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二十分,厦海市城中村。
这片叫做“福田里”的城中村是厦海市最后几个尚未拆迁的老旧社区之一。密密麻麻的自建楼房挤在一起,楼与楼之间最窄处仅容一人通过,头顶是蜘蛛网般的电线和晾衣绳。空气中弥漫着隔夜泔水、潮湿墙皮和廉价洗衣粉混合的气味。
张峰带着三名便衣队员站在一栋六层红砖楼前,仰头望向四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根据户籍登记,陈文龙就租住在这栋楼的403室。
“房东确认过了吗?”张峰低声问身旁的队员小赵。
“确认了。房东说403租出去快一年了,租户登记的名字就是陈文龙,房租每月一千二,都是现金支付,从来不拖欠,但也很少跟邻居打交道。”小赵翻着手中的笔记本,“房东还提到一个细节——陈文龙很少在白天出现,一般都是傍晚出门,凌晨才回来。”
张峰看了看手表,四点二十五分。如果马德福交代的情况属实,陈文龙每周会去工厂一两次,那么今晚工厂被端掉的消息应该还没有传到他这里。但时间拖得越久,走漏风声的可能性就越大。
“两组行动。”张峰快速分配任务,“小赵,你带两个人守住楼后和楼道出口。我带一个人上去敲门。记住,这个人可能有反侦查意识,身上不排除带有凶器,行动时务必小心。”
队员们点头散开,消失在狭窄的巷道中。
张峰带着另一名队员老周走进楼道。楼道里没有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微光照亮脚下的台阶。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红砖,每一层的拐角处都堆满了杂物——破旧的自行车、发霉的纸箱、积满灰尘的鞋架。
他们尽量放轻脚步,但老旧的楼梯还是不时发出“咯吱”的声响。到了四楼,张峰贴着墙壁,慢慢靠近403室的房门。
门是一扇普通的防盗门,漆面斑驳,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白光——里面的人在开灯。张峰侧耳倾听,房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有人在翻动东西,偶尔夹杂着压抑的咳嗽声。
张峰向老周使了个眼色,老周退到楼梯拐角处,负责警戒和支援。张峰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里面的声响戛然而止。
沉默。长达十秒的沉默。
“谁?”门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明显的警觉。
“社区派出所的,做流动人口登记。”张峰的声音平稳而随意,这是他来之前就想好的说辞,“楼下几户都登记完了,就剩您这一户了,麻烦开下门,耽误不了几分钟。”
又是几秒的沉默。
“这么晚了登什么记?明天再来。”
“明天我们就换片区了,您这栋楼今天必须完成。”张峰的语气变得更加随意,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大哥,您配合一下,我也好交差。就核对一下身份证和住址,很快的。”
门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叹息,然后是一阵拖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方脸,浓眉,嘴唇很薄,眼窝深陷,下巴上有一层青灰色的胡茬。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色背心,右手搭在门框上,左手藏在门后。
就是陈文龙。张峰一眼认出了身份证照片上的那张脸,虽然比照片上瘦了不少,但轮廓不会错。
“身份证给我看一下。”张峰伸出手,目光自然地扫过门缝内的景象——客厅里亮着灯,沙发上摊着一个敞开的双肩包,里面塞满了用塑料袋包裹的白色块状物。旁边的茶几上放着一台电子秤和几卷封口胶带。
他在打包。张峰的心跳加速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陈文龙犹豫了一下,转身去拿身份证。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张峰猛地推开门,一个箭步冲了进去,左手扣住陈文龙的右臂,右手按住他的后颈,将他整个人压在墙上。
“警察!别动!”
陈文龙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头被突然按住的野兽。他的左手疯狂地往腰间摸去,张峰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狠狠拧到背后。一个冰冷的金属物件从陈文龙的裤腰上滑落,“啪”地掉在地上——是一把刃长十五公分的折叠刀。
“老周!”张峰喊道。
老周已经冲了进来,迅速控制住陈文龙的另一只手,掏出手铐将他铐住。整个过程不到十五秒。
陈文龙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瓷砖,呼吸粗重而急促。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喊叫,只是死死地闭着眼睛,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张峰站起身,喘了口气,从地上捡起那把折叠刀,放在茶几上。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房间——这是一间不到三十平方米的单间,家具简陋,一张床,一张折叠桌,一个衣柜。但靠墙的位置堆着十几个纸箱,其中几个已经打开,里面整齐地码放着用真空袋密封的白色粉末。
“打电话给林队,找到了。”张峰对老周说,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兴奋,“人和货都在。”
他蹲下身,平视着陈文龙的眼睛:“陈文龙,知道我们为什么来找你吗?”
陈文龙睁开眼睛,目光阴沉,嘴角扯出一个冷笑:“不知道。我什么也没干。”
“什么也没干?”张峰站起身,从沙发上拿起那个双肩包,扯开拉链,露出里面的白色块状物,“那这些是什么?面粉?”
陈文龙别过头去,不再说话。
就在这时,张峰的手机响了。是小赵打来的。
“峰哥,楼下有个男人鬼鬼祟祟地在转悠,被我们拦住了。他说他叫王东,来找朋友的。我看他不像说谎,但他的状态不对——手上有新鲜伤口,衣服上有血迹。”
张峰的心猛地提了起来:“王东?让他接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杂音,然后是一个年轻男人颤抖的声音:“喂……喂?”
“你是王东?刘志强在哪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一阵压抑的哭声:“强哥他……他死了……”
张峰握着手机的手一紧:“你说什么?说清楚!”
“我们从工厂跑出来之后,强哥说他肚子疼,我们找了个路边停下来。他开始吐血……好多血……我不知道怎么办,他让我来找龙哥,说龙哥有办法……”王东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恐惧和不知所措,“我打了120,但是强哥在路上就不行了……我现在在医院……医生说他可能是内脏破裂……”
张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刘志强——那个在工厂里用浓硫酸袭警后逃跑的高个子——他逃跑时的那股拼命劲儿,现在看来是内脏已经受伤了。可能是剧烈的奔跑加速了内出血。
“你在哪个医院?待在原地别动,有人会去找你。”张峰说完挂了电话,转向老周,“刘志强死了,在医院。王东已经被控制住了。”
他再次看向地上的陈文龙:“你听到了吗?刘志强死了。两条人命埋在你租的工厂里,现在又多了一条。陈文龙,你觉得你还能扛多久?”
陈文龙的脸色变了。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表情。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吞咽什么东西。
“那两个人……不是我杀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是刘志强干的。我说了把人赶走就行,他非要下死手……”
“但你买了石灰粉。”张峰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帮他处理了尸体。”
陈文龙闭上了嘴,不再说话。
张峰站起身,走到窗边,拨通了林宇的电话。
“林队,陈文龙抓到了。家里搜出大约五公斤疑似冰毒的成品,还有包装工具。另外,王东主动出现了,但是刘志强死了——逃跑途中内脏破裂,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宇的声音传来,带着疲惫但沉稳的力量:“我知道了。把陈文龙带回来,我要亲自审。另外,让苏瑶那边注意——刘志强的尸体也要做全面检查,确定死因。这个案子的每一环都要钉死。”
“明白。”张峰挂断电话,回头看了一眼蜷缩在地上的陈文龙。
窗外的天色已经从灰白变成了淡蓝,远处传来环卫工人清扫街道的沙沙声。这座城市又要苏醒了,但对于陈文龙来说,他人生中最漫长的黑夜才刚刚开始。
城中村的巷子里,早起的摊贩已经开始支起早餐摊,蒸笼里冒出的白气在晨光中缓缓升腾。没有人注意到,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正从狭窄的巷道中悄然驶出,载着这个清晨最沉重的秘密,汇入了渐渐喧嚣的车流。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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