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废弃化工厂被数十盏强光探照灯照得亮如白昼。
技术科的人已经忙碌了一个多小时,整个厂区被封锁线层层围住,黄色的警戒带在夜风中微微飘动。林宇站在平房外面,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看着技术人员进出那间制毒作坊,将一件件证物编号登记。
苏瑶从厂房深处走出来,防护服上沾满了泥土和铁锈。她摘下护目镜,露出一张疲惫但专注的脸。
“林队,在厂区西北角的空地发现了异常。”她走到林宇面前,将手中的平板电脑递过去,“警犬在地面嗅到了腐败气味,我们做了初步探测,地下约一米二深度有疑似人体组织的分解产物。”
林宇接过平板,看着屏幕上探地雷达生成的图像。在灰蓝色的扫描图中,一块不规则的暗红色区域格外刺眼,轮廓隐约能看出蜷缩的姿态。
“一个人?”他问。
“至少一个。”苏瑶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从分解产物的扩散范围来看,可能还有更多。我已经让人取了土样回去做DNA检测,但需要时间。”
林宇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远处的黑暗中。那些失踪的流浪汉,那些“进去就没出来”的人,现在终于有了答案。
“马德福交代了什么?”苏瑶问。
“还在审。”林宇转身朝临时指挥车走去,“张峰在里面看着,李悦也到了。”
临时指挥车是刑警队的移动勘查车,此刻被改造成了临时审讯室。车厢内灯光雪白,马德福坐在折叠椅上,双手被铐在面前的桌板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佝偻着背,眼睛红肿。
李悦坐在他对面,姿态放松,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观察记录。张峰靠在车门边,负责录音和记录。
“马德福,”李悦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磁性,“你说你是上个月初被雇来看厂子的,对吧?”
马德福点点头,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嗯”。
“雇你的人在哪儿?叫什么名字?”
“我……我不知道真名,他们都叫他龙哥。”马德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大概四十来岁,中等个头,说话带闽南口音。”
“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在劳务市场。”马德福的声音渐渐稳定了一些,“我之前在工地干小工,后来工地停工了,没活干,就去劳务市场蹲活儿。那天龙哥来找人看厂子,说活儿轻省,一个月三千,包住。我……我就去了。”
“你来的时候,这里已经有人在制毒了?”
马德福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头:“是。我来的时候,阿强和阿东已经在里面干了。龙哥说他们是技术工,我就负责外围,看着别让人进来。”
“那件带血的工装是怎么回事?”李悦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
马德福的身体又开始发抖,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那……那是上个月中旬的事。有一天晚上,大概十一点多,我正在值班室里睡觉,突然听见厂房那边有动静。我跑过去看,就看见龙哥和阿强、阿东三个人围着一个流浪汉。”
他咽了口唾沫,眼神开始涣散,像是回到了那个夜晚:“那个流浪汉大概五十多岁,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破得不成样子。他是从围墙的破洞钻进来的,可能是想找个地方过夜,结果撞见了他们在做东西。”
“然后呢?”
“龙哥当时脸色特别难看,他问那个流浪汉看到了什么,流浪汉他他什么都没看见,求龙哥放他走。但是……”马德福的声音越来越小,“但是龙哥说,不能让他出去乱说。”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电流的嗡嗡声。
“阿强先从后面勒住了那个流浪汉的脖子,”马德福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浪汉拼命挣扎,脚在地上蹬得咚咚响。我想上去拉,但是龙哥瞪了我一眼,我就不敢动了。后来……后来流浪汉就不动了,阿强松开手,人就瘫在地上了。”
“然后呢?”李悦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发白。
“龙哥让阿东拿刀来。”马德福的声音几乎变成了气声,“他说……他说这样处理起来方便。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就跑出去了。后来龙哥让我去买石灰粉,我买了四袋回来,他们用石灰把……把那个人埋在了厂区西北角。”
马德福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趴在桌板上无声地哭了起来。
李悦看了张峰一眼,张峰会意地点点头,把这些口供记录在案。
“还有一件事。”李悦等马德福的哭声渐弱,继续问道,“那个白色的人影是怎么回事?那几个年轻人看到的。”
马德福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声音沙哑:“那是龙哥的主意。他说老有人来这附近探险,还总报警,太烦了。就让我用旧床单做了几件白袍子,晚上穿着在厂区里晃悠,把那些人吓跑。他说这样比换锁强,人传人地说这里闹鬼,就没人敢来了。”
“所以闹鬼是你们故意制造的?”
“是……龙哥说这叫‘鬼保安’,不用花钱,还比什么都管用。”马德福苦笑了一下,“没想到最后还是有人报了警。”
李悦站起身,对张峰说:“先让他签笔录,我去找林队。”
她推开车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化学药剂混合的气味。远处,技术科的人正在西北角空地上架设照明设备,准备连夜开挖。林宇站在一旁,正和苏瑶说着什么。
“林队,马德福交代了。”李悦走过去,把审讯的关键信息复述了一遍,“在逃的那个‘龙哥’是关键人物,马德福说他每周会来一到两次,检查生产进度,带走成品。另外,制毒的原料和设备也是龙哥负责采购的。”
林宇点了点头,目光沉沉:“张峰那边查到什么了?”
张峰正好从指挥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资料:“林队,查到了。这个工厂的产权属于一家叫‘厦海宏达化工’的公司,五年前倒闭后,厂房一直闲置。去年年底,一个叫陈文龙的人通过中介租下了其中三间厂房,租期两年,租金一次性付清。”
“陈文龙?”林宇接过资料,上面有一张模糊的身份证复印件照片。照片上的男人面容端正,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个普通上班族。
“我查了陈文龙的背景,”张峰继续说,“有过两次吸毒记录,2018年被强制戒毒六个月。出狱后没有固定工作,但名下有一辆二手面包车,登记的地址是城中村的一个出租屋。”
“马德福交代的那个‘阿强’和‘阿东’呢?”
“阿强真名叫刘志强,有制毒前科,2015年在福建被判了七年,提前出来的。阿东真名叫王东,是刘志强的狱友,没有涉毒前科,但有盗窃记录。”张峰翻了翻手中的资料,“我已经让人去查他们的落脚点了,但估计不会太难找——马德福说他们平时就住在厂区后面的那排平房里。”
林宇看了看手表,凌晨三点四十。他做了一个决定:“张峰,带人去查那个城中村的出租屋,看看陈文龙在不在。苏瑶,你继续盯着现场挖掘。李悦,你跟我去审刘志强和王东,看看能从他们嘴里掏出多少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这个案子不只是制毒,还涉及故意杀人、藏尸。我们必须把陈文龙找到,一个都不能漏。”
就在林宇安排任务的时候,一个技术员从西北角空地急匆匆地跑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既是兴奋,又是沉重。
“林队,挖到了。”他喘着气说,“第一具,男性,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一个月左右。但是……”
“但是什么?”林宇心头一紧。
技术员咽了口唾沫:“但是在第一具的下方,大概二十公分的位置,又发现了第二具。从腐败程度看,死亡时间更早,可能在两到三个月之前。”
林宇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
“两具?”苏瑶的声音微微发颤,“之前那个流浪汉失踪案是什么时候报的?”
张峰快速翻看手机上的记录:“三个月前,附近村子报过一个失踪,是一个六十二岁的独居老人,有轻度阿尔茨海默症,走失后就再也没找到。当时派出所组织过搜索,但没发现踪迹。”
林宇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废弃工厂的“闹鬼”传说,原来是用两条人命——甚至可能更多的人命——堆砌出来的。那些白色的鬼影,那些诡异的声响,不过是活人的罪恶在暗夜中投下的影子。
“继续挖。”他睁开眼睛,声音低沉而坚定,“把所有的地方都挖开,一寸都不要放过。然后,”他看向张峰,“把陈文龙的资料发到全市各分局、派出所,请求协查。这个人,必须抓到他。”
远处,东方的天际线上,一抹灰白的亮光正在缓缓浮现。新的一天即将到来,但对于那个废弃工厂里沉睡的无辜者来说,真相的阳光,迟到了太久。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