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学院三楼女卫生间门口，黄色的警戒带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如同一条阻隔生与死的无常界线。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消毒水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生命骤然消亡后留下的空洞气息。
林宇站在门口，目光沉凝。卫生间内，无影灯已经架起，将这片狭小的空间照得亮如白昼，也使得墙面上那片喷溅状的暗红色血迹显得愈发刺目。程小雨的尸体蜷缩在最里面的隔间角落，身上盖着白色的现场勘查布，只露出一只苍白纤细的手，无力地垂落在冰冷的地砖上。那只手的中指指甲断裂，指尖沾染着已经凝固的暗红血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灰白色的颗粒物。
苏瑶正半蹲在尸体旁，戴着双层乳胶手套，动作轻柔而精准地初步检查。她的助手在一旁拍照、测量、标注。“死者程小雨，女性，20岁。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今日下午16：00至17：30分之间。死因是机械性窒息，颈部有清晰的扼痕，指压痕迹明显，舌骨大角骨折。”苏瑶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但微微蹙起的眉头显示了她内心的凝重。“左肩胛骨处有新鲜咬痕，深度和形态与前几起案高度一致。但这次……”她小心翼翼地用镊子从死者断裂的指甲缝里夹出那点灰黑色的颗粒。“发现了这个。初步看像是……某种粗糙的皮革碎屑？混合着铁锈和泥土。”
林宇蹲下身，仔细观察着那颗微小颗粒：“和前几起案凶手戴的皮手套有关？”
“很可能。”苏瑶将颗粒放入证物袋。“需要实验室分析成分。另外，死者右手手臂内侧有三道平行的浅表抓伤，不像自卫造成，更像是被某种有棱角的硬物划过。”
李悦没有进入中心现场，她站在卫生间门口，目光缓缓扫过整个空间：干净得过分的地面（除了血迹）、摆放整齐的清洁工具、那扇敞开的窗户、窗台上清晰的鞋印……以及那块挂在门把手上、“清洁中”的黄色牌子。她注意到牌子的塑料挂钩上有细微的磨损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刮擦过。
“凶手很熟悉这里，甚至利用了这里的日常规则。”李悦轻声道。“‘清洁中’的牌子是完美的掩护。他提前躲在这里，等待猎物。程小雨下午看到了他，他意识到暴露了，所以……”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张峰！”林宇对着刚赶到的技术队长喊道。“窗台的鞋印！还有，排查今天下午所有进出法学院的人员，特别是能接触到这种‘清洁中’牌子的人！ 保洁、保安、物业维修！”
“鞋印已经取样，正在比对。”张峰语速飞快，手里拿着平板电脑。“监控有重大发现！虽然三楼卫生间门口是盲区，但楼梯口和大厅的监控拍到了一个可疑身影！下午四点零五分，一个穿着宽大保洁服、戴着口罩帽子的男人推着一辆深绿色的清洁车进了法学院大楼。但他没去工具间，直接推车上了三楼！四点三十八分，他又推着车下来，但这次清洁车下方的垃圾袋看起来鼓囊了很多，而且他离开的步伐明显加快！”
“能看清脸吗？”
“看不清，口罩帽子遮得太严实。但他推车的姿势……有点别扭，好像右手不太使得上劲似的。而且……”张峰将平板屏幕转向林宇，上面是那个“保洁员”手腕的特写放大图。“他抬手按电梯时，袖口稍微滑落了一点，露出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的运动手表—这绝不是学校保洁员会戴的款式。”
“身高体型？”
“大约175到178公分，偏瘦。推车出大楼后，拐进了一条没有监控的小路，连人带车消失了。”
“查那辆清洁车！还有那块手表！”林宇命令道，随即转向李悦。“他右手使不上劲？张明远也是右手受伤……”
“但张明远的手残疾严重，不可能完成扼颈这种需要爆发力的动作。”苏瑶抬起头，语气肯定。“扼死需要巨大的、持续的手部力量。张教授的手，做不到。”
线索似乎又断了。现场陷入短暂的沉默。
“林队！”一个年轻警员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我们询问了程小雨的室友林晓。她说下午和小雨分开后，大概四点半左右，她收到了一条小雨发的微信，说‘临时有事，不去张教授那儿了’。但根据通话记录，那条微信发送的时候，小雨的手机信号已经不在法学院，甚至不在大学城内了！”
“微信内容？”林宇敏锐地捕捉到异常。
“就这一句，很简短。但林晓说，语气不像小雨平时的习惯，小雨平时喜欢用表情包和语气词。”
“凶手用死者的手机发的！为了拖延时间，制造假象！”林宇立刻反应过来。“张峰，追踪程小雨手机最后信号位置！”
“已经在做了！信号最后出现在城西的旧工业区附近，然后彻底消失。疑似被拆电池或丢入信号屏蔽区域。”
正在这时，苏瑶的助手发出一声低呼：“苏法医！您看这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去。助手正用一把多波段光源灯（一种用于发现潜在痕迹的特种光源）照射着卫生间内侧的门板。在特定波长的蓝光照射下，门板上赫然显现出几个淡淡的、发着幽光的指印！指印的位置很高，接近带着某种规律的凹凸感。
“是戴手套留下的印记！”苏瑶仔细观察。“手套表面沾了某种荧光物质……可能是清洁剂里的化学成分？或者凶手自己手上带来的？”她小心翼翼地提取着这些潜在的指印。“即使戴了手套，只要压力足够，依然可能留下印记和微量残留物。这可能是我们找到他最关键的依据！”
“立刻送回实验室做增强处理和成分分析！”林宇感到一丝振奋。
与此同时，李悦走到了那个挂着“清洁员”牌子的门把手前。她没有直接触碰，而是拿出一个便携式高倍放大镜，仔细观察着那个塑料挂钩以及周围的门漆。果然，在挂钩下方一道极其细微的划痕里，她发现嵌着一两根几乎看不见的、深蓝色的细微纤维。
“这不是保洁制服的颜色。”李悦轻声说，用精细的镊子将其取下。“像是……某种高档制服或者羊毛衫的纤维。”
张明远今天穿的是深灰色西装。但深蓝色……林宇想起张峰之前提到的德国留学生马克·舒尔茨。资料显示，马克经常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绒衫。
“张峰，调取留学生公寓楼下以及张明远办公室楼下的监控，重点查找今天下午穿深蓝色上衣、身高175以上、可能右手动作不自然的男性！包括马克·十二次，也包括……张明远！”林宇的命令变得更具针对性。
调查似乎在这一刻出现了分叉，却又奇异地指向了两个相互关联的方向。
技术科的同事开始小心翼翼地搬运程小雨的遗体。当盖布被轻轻掀起的那一刻，林宇看到女孩苍白稚嫩的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那双曾经充满灵气的眼睛空洞地睁着，仿佛仍在无声地控诉着凶手的暴行。
林宇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鹰。
“苏瑶，尽快拿出详细的尸检报告，特别是咬痕的齿模比对和指甲缝里颗粒物的分析。张峰，监控和手机追踪不能停，同时给我盯死张明远和马克·舒尔茨！李悦，我们再去会会那位张教授，这次，问问他的深蓝色衣服。”
他转身走出令人窒息的卫生间，走廊昏暗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夜色中的夏海大学，依旧静谧，但这静谧之下，却隐藏着噬人的黑暗和一个对校园了如指掌、冷酷而狡猾的幽灵。取证艰难，但每一步微笑的发现，都是照亮黑暗的一丝微光，终将汇聚成指向真相的利剑。
—待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