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光从早上九点一直亮到了下午两点。
敏昂已经在里面坐了五个小时，期间赵铁生只进去了两次，每次不超过二十分钟。第一次是给他送了一瓶水，第二次是给他递了一根烟。除此之外，就把他一个人留在审讯室里，任由时间和沉默一点一点地瓦解他的心理防线。
这是赵铁生审了二十六年毒贩总结出来的经验——对付敏昂这种人，不能急。他们常年在刀尖上行走，心理承受能力比普通人强得多，但再硬的骨头也怕两样东西：一是铁证如山的事实，二是漫无边际的等待。
敏昂不知道的是，赵铁生这五个小时并没有闲着。
在隔壁的监控室里，李悦坐在单向玻璃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观察记录。她是队里的心理学专家，虽然加入刑警队时间不长，但在审讯辅助方面已经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
“他的焦虑指数在持续上升。”李悦对站在旁边的林宇说，“前两个小时，他一直在试图保持镇定——坐姿端正，表情控制得很好，偶尔还抬头打量审讯室的环境。但从第三个小时开始，他的小动作明显增多了。”
“什么小动作？”
“手指反复摩擦手铐的边缘，左脚无意识地抖动，每隔几分钟就舔一次嘴唇。”李悦翻了一页笔记，“这些都是典型的焦虑表现。最重要的是，他在第四个小时的时候，开始频繁地看向审讯室的门——他在期待有人进来，哪怕是来审他的。这说明他的心理防线已经开始松动了。”
林宇看了看手表：“差不多了，让赵队再进去一次。”
两点十五分，赵铁生第三次推开了审讯室的门。
这一次，他的手里多了一个文件夹。他没有坐到审讯桌后面，而是直接走到敏昂面前，把文件夹打开，将里面的东西一张一张地摆在了桌面上。
第一张是无名男尸的照片——背部朝上，三处枪伤清晰可见。
敏昂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他认识这个人。
第二张是打捞上来的蓝色药片的放大照片，药片表面的纹路纤毫毕现。
第三张是敏昂快艇的雷达轨迹图，清晰地显示出了那条蛇形的航线。
第四张是陈金虎的照片——穿着花衬衫，叼着雪茄，站在“金凤凰娱乐城”门口。
敏昂看到第四张照片时，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往后靠在了椅背上。
赵铁生把他的每一个反应都看在眼里，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又从文件夹里拿出了最后一样东西——一张打印出来的通话记录清单。
“这是你手机里恢复出来的通话记录。”赵铁生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菜单，“过去一周，你和厦海本地号码139****5678通话六次。最后一次通话，就在你被截获前两个小时。这个号码，经过我们的技术追踪，属于——”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直视敏昂的眼睛。
“——陈金虎。”
敏昂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
“你不用急着说话。”赵铁生在他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我刚才说的这些，只是我们已经掌握的证据。我来给你算一笔账——非法入境、持有武器、走私毒品，三罪并罚。毒品数量虽然不大，但纯度极高，按照中国法律，可以判处十五年有期徒刑到无期徒刑。你是缅甸籍，没有中国居留许可，刑满释放后会被驱逐出境，这辈子别想再来中国。”
敏昂的手铐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他的手在抖。
“但是，”赵铁生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刚才说的那些，是在你不配合的情况下。如果你愿意交代，情况就完全不同了。你把上线、下线、交易方式、运输路线全部交代清楚，我们会认定你有重大立功表现，向检察院建议从轻处罚。你自己选。”
审讯室里安静了整整三分钟。
敏昂低着头，盯着桌面上那些照片。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重，胸腔剧烈地起伏着。终于，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如果我交代……你们能保证我的安全吗？”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赵铁生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敏昂几秒，然后说：“你是指坤沙集团？”
敏昂点了点头，脸上闪过一丝恐惧：“他们会杀了我。他们……他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叛徒。那个人——”他用下巴指了指无名男尸的照片，“他叫乃温，是我们在泰国的一个下线。他私吞了一批货，被发现后逃到了厦海，想找陈金虎帮忙偷渡去第三国。陈金虎答应了他，但转头就把消息传回了总部。总部派了两个人过来，在海上把他处决了。”
赵铁生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所以，乃温的尸体是你抛的？”
“不是我！”敏昂急忙摇头，“是陈金虎的人干的。我……我只是听说了这件事。陈金虎在坤沙集团的地位比我高，他直接和总部联系，我只是负责海上运输。”
“好，那你说说，陈金虎在厦海的具体角色是什么？”
敏昂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最后的决心：“他是坤沙集团在厦海的代理人，负责整个东南沿海的分销网络。他的‘金三角风情街’表面上是做正经生意的，实际上是毒品中转站。货从海上运过来后，先送到码头区的仓库，再由他的手下分散到各个下线手中。”
“运输路线呢？”
“从缅甸掸邦走陆路到泰国清莱，然后在泰国湾装船，沿着越南海岸北上，进入中国海域。每次的航线都不一样，但最终都会在厦海东南方向十五海里左右的位置等待信号。”
“什么信号？”
敏昂犹豫了一下：“码头区七号仓库的屋顶上有一盏灯。如果是绿灯亮着，说明安全，可以靠岸。如果是红灯，说明有危险，必须立即撤离。”
赵铁生的心里一震。七号仓库——这正是张峰之前查到的那个用假身份租赁的仓库。
“交易时间呢？”
“没有固定的时间。陈金虎会提前三天通过那个本地号码联系我们，告诉我们具体的日期和接头暗号。下一次交易——”敏昂咽了一口口水，“下周三。”
赵铁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在桌子下面悄悄握紧了拳头。
“继续说。”
“下周三凌晨两点，我们会送一批大货过来。不是上次那种五十粒的小单，是五千粒‘蓝魅’。陈金虎说他已经找到了足够多的下线，可以一次性消化掉这批货。”
“五千粒？”赵铁生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心里已经掀起了巨浪。按照“蓝魅”的市价，这批货的价值超过四百万人民币。如果流入市场，不知道会毁掉多少个家庭。
“交易的具体地点呢？”
“和上次一样，厦海东南方向十五海里处，有一艘抛锚的渔船作为接应。渔船会亮三短一长的信号灯，我们看到了就靠过去。”
赵铁生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敏昂一眼：“你说的这些，我会一一核实。如果有一句假话——”
“我说的都是真的！”敏昂急切地说，“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你们一定要保护我……”
赵铁生没有回答，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林宇已经等了很久。赵铁生把敏昂的供述简要地复述了一遍，林宇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五千粒。”林宇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下周三，还有五天。”
“五天足够了。”赵铁生的眼睛里闪着光，“我们可以在交易现场收网，人赃并获。到时候，不仅陈金虎跑不掉，整个分销网络都能一网打尽。”
林宇点了点头，但眉头依然紧锁：“问题是，敏昂的口供能不能信？他会不会是在给我们下套？”
“有可能。”赵铁生承认，“所以不能完全依赖他的供述。我们需要多方验证——张峰的监控、技术手段、还有那个码头仓库的调查。”
“七号仓库，”林宇说，“张峰之前查过，是用假身份租的。现在看来，那个仓库就是毒品中转站。我建议，立即对七号仓库进行秘密侦查，确认里面是否藏有毒品。”
“我来安排。”赵铁生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与此同时，张峰那边也有了新的发现。
下午三点，张峰带着两名侦查员，化装成码头工人，潜入了码头区。
厦海港码头区位于城市东南部，占地广阔，大大小小的仓库有上百个。七号仓库在港区的最东侧，靠近围墙，位置相对偏僻。仓库的周围没有其他建筑，只有一片空旷的水泥地和几盏年久失修的路灯。
张峰穿着蓝色的工装裤，头上戴着安全帽，脸上抹了一层油污，看起来和码头上的装卸工人没什么两样。他推着一辆手推车，上面放着几个空纸箱，慢悠悠地从七号仓库前面经过。
仓库的大门是卷帘门，紧紧关闭着。门上挂着一把大铁锁，锁面上有锈迹，但锁芯看起来很新——这说明这把锁经常被使用。门的上方，靠近屋檐的位置，张峰看到了敏昂说的那盏灯——一盏普通的户外射灯，灯罩上积满了灰尘，但灯泡是好的。
张峰推着手推车继续往前走，绕到仓库的后面。后墙上有两扇小窗户，位置很高，大概有两米五左右。窗户用铁栅栏封死了，玻璃上糊着报纸，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他蹲下身，假装系鞋带，同时用余光观察周围。仓库的后面是一条窄巷，巷子的尽头是一堵围墙，围墙外面就是海。如果有人从仓库里搬货，可以直接从后门——如果这里有后门的话——装车，然后从巷子开出去，不到五分钟就能上沿海公路。
张峰站起身，继续往前走，绕了一圈回到了停车的地方。他钻进车里，摘下安全帽，掏出对讲机。
“林队，七号仓库初步勘查完毕。位置偏僻，便于隐蔽运输。大门锁着，窗户封死，看不到内部情况。但屋顶确实有一盏灯，和敏昂交代的吻合。建议申请搜查令，在交易前对这个仓库进行搜查。”
对讲机里传来林宇的声音：“搜查令已经在申请了。你先回来，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傍晚六点，专案组再次在会议室集合。
赵铁生把敏昂的完整供述向所有人做了通报。张峰汇报了七号仓库的勘查情况。技术科的报告也出来了——从海水中打捞出来的那几粒“蓝魅”，经过质谱分析，成分和纯度与禁毒支队之前在西南边境截获的那批完全一致，确认来自同一个制毒工厂。
林宇站在白板前，把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画出了一张完整的犯罪网络图：
最上层是坤沙集团——金三角地区的武装贩毒组织，负责毒品的生产和跨境运输。
中间层是陈金虎——坤沙集团在厦海的代理人，负责接收毒品、储存、分销。
下层是各条下线——厦海本地及周边地区的毒贩，从陈金虎手中拿货，再分销到夜店、酒吧、娱乐场所。
运输方式：毒品从缅甸经陆路到泰国，在泰国湾装船，走海路北上进入中国领海，在厦海东南海域与陈金虎派出的接应船只接头，然后转运到码头区七号仓库储存，最后通过“金三角风情街”分销出去。
而那条无名男尸——乃温——是这个链条上被碾碎的一个小齿轮。
“下周三的交易，是我们收网的最佳时机。”林宇指着白板上的时间线说，“我的计划是这样的——”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第一，海警和边防负责海上拦截。在海警截获运毒快艇的同时，切断陈金虎的海上逃跑路线。第二，刑警队和禁毒支队负责地面抓捕，在七号仓库和‘金三角风情街’同步行动，抓捕陈金虎及其手下。第三，海关负责查扣所有涉案财物和毒品。三路同时行动，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赵铁生补充道：“根据敏昂的交代，下周三的交易是五千粒‘蓝魅’，这是坤沙集团在厦海市场最大的一笔投入。如果我们能在这次行动中人赃并获，不仅可以彻底打掉陈金虎的网络，还能给坤沙集团一个沉重的打击。”
陈海东问了一个关键问题：“敏昂怎么办？如果我们按照他的口供行动，等于公开了他叛变的事实。坤沙集团不会放过他。”
林宇沉默了一会儿，说：“行动结束后，立即将他转移至外地看守所，启动证人保护程序。这是他配合我们的条件，我们必须兑现承诺。”
“同意。”马建国局长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会议室门口，所有人立刻站了起来。他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我旁听了一会儿，你们的计划很周密。我只有一个要求——”
他扫视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目光如铁。
“下周三的行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这批毒品一旦流入市场，后果不堪设想。你们每一个人都要明白，我们打掉的不仅仅是一个贩毒网络，我们守护的是千千万万个家庭。”
“是！”所有人的回答整齐而有力。
散会后，林宇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
厦海的夜晚灯火辉煌，远处的高楼大厦闪烁着霓虹灯光，街道上车水马龙，一派繁华景象。没有人知道，在这片繁华的阴影下，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
五天，还有五天。
林宇点燃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夜色中缓缓散开，就像那些他必须驱散的黑暗。
他掐灭烟头，转身走向办公室。还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人员调配、车辆安排、通讯保障、应急预案……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出错。
这是一场硬仗，而他必须赢。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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