增援的警车呼啸而至，三辆警车和一辆救护车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颠簸着开上了北山卫生院门前的空地。张峰从第一辆车里跳出来，身后跟着四五个全副武装的刑警。
“林队！”张峰跑过来，看到林宇和李悦安然无恙，明显松了一口气，“你们也太冒险了，万一里面不止两个人——”
“等不及了。”林宇打断他，朝身后的房间偏了偏头，“里面有两个老人，情况不太好。让救护人员先上来。”
急救人员抬着担架冲上楼，看到陈福贵和另一个老人的状况时，领队的医生脸色沉了下来。他快步走到床边，翻开陈福贵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他的脉搏，转头对护士喊：“快，上氧气！血压肯定低得吓人。”
“这个老人需要马上送医院。”医生指着陈福贵，又看了看角落行军床上的那个，“这个也得送，两个人都有严重的营养不良和脱水症状。这个做透析的，肾功能指标估计已经一塌糊涂了。”
林宇蹲下身，凑近角落里那个老人。是个老太太，看起来比陈福贵年纪还大些，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能看到发红的头皮。她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
“奶奶，您叫什么名字？”林宇轻声问。
老太太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李……李秀兰……”
“李奶奶，您还记得自己是哪里人吗？”
“厦海……城西……”老太太说完这两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眼睛慢慢闭上了。林宇心里一紧，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呼吸，但非常微弱。
“医生，这个老人也需要马上处理！”他喊道。
急救人员把两位老人小心翼翼地抬上担架，固定在车上。陈福贵在被抬出房间的时候，忽然伸出手，抓住了门框。那只手瘦得像鸡爪子，青筋暴起，指节突出，但抓得极紧。
“陈大爷？”林宇走过去，握住他的手，“没事的，我们是送您去医院，您会好起来的。”
陈福贵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话：“我……我儿子……能知道吗？”
林宇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用力握了握老人的手：“能。我亲自给他打电话。”
老人的手慢慢松开了门框，被林宇握着，放回了担架上。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但嘴角似乎微微翘了一下——如果那还能叫笑的话。
救护车的门关上了，蓝灯闪烁，鸣笛声渐渐远去。
林宇转过身，脸上的柔和瞬间消失了。他看向被两名刑警控制住的刘志远和另一个白大褂男人，目光冷得像刀。
“带回队里。我要亲自审。”
刑警队审讯室在二楼走廊尽头，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小房间，墙壁刷成浅灰色，正中间摆着一张固定的铁桌子，两把椅子。墙角的高清摄像头亮着红灯，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
刘志远坐在椅子上，手铐已经解开了，但他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一只被捏住了壳的蜗牛。他的白大褂已经皱成一团，领口敞着，露出里面一件发黄的背心。
林宇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杯水，放在刘志远面前。这个动作很普通，但在审讯心理学里，这叫“建立非对抗关系”——李悦教的。
“刘志远，说说吧。”林宇坐到对面，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北山卫生院那些老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志远低着头，盯着那杯水看了很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显然渴了，但硬是没有伸手去拿。
“我……我需要律师。”
“你可以请律师，这是你的权利。”林宇不紧不慢地说，“但在律师来之前，你也可以选择配合调查。你知道的，配合和抗拒，在法官那里是两回事。”
刘志远的手指在膝盖上绞来绞去，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干裂起皮，上面还有几道浅浅的血痕。
“我……我说了，能算坦白吗？”
“那得看你说的东西有多大价值。”林宇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对方，“刘志远，你在北山卫生院干了什么，我们已经掌握了。你手下那两个老人被解救时的状态，照片和视频都有。这不是你一个人能扛得住的案子。”
刘志远的身子开始发抖，先是手指，然后是小臂，最后整个上半身都在颤。
“我也没办法……”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钱德明找我的时候，说是合法的，说有正规的知情同意书，有家属签字……我信了他……”
“你信了？”林宇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刘志远，你十年前就因为非法行医被判过刑，你会不知道那些所谓的‘知情同意书’是怎么来的？那些老人有老年痴呆，他们知道自己签的是什么吗？”
刘志远不说话了，肩膀塌了下去。
“那些被你们反复采血的老人，现在在哪里？”林宇追问。
“有……有几个被家属接走了。钱德明说他们是‘自愿离院’，其实是被我们送回去了。身体状况太差的，他就让家属接走，说是在养老院照顾不好，让家属自己想办法。”
“还有呢？”
刘志远的声音越来越小：“还有几个……没撑住。”
“没撑住是什么意思？”
“就是……死了。”刘志远把头埋得更低了，“有两个在卫生院里就不行了，我们……我们叫了私人殡仪馆的车，直接拉走了。还有一个在养老院就不行了，钱德明说是‘自然死亡’，开了死亡证明，火化了。”
“死亡证明谁开的？”
“钱德明找的关系，一个私人诊所的医生，给点钱就开了。”
林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你们从这些老人身上采集的细胞和血液，最终流向了哪里？”
“康健生物科技公司。”刘志远说，“公司在城东有一个实验室，专门处理这些样本。提取干细胞、免疫细胞，然后冷冻存储。这些细胞制品会被卖给那些有钱人，一针……一针好几万。”
“卖给谁？”
“都是些做抗衰老、美容的私人会所。具体我不清楚，都是钱德明在联系。我只负责……负责采集和运输。”
林宇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守在门外的张峰说：“去查康健生物科技公司的实验室，马上查封。另外，查一下钱德明名下的另外两家养老院，看看有没有同样的情况。”
“明白。”
林宇回到审讯室，刘志远还坐在那里，姿势一点没变。
“刘志远，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赵秀英老人，你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吗？”
刘志远抬起头，眼神闪烁了一下：“赵秀英？”
“夕阳红老年公寓的，七十六岁，慢性肾衰竭，每周需要做透析。三周前从养老院‘自愿离院’。”
刘志远的脸色变了，变得更加苍白。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说。”林宇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
“她……她是在卫生院待过一段时间。但是她的情况太差了，需要做透析，我们的设备只能勉强维持。大概两周前，有一天晚上她突然……突然就不行了。”
林宇的手握紧了。
“我们打了急救电话，但是……但是没等到救护车来，她就已经……”刘志远的声音越来越低，“后来是钱德明处理的，我……我不知道他把人送哪儿了。”
林宇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盯着刘志远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走廊里，李悦靠在墙上，手里拿着笔记本。
“他说的是实话吗？”林宇问。
李悦推了推眼镜：“关于赵秀英的部分，他的微表情显示他没有说谎。但他明显在隐瞒一些东西——关于那些老人的死亡处理方式，他知道的比说出来的多。”
“我知道。”林宇深吸了一口气，“先让他休息一下，晚上接着审。”
他走到办公室，拿起电话，拨了赵美华的号码。电话响了很多声才接起来，那头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林队长？是不是有我妈妈的消息了？”
林宇沉默了三秒钟。这三秒钟里，他听到了电话那头电视的声音，听到了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狗在叫，听到了赵美华急促的呼吸声。
“赵女士，你明天来队里一趟吧。有些事情……我们需要当面跟你谈。”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赵美华的声音响起来，平静得不像话：“林队长，我妈是不是……不在了？”
林宇闭上眼睛。他想起了那个瘦骨嶙峋的老人，想起了她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针眼，想起了那份歪歪扭扭的离院申请书，想起了养老院走廊里那些紧闭的房门。
“赵女士，我们还在调查。明天你来队里，我会把目前掌握的所有情况告诉你。”
挂了电话，林宇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办公室里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桌上摊着赵秀英的照片——那是在养老院档案里找到的，老人穿着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对着镜头笑。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入院留念，2024年3月。”
一年零三个月。从一个笑着的老人，到一份歪歪扭扭的离院申请书，再到一个“突然不行了”的电话。
张峰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怒气：“林队，康健公司的实验室查封了。你知道我们找到了什么？一百三十七份细胞样本，每一份都标着编号和来源。那些来源写的是‘夕阳红老年公寓12号’‘南山养老院07号’——他们连名字都不配拥有，只有编号。”
林宇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还有，钱德明名下另外两家养老院，我们连夜查了。同样的手法，同样的‘自愿离院’，同样的免费体检和抽血。两年时间，三家养老院，至少有四十多个老人被这样处理过。”
“四十多个。”林宇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很轻。
“有些已经找到了，有些……”张峰顿了顿，“有些可能永远都找不到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通知检察院，明天一早，对钱德明正式批捕。”林宇站起身，拿起外套，“另外，联系民政部门和卫健委，让他们派人去接管那三家养老院。剩下的老人，一个都不能再出问题。”
“是。”
林宇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张峰，你说那些人把老人当什么？”
张峰没说话。
“他们把老人当矿。采血是采矿，签字是盖戳，死了就是矿塌了。”林宇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人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人。”
他没有等张峰回答，推门走进了夜色里。
第二天一早，赵美华来了。她换了一身黑色的衣服，头发用黑色皮筋扎着，脸上没有化妆，嘴唇发白。她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步子很慢，像是在走一段很长的路。
林宇把目前能确认的情况告诉了她。能说的都说了，不能说的——那些还没有证实的细节，那些可能会让一个女儿更加痛苦的东西——他选择了沉默。
赵美华听完之后，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她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出奇地平静：“我妈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手上全是茧子。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结婚以后，她帮我带孩子，带了六年。后来孩子大了，她也不肯闲着，去菜市场帮人看摊子。”
她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去年她查出来肾有问题，医生说要做透析。我实在没办法，白天要上班，晚上要照顾孩子，家里就那么大点地方……我想着养老院有医生有护士，总比我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女儿强。”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膝盖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林队长，我不怪别人。我就怪我自己。我要是多去看看她，多听听她说话，也许……”她说不下去了。
林宇递过纸巾，沉默了很久才说：“赵女士，你母亲的事情，我们会一查到底。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一个都不会放过。”
赵美华接过纸巾，擦了擦脸，站起身来。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说了一句：“林队长，谢谢你。谢谢你去找她，虽然……虽然晚了。”
她走了以后，林宇在窗前站了很久。楼下的院子里，几个同事正在抽烟聊天，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想起昨天在北山卫生院，陈福贵说的那句话——“我儿子能知道吗？”
每一个老人，都不是一个编号。他们有名字，有故事，有在这个世界上活过的痕迹。他们被爱过，也爱过人。他们不是供体，不是样本，不是矿。
他们是父亲，是母亲，是某个人心里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林宇转过身，拿起桌上的卷宗，翻开新的一页。他在标题栏里写下几个字：
“第三十五卷·老人拐卖陷阱”
然后他拿起笔，在标题后面，用力地写下了四个字：
严惩黑心从业者。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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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卷：人体器官走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