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厦海市,海风裹挟着湿冷的气息钻进每一条街道。
凌晨四点十五分,刑警队长林宇的手机在床头柜上剧烈震动。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睁开了眼睛,伸手摸过手机,屏幕上的号码让他微微皱眉——是厦海市海沧分局的刑侦副队长周海生。
“老林,打扰了。”周海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刻意控制音量,“有个案子,我觉得得上报给你。”
林宇坐起身,按亮了床头灯:“你说。”
“海沧码头这边,我们抓了艘走私船。船老大交代的事情不小,我建议你亲自来一趟。”
四十分钟后,林宇的车停在了海沧分局的院子里。天还没亮,院子里却灯火通明,几辆警车歪歪扭扭地停着,显然今晚忙得不轻。
周海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端着一杯浓茶,眼下一片青黑。
“人呢?”林宇开门见山。
“审讯室关着呢。船老大叫郑金水,五十二岁,本地人,跑了一辈子船。”周海生一边带路一边说,“今晚十一点多,我们在码头例行巡查,发现他的渔船靠岸时间不对,上去一查,船舱里藏着八个保温箱。”
“保温箱里是什么?”
周海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林宇一眼,表情复杂:“肾脏。八个保温箱,里面全是人体肾脏,用医用保存液泡着,包装得专业得很。”
林宇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往前走:“数量呢?”
“二十四个。”周海生深吸一口气,“整整二十四个肾脏。”
审讯室里,郑金水缩在椅子上,双手被铐在桌面的铁环上。他比林宇想象的要苍老,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是一双常年握缆绳的手。
看到林宇进来,他抬起头,眼神里既有恐惧也有某种奇怪的坦然。
“郑金水,我是市局刑侦队的林宇。”林宇在他对面坐下,把录音笔往桌上一放,“说说吧,那些东西从哪来的。”
郑金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林队长,我……我就是个跑船的。有人给钱,我就运,我真不知道那些东西……”
“郑金水。”林宇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在海上跑了三十年船,会不知道保温箱里装的是什么?要不要我让人把货物清单拿给你看?每个箱子上都贴着标签,器官类型、血型、保存温度,一样不少。”
郑金水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林宇没有继续逼问,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郑金水愣了一下,伸出被铐着的双手接过来。林宇帮他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
“老郑,我不管你之前是干什么的,但现在这件事,性质有多严重你心里清楚。人体器官走私,这是重罪。”林宇吐出一口烟,“但是,如果你配合,我会向检察官说明你的态度。”
郑金水猛吸了几口烟,手指微微发抖。一根烟快抽完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是……是一个叫‘阿东’的人找的我。大概半年前,他通过我一个老船友联系上我,说有一批‘医疗物资’需要从海上运出去,走正规渠道手续太麻烦,让我帮忙。”
“阿东全名叫什么?”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郑金水急急地说,“大家都叫他阿东,四十出头的样子,说话带点台湾口音,出手很大方。每次都是他打电话给我,告诉我去哪个码头接货,然后运到公海上交给一条大船。”
“接头地点都在哪里?”
“不固定的,厦海周边的小码头,有时候在漳州那边,有时候在泉州。这次是第一次从海沧走,没想到就被抓了。”郑金水的声音越来越低。
林宇记下了这些信息:“货是从哪里来的?谁把保温箱交给你?”
“每次都是不同的人,开不同的车,把箱子运到码头,装完船就走。我从来没见过他们第二次。”郑金水想了想,又补充道,“但是有一次,我在码头等货的时候,看到送货车后面还跟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上下来个人,跟送货的人说了几句话。那个人……我见过。”
“在哪见过?”
郑金水犹豫了一下:“在厦海市第一医院。去年我老婆住院做手术,我在住院部走廊上见过那个人,他穿着白大褂,像是医生。”
林宇的瞳孔微微收缩:“你能认出他吗?”
“能。”郑金水肯定地点点头,“那个人个子不高,戴副金丝眼镜,左边眉毛上有一颗明显的黑痣。我当时还跟老婆说,这医生看着挺斯文,所以有点印象。”
林宇站起身,走到审讯室门口,对在外等候的周海生低声说:“查厦海市第一医院的外科系统,男性医生,戴金丝眼镜,左眉上方有黑痣。先从泌尿外科和器官移植相关的科室查起。”
“明白。”
林宇回头又看了郑金水一眼:“老郑,还有一件事。这些器官的来源,你知不知道?”
郑金水摇头:“这我真不知道。我不敢问,也不想知道。我就是个跑船的,拿钱办事……”
“你不知道?”林宇的声音冷了下来,“二十四个肾脏,那就是十二条人命。你以为你只是在运货?你是这条罪恶链条上最重要的一环。”
郑金水的脸一下子白了。
走出审讯室,天已经蒙蒙亮了。林宇站在分局的院子里,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点燃了今天的第一根烟。
手机响了,是法医苏瑶打来的。
“林队,海沧分局送来的那些器官我初步检查过了。”苏瑶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但林宇听出了一丝压抑的愤怒。
“什么情况?”
“二十四个肾脏,分别来自十五个不同的个体。其中六个配型信息标注为‘可用’,另外十八个标注为‘待配型’。保存方式非常专业,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苏瑶停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我对比了这些器官的保存液配方和标签格式,跟三个月前厦海市周边几起无名尸体器官缺失案的记录高度吻合。”
林宇的手指夹着烟,停在半空中:“你确定?”
“百分之九十以上。保存液里添加的抗生素种类和浓度配比非常特殊,和国内主流医疗机构的常规配方不一样。我查了文献,这种配方最早出现在东南亚地区的黑市器官交易中。”
“也就是说,这背后是一个成熟的跨国犯罪网络。”
“是的。”苏瑶的声音更低了,“而且,林队,这些器官的获取时间都很近,最长的不超过七十二小时。这意味着,提供器官的‘来源’,现在可能还活着。”
挂了电话,林宇把烟头狠狠碾灭在脚下。
他拨通了张峰的电话:“小张,起来没有?帮我查几个东西。第一,厦海市及周边地区近半年内所有‘不明原因失踪’的报案记录,尤其是青壮年男性。第二,查一下厦海市第一医院近一年内所有器官移植手术的记录,重点看供体来源。第三,查一个绰号叫‘阿东’的人,台湾籍或与台湾有联系,四十出头,活跃在沿海走私圈子里。”
“好的林队,我马上开始查。”
林宇又翻出通讯录,拨通了另一个号码。响了很久,对方才接起来。
“老林,这么早?”对面是一个浑厚的男中音。
“老吴,我想请你帮个忙。你在省厅缉私局干了这么多年,对东南沿海的走私网络应该很熟。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阿东’的人,专门做器官走私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阿东……这个名字我好像有点印象。你等我到办公室查一下档案,中午之前给你回话。”
“好,麻烦你了。”
林宇挂了电话,转身走回分局大楼。路过走廊的时候,他透过窗户看到远处的海面。晨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宁静而美丽。
但他知道,在这片平静的海面下,涌动着一股肮脏的暗流。有人把活生生的人当作器官的“原材料”,有人把手术刀变成了收割生命的镰刀,有人把大海当成了运送罪恶的通道。
而现在,这条罪恶链条的第一个环节,已经浮出了水面。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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