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厦海市公安局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刑警队、禁毒支队、边防支队、海关缉私局,四个部门的负责人各自带着自己的得力干将,将这张能坐二十人的大桌子挤得满满当当。墙上的挂钟指针刚刚走过六点,窗外还是灰蒙蒙的,会议室的灯却已经亮了整整一夜。
林宇站在投影幕布前,眼下有明显的青黑色,但他的声音依然沉稳有力。他把所有已经掌握的线索——无名男尸的尸检报告、敏昂快艇的截获经过、“蓝魅”毒品的检测结果、两个本地号码的关联——全部梳理了一遍,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以上就是我们目前掌握的全部情况。”林宇关掉投影仪,转身面对众人,“现在的问题很明确:陈金虎是不是这个贩毒网络在厦海的核心节点?如果是,他的上下线分别是谁?这条从金三角到厦海的海上通道具体怎么运作?”
禁毒支队副支队长赵铁生接过话茬。他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他在缉毒战线上干了二十六年,从西南边境到东南沿海,什么样的毒贩没见过。
“陈金虎这个人,我们禁毒支队盯了他整整两年。”赵铁生把一沓资料摔在桌上,“缅甸籍华人,原名吴丹瑞,七十年代出生于缅北果敢地区,父亲是国民党残军后代,母亲是当地傣族人。九十年代开始涉足毒品生意,最初在金三角地区给各大毒枭当马仔,后来攒了些本钱,二〇〇五年以投资移民的身份来到厦海,开了‘金三角风情街’。”
他翻了翻资料,继续说:“这条街表面上是做东南亚餐饮和工艺品生意的,但实际上,我们怀疑它是坤沙集团在厦海的一个据点。两年来,我们先后抓过三个在厦海贩卖‘蓝魅’的小毒贩,三个人都交代,他们的货是从‘金三角风情街’里拿的。但问到具体是谁给他们的,三个人全都不肯说——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说?”林宇问。
赵铁生冷笑一声:“因为坤沙集团对付叛徒和内鬼的手段,你已经在海里看到了一具。”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边防支队副支队长陈海东开口了,他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说话像下命令一样简短有力:“昨晚截获的快艇,经过我们核实,船体没有注册编号,发动机编号被锉掉了,典型的走私船。从敏昂的航行轨迹来看,他们不是第一次来这片海域。我调取了最近三个月的雷达记录,同样的蛇形航线出现过至少五次,时间都在凌晨两到四点之间。”
“五次?”林宇的眼睛眯了起来,“也就是说,坤沙集团可能已经成功进行过多次毒品偷运?”
陈海东点了点头:“有这个可能。每次的航线都不完全一样,但大致范围相同——从东南方向进入,贴着领海线走一段,然后突然加速切入近海。我们的雷达虽然能捕捉到信号,但以前没有引起足够重视,以为是普通渔船。”
海关缉私局的方科长补充道:“我们查过厦海港过去三个月的进出口货物清单,没有发现和‘金三角风情街’直接相关的异常记录。但如果他们走的是海上偷运路线,根本不需要经过海关。”
林宇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几个关键词,然后抬起头:“好,现在的情况大家都清楚了。我建议,立即启动联合缉毒行动,多部门协同作战。具体分三步走——”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一边写一边说:
“第一步,由禁毒支队和刑警队联合对敏昂等五名嫌疑人进行审讯,突破口供,搞清楚他们和本地买家的具体联络方式、接头暗号、交易流程。这个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
赵铁生点了点头:“没问题,我亲自审。”
“第二步,由张峰带队,技术手段监控陈金虎的所有通讯工具、银行账户、车辆轨迹。同时,派人对‘金三角风情街’进行秘密蹲守,摸清他的日常活动规律、接触人员、货物进出情况。”
张峰举起手:“明白,我这边已经准备好了信号追踪设备和监控团队。”
“第三步,”林宇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箭头,“等证据确凿之后,组织统一收网行动。边防和海警负责切断海上逃跑路线,刑警和禁毒负责地面抓捕,海关负责查扣涉案财物和毒品。各部门协同作战,一击必中。”
他放下笔,环视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这个案子,市局领导高度关注。马局长说了,这是今年厦海市最大的跨境毒品案,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整齐而有力的回答在会议室里回荡。
散会后,众人各自散去,投入紧张的工作中。
上午九点,审讯室。
敏昂被带进了审讯室。他戴着手铐,脸色灰白,左脸的刀疤在审讯室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刺目。他身后跟着一名翻译——一个缅甸语专业的年轻民警。
赵铁生坐在审讯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叠材料。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目光打量着敏昂。这种目光比任何咆哮和威胁都更有压迫感——这是一个看惯了生死、审遍了毒枭的老警察的眼神。
“敏昂,”赵铁生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四十三岁,缅甸掸邦大其力市人,坤沙集团海上运输线的小头目。我说的对吗?”
敏昂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看自己的手铐。
赵铁生不以为意,继续说:“你们昨晚的行动,我们全程掌握。雷达轨迹、拦截过程、船上搜出的武器,全部都有记录。你扔进海里的那包‘蓝魅’,我们也捞上来了,残留的几粒已经做了检测,成分和纯度都对得上。你现在不开口,没关系,证据摆在这里,零口供也能定你的罪。”
敏昂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但依然没有说话。
赵铁生站起身,走到敏昂身边,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但是,如果你愿意配合,交代清楚你的上线是谁、在厦海的联系人是谁,我们可以考虑向检察院建议从轻处理。你应该知道,中国对毒品犯罪的量刑标准——携带五十克以上海洛因或者同等毒性的毒品,最高可以判死刑。你那包‘蓝魅’虽然只有五十粒,但纯度百分之九十六,折算成海洛因当量,够你坐穿牢底了。”
敏昂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我……我需要想一想。”他用生硬的汉语说。
赵铁生直起身,面无表情地看了他几秒:“好,我给你半个小时。”
他转身走出审讯室,透过单向玻璃看了一眼里面的敏昂。这个在海上敢拔枪的毒贩,此刻正用手捂着脸,肩膀微微抖动。
与此同时,张峰带着技术团队已经在“金三角风情街”对面的一栋居民楼里架好了监控设备。
这条街位于厦海城东,全长约三百米,两旁的建筑都是东南亚风格的——尖顶、雕花、金箔装饰,和周围的现代楼房形成了鲜明对比。街口立着一座仿缅式佛塔,塔尖在阳光下闪着金光。街道两旁是各种各样的店铺——泰国餐厅、缅甸玉石店、老挝茶叶铺、越南河粉店,空气中飘着咖喱和香茅的味道。
张峰通过长焦镜头观察着街面上的情况。上午十点,店铺陆陆续续开门了,但整条街都透着一股懒洋洋的气息——店员们慢吞吞地擦桌子、摆货物,偶尔有零星的顾客进出。
“金三角风情街”的正中间,有一栋三层的建筑,外墙刷成金色,门口挂着两块招牌——一块中文的“金凤凰娱乐城”,一块缅文的不知道写着什么。这是整条街最大的一栋建筑,也是陈金虎的大本营。
张峰的耳机里传来技术员小周的声音:“峰哥,我已经黑进了这条街的公共监控系统,调取了最近一个月的录像。陈金虎每天早上十点半左右到‘金凤凰’,晚上十一二点离开,作息很规律。”
“他开什么车?”张峰问。
“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车牌号厦A·K8888。车辆轨迹显示,他每天从城东的别墅区出发,直接到‘金凤凰’,偶尔会去码头区的几个仓库,但停留时间都不长。”
“码头区的仓库?”张峰警觉起来,“查一下那些仓库的租赁情况。”
“已经在查了。”小周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码头区七号仓库,租赁方是一家叫‘金三角贸易有限公司’的企业,法人代表是一个叫王建国的人。但这个王建国——”
“是陈金虎的马仔?”张峰猜测。
“不,这个王建国压根不存在。身份证号是伪造的,工商注册资料上的所有信息都是假的。”
张峰冷笑了一声:“果然有鬼。”
他继续观察街面,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金凤凰”里走了出来。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花衬衫,头发梳得油光发亮,嘴里叼着一根雪茄。
张峰把镜头推近,看清了那个人的脸——颧骨很高,下颌方正,皮肤偏黑,典型的东南亚长相。虽然之前没见过本人,但张峰一眼就认出了他——陈金虎。
“目标出现。”张峰对着麦克风低声说,“‘金凤凰’门口,正向东走。”
耳机里传来林宇的声音:“跟住,不要打草惊蛇。”
陈金虎沿着街道慢悠悠地走着,不时和路边的商户打招呼,偶尔停下来和某个店主聊几句,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生意人。但张峰注意到,他经过每一家店铺时,眼睛都在快速扫视——不是看商品,而是在观察街道上有没有异常。
这是一条老狐狸。
陈金虎走到街口的一家缅甸茶馆,推门走了进去。张峰调转镜头,对准茶馆的窗户——可惜窗户上贴着磨砂膜,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小周,能听到里面的声音吗?”张峰问。
“等一下,我试试定向麦克风。”小周调整了一下设备,耳机里传来嘈杂的声音——杯碟碰撞声、缅甸语的交谈声、缅甸传统音乐的背景音。声音很模糊,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
“不行,太吵了。”小周摇摇头。
张峰想了想,说:“你继续在这里盯着,我下去转转。”
“峰哥,这样太危险了——”
“放心,我有分寸。”张峰换上事先准备好的便装——一件褪色的T恤,一条皱巴巴的短裤,一双人字拖,脖子上还挂了一条仿冒的金项链。他往脸上抹了点防晒霜,又把头发揉乱,看起来就像一个来厦海打工的普通年轻人。
他从居民楼的后门出去,绕了一个大圈,从街的另一头走进了“金三角风情街”。
街面上的感觉和镜头里看到的不太一样。走在其中,那种异域风情更加浓厚——耳边全是听不懂的东南亚语言,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香料混合的气味,偶尔有一两个穿着笼基的缅甸男人从他身边走过。
张峰放慢脚步,一边走一边用余光观察周围。他注意到,街道两旁的店铺虽然开着门,但很多店里面并没有真正的顾客——几个缅甸人坐在店里打牌、喝茶,眼神却在警惕地打量着每一个从门口经过的人。
这不是一条普通的商业街,这是一座暗哨密布的堡垒。
张峰走到那家缅甸茶馆门口,犹豫了一下,推门走了进去。
茶馆不大,七八张桌子,坐满了人。大部分是缅甸面孔,也有几个看起来像是本地人的。空气里烟雾缭绕,一股浓烈的缅甸奶茶和烤面包的味道扑面而来。
陈金虎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杯茶和一个笔记本,正在和旁边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低声交谈。张峰没有看他们,径直走到吧台前,用事先练习过的缅语说了一句:“奶茶一杯。”
吧台后面的缅甸姑娘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一个中国人会说缅语,但还是笑着点了点头。
张峰端着奶茶,在靠门口的位置坐下,背对着陈金虎。他竖起耳朵,试图听清后面的对话——但茶馆里的噪音太大了,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几个词。
“……下周三的货……老地方……小心海警……”
穿西装的男人说了这几句话后,就起身离开了。张峰用余光瞟了一眼——那个男人大约三十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得很体面,看起来像是个生意人。他走出茶馆后,上了一辆银色的丰田商务车,朝码头方向驶去。
张峰迅速记下了车牌号,然后若无其事地喝完奶茶,结账离开。
半个小时后,他回到监控点,把拍到的照片和记下的车牌号发给了小周。
“查一下这辆车。”
小周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几分钟后就有了结果:“丰田商务车,车牌号厦B·6712,登记在一家叫‘兴达物流’的公司名下。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
“又是假的?”张峰问。
“不,这次是真的。”小周的表情有些古怪,“法人代表叫陈金虎。”
张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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