个人点了点头。林宇看着他们，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些人是受害者还是加害者？他们是被人骗来的，还是自愿来的？法律会给出答案，但此刻，林宇只感到一种深深的悲哀。
“苏瑶，开始甄别。把管理层和普通话务员分开，做好标记。”
苏瑶点点头，翻开手中的资料夹，开始逐一核对身份。
张峰的耳机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声音：“林队！六号楼那边有情况！突击队在五楼发现了一个上锁的房间，里面可能有重要目标！”
林宇立刻转身跑向六号楼。这栋楼的外观比其他楼更加气派，大堂里铺着大理石地板，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山水画。突击队员已经在楼道里布防，每层都有持枪警戒的警察。
林宇一口气跑上五楼。走廊尽头有一扇厚重的防盗门，门上有三个锁眼。突击队的技术人员正在尝试开锁。
“里面有人！”一名突击队员把耳朵贴在门上，“我听到动静了。”
“强行破门。”林宇说。
技术人员在门锁上安装了小型爆破装置。“三、二、一——”
轰的一声，防盗门被炸开。突击队员鱼贯冲入，林宇紧随其后。房间很大，足有一百多平方米，装修豪华得像五星级酒店的套房。真皮沙发、红木书桌、巨大的液晶电视，书桌上摆着几台笔记本电脑和一部卫星电话。
但房间里空无一人。
“搜！”突击队长下令。队员们翻箱倒柜地搜查，衣柜、卫生间、床底下，全都找遍了。
“这里有情况！”一名队员推开书柜后面的暗门，露出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扇小门，通向隔壁房间。
林宇快步走过去，推开门，看到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正蹲在角落里发抖。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一块亮闪闪的劳力士手表。
“你是谁？”林宇用中文问道。
男人抬起头，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林宇蹲下来，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钟。这张脸，和三年前通缉令上的照片有七八分相似，但更瘦了，眼神也更阴鸷。
“黄文斌。”林宇平静地说出这个名字。
男人的身体猛地一颤，瞳孔急剧收缩。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
“三年前福建莆田，涉案金额八千万，组织跨国电信诈骗团伙，被国际刑警组织红色通报通缉。”林宇一字一句地说，“黄文斌，你以为跑到柬埔寨换个发型就没人认得出来了？”
男人瘫坐在地上，再也说不出话来。林宇从腰间取出手铐，咔嗒一声扣在他的手腕上。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格外清脆。
对讲机里传来索卡的声音：“林队长，园区已全面控制。我们抓了四百三十七人，其中中国籍三百八十九人。缴获电脑主机四百二十一台，手机六百余部，银行卡和电话卡两千余张，现金约五十万美元。”
林宇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远处，西港市区的灯火依然闪烁，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但在这个夜晚，一座罪恶的堡垒被攻破了，一张吞噬了无数家庭希望的巨网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索卡局长，”林宇对着对讲机说，“行动成功。现在开始清理现场，固定证据。明天一早，我们开始审讯。”
他低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黄文斌，这个曾经让无数家庭破碎的诈骗头目，此刻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蜷缩着。林宇转身走出房间，走廊里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映出深深的疲惫，但眼神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坚定。
苏瑶在楼下等着他，手里拿着一份初步甄别的名单。
“管理层一共三十一人，全部控制住了。普通话务员里，有六十七人声称自己是被骗来的，要求遣返回国。”
“依法处理，”林宇说，“该遣返的遣返，该起诉的起诉。这条产业链，我们要从根子上切断。”
张峰抱着笔记本电脑跑过来，脸上带着胜利的笑容：“林队，我刚刚截获了他们最后一条内部通讯——‘老板跑了，大家各自逃命吧。’可惜，晚了。”
林宇难得地笑了一下，拍了拍张峰的肩膀：“干得不错。收队。”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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