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行动”四个大字在白板上格外醒目。
林宇把郑金水交代的所有细节都写在白板上,用线条连接成一个复杂的网络图。张峰坐在电脑前飞快地敲击键盘,苏瑶翻阅着法医报告,李悦则盯着白板上那些名字若有所思。
“张峰,先说说你查到的康仁医疗。”林宇点了根烟,靠在椅背上。
张峰把电脑连接到投影仪上,墙面上出现了一张组织结构图:“康仁医疗咨询有限公司,注册资金五百万,法人代表刘志远。但这家公司真正的控制人确实是林美珍——第一医院器官移植协调办公室副主任。我查了她的银行流水,近三年有大量异常资金进出。”
“多大量?”林宇问。
“粗略统计,三年间经手的资金超过八千万。这些钱通过十多个账户层层转账,最终流向几个境外账户——新加坡、香港、开曼群岛各有一个。”张峰切换了一张幻灯片,“而且我发现一个规律:每次有资金流出境外之前,都会有一笔同等数额的资金从国内某个私人账户转入康仁医疗。”
“这些私人账户是谁的?”李悦问。
张峰的表情变得凝重:“我查了其中三个账户。一个是广东佛山的陶瓷商人,两年前做过肾移植手术;一个是浙江温州的私营企业主,去年在厦海市第一医院做了肝移植;还有一个是辽宁沈阳的退休干部,同样是在第一医院做的肾移植。”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苏瑶率先开口:“你的意思是,这些患者通过康仁医疗支付了额外的费用,然后这些钱被转到了境外?”
“不只是额外费用。”张峰调出一份表格,“我对比了这些患者的公开手术记录和实际资金流出——他们在医院账面上支付的器官移植费用,符合国家规定的标准。但通过康仁医疗转出去的钱,是这笔费用的三到五倍。”
“也就是说,康仁医疗是在收取‘器官来源’的附加费。”林宇的声音冷了下来,“患者表面上支付的是合法的移植手术费,暗地里还要为器官本身买单。”
“对。”张峰点头,“而且这些器官的来源——显然不是合法的自愿捐献。”
李悦站了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红色记号笔。她在“林美珍”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然后拉出一条线,写下了几个字:资金中转、境外联络、医院掩护。
“林美珍是关键节点。”李悦说,“她同时具备三个身份——医院内部人员、资金中转人、境外联络人。如果没有她在医院内部提供掩护,这个网络不可能在第一医院运转三年而不被发现。”
林宇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林美珍的背景查了吗?”
张峰点头:“查了。四十七岁,福建医科大学毕业,在医院工作了二十三年,从护士一直做到器官移植协调办公室副主任。丈夫叫孙德明,是厦海市一家医疗器械公司的销售经理。两人名下有两套房产、一辆奔驰车,资产跟他们的合法收入基本匹配——至少账面上看是这样。”
“账面上匹配,不代表没问题。”林宇说,“她经手的八千万是过路钱,她自己拿多少?”
“我正在查。她个人的账户看起来很干净,但我怀疑她用的是现金或者别的渠道。”张峰犹豫了一下,“林队,如果要查得更深,我需要调取更多银行的内部数据,这需要走正式的程序。”
“程序我来走。”林宇掐灭烟头,“你现在继续深挖林美珍的社会关系,尤其是她在医院内部的联系人。一个器官移植协调办公室的副主任,不可能一个人完成所有事情。她一定需要手术室、需要麻醉师、需要护士——这些人是谁?”
“你是说,医院内部还有其他同伙?”苏瑶问。
“不是可能,是一定。”林宇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你们想想,器官摘取不是简单的手术。需要手术室、需要专业的医疗团队、需要术后处理。如果这些器官来自非法的活体摘取,那手术一定是在某个具备条件的地方完成的。”
他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写下了两个地点:第一医院手术室?第三方场所?
“张峰,查一下第一医院近三年的手术室使用记录,看看有没有异常——比如深夜使用、非登记手术、或者记录被篡改的痕迹。”
“明白。”
“还有,”林宇继续说,“郑金水交代的那条公海接货船——脸上有疤、光头、颈部纹身的东南亚船员。张峰,你能不能通过海事卫星数据或者AIS船舶自动识别系统,追踪一下近半年在厦海周边公海活动的可疑船只?”
张峰挠了挠头:“AIS数据只能追踪开启定位的船只,如果对方关闭了定位,就查不到。不过我可以试试通过卫星图像来筛查——那些没有AIS信号却在公海活动的船只,本身就值得怀疑。”
“那就这么办。”
林宇看了看表,已经下午两点了。从凌晨四点接到电话到现在,整整十个小时,他的胃里只有一杯咖啡和两根烟。
“先吃饭,吃完饭继续。”林宇说,“张峰,你去食堂打几份饭上来,我们边吃边讨论。”
张峰应了一声,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林队,那个‘陈医生’——我查到了一点东西。”
“什么?”
“第一医院目前在册的外籍医疗专家一共有七个,分别来自美国、德国、日本、新加坡、马来西亚和两个来自台湾地区。其中来自马来西亚的那个——叫陈忠和,五十一岁,祖籍福建,是去年年初以‘海外高层次人才引进’的名义进入第一医院的,职称是特聘专家,主要方向是器官移植和肝胆外科。”
林宇的眼睛亮了:“有照片吗?”
张峰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过去。照片上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左边眉毛上方有一颗明显的黑痣。
“就是他。”林宇的声音低沉而坚定,“郑金水在医院看到的,就是他。”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陈忠和,马来西亚籍华人。”张峰回到电脑前,调出更多资料,“医学背景很硬——英国爱丁堡皇家外科医学院院士、国际器官移植学会会员。在来厦海之前,他在马来西亚吉隆坡的一家私立医院担任外科主任。再之前——他在柬埔寨金边的一家国际医院工作过。”
“柬埔寨金边。”苏瑶和李悦几乎同时说出了这个名字。
“时间线对上了。”李悦迅速在白板上补充,“三年前离开柬埔寨,一年前进入厦海市第一医院。中间这两年——他在哪里?”
张峰摇头:“这个问题我查了,但没有找到确切的答案。他的简历上写着‘从事国际医疗援助工作’,但没有具体说明地点和机构。这很可疑——一个顶级的外科医生,两年的履历是空白的。”
“空白本身就是一种答案。”林宇说,“这两年,他很可能在重建他在东南亚被打掉的器官走私网络。金边的市场被端了,他就把目光转向中国大陆。”
苏瑶翻看着法医报告,突然抬起头:“林队,还有一件事。我之前说过,那些肾脏的保存液配方跟东南亚黑市的特征一致。如果陈忠和真的是从柬埔寨过来的,那这个配方的来源就解释得通了——这就是他本人在金边使用过的配方。”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林宇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在“陈医生”三个字外面画了一个重重的红圈,“Doctor Chen,陈忠和。他是这个网络的技术核心,也是连接国内和境外市场的关键人物。”
他转过身,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现在我们的任务很明确——查清陈忠和在第一医院的全部活动轨迹。他跟谁接触、他去过哪里、他在医院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的活动场所。”
张峰举起手:“林队,如果要监控陈忠和,我需要技术支持。这个人很谨慎,如果打草惊蛇,他可能会跑。”
“不能打草惊蛇。”林宇点头,“在他跑掉之前,我们要把他的整个网络摸清楚。不仅仅是陈忠和,还有林美珍、阿东、恒通冷链——所有涉案人员,我们要在同一时间收网。”
“那需要多少人手?”苏瑶问。
林宇沉默了几秒:“这个案子不是我们一个大队能吃得下的。我准备向局里汇报,申请成立专案组。联合刑侦、缉私、网安、边防多部门协同作战。”
他看了看表:“我现在就去局里汇报。张峰,你继续查陈忠和的社会关系和林美珍的资金网络。苏瑶,你把那二十四个肾脏的检测报告再细化一下,尤其是跟东南亚配方的关联性,做成书面材料。李悦,你准备一份涉案人员的心理侧写报告,对审讯策略会有帮助。”
三人同时应声。
林宇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还有一件事。查一下近半年内,厦海市及周边地区有没有跟陈忠和有关的医疗纠纷或者患者投诉——尤其是那些‘手术失败’或者‘患者术后死亡’的案例。如果这些器官真的是从活人身上摘取的,一定有人在这个过程中死去。死者的家属不会什么都不说。”
“明白。”
林宇推开会议室的门,大步流星地走向电梯。他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拨通了市局主管刑侦的副局长赵国栋的电话。
“赵局,我是林宇。有个重要案子需要向您当面汇报。”
“什么事?”赵国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午后的慵懒。
“人体器官走私。目前掌握的线索涉及境外犯罪组织、本地医疗机构和物流企业,涉案金额巨大,可能涉及命案。”林宇一口气说完,“我们需要成立专案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赵国栋的语气立刻变了:“你现在在哪?”
“在队里,马上过来。”
“好,我在办公室等你。”
林宇挂了电话,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透过玻璃墙看到远处的厦海市第一医院的白色大楼,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庄严。
那座大楼里,有人在救死扶伤,也有人在收割生命。
电梯门打开,林宇快步走向停车场。他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林队长吗?我是厦海海关缉私局的,姓方。省厅老吴让我们跟你联系。”
“方警官,你好。”
“你那边查到的器官走私案,我们海关这边也有相关线索。过去半年,我们在出口货物中多次查获疑似医用冷藏设备,但因为没有确凿证据,只能放行。最近一次就在上周——一批标称‘生物样本’的冷藏箱从厦海港出口,目的地是越南。我们的X光扫描显示箱内物品的形状跟人体器官高度吻合。”
林宇的心跳加速了:“这批货现在在哪里?”
“已经放行了。但我们记录了集装箱编号和船名。”对方顿了顿,“船名叫‘繁荣号’,注册地是巴拿马。这艘船在过去一年里,有六次停靠厦海港的记录。”
“方警官,我需要你所有的资料。这个案子现在由市局牵头,我们会成立专案组。你能不能加入?”
“没问题。老吴已经跟我打过招呼了。我这边随时可以配合。”
“好,等我消息。”
林宇挂了电话,拉开车门坐进去。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国际器官走私网络——陈忠和来自柬埔寨,保存液配方来自东南亚,运输目的地是越南和公海,资金流向新加坡、香港、开曼群岛,船只是巴拿马注册的,船员是东南亚人。
这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跨国犯罪网络。它的触角从厦海市第一医院的手术室,一直延伸到整个东南亚的地下器官市场。
而要摧毁这样一个网络,需要的不仅仅是警察的力量,还需要海关、边防、卫健委、国际刑警组织的协同作战。
林宇睁开眼睛,发动了车子。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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