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海市刑侦支队，讯问室。
灯光被刻意调得有些偏冷，打在张明远教授略显疲惫却依然保持镇定的脸上。他坐在硬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那只布满疤痕的右手戴着特制的防护手套，左手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林宇和李悦坐在他对面。
“张教授，再次打扰你。”林宇开口，语气平稳。“关于程小雨遇害的下落，你的行踪，我们需要再核实一些细节。”
张明远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坦然：“我理解。下午三点到五点，我一直在办公室修改论文，期间只出去过一次，就是大概四点多，去三楼卫生间洗了把脸，这和我之前的陈述一致。刷卡记录可以证明。”
“我们注意到，您离开办公室去卫生间的时间，大约是在四点十分左右。”李悦的声音很轻，像是不经意地提起。“而根据监控，那个伪装成保洁员的嫌疑人，是在四点零五分进入大楼的，四点三十八分离开。时间上有部分重叠。
张明远的眉头几不可擦地皱了一下，敲击桌面的左手停了下来：“李警官是什么意思？怀疑我和那个人怀疑人打过照面？很遗憾，我没有注意到什么可疑的保洁员。当时卫生间里很安静，只有我一个人。”
“您去的是男卫生间？”林宇问。
“当然。”张明远回答得很快。
“但我们检查了三楼的女卫生间，在门把手手上发现了一些非常细微的深蓝色纤维。”李悦的目光落在张明远今天穿的深灰色西装上，然后又缓缓移开，像是随口一问。“张教授，您有深蓝色的西装或者外套吗？比如羊绒衫之类的？”
张明远的表情有瞬间的凝固，虽然极其短暂，但没有逃过李悦的眼睛。他交叠的双手微微收紧了一下：“深蓝色？我不太喜欢那个颜色，太沉闷了。我的衣服大多是灰色、黑色或者藏青色。”他顿了顿，反问道。“这纤维和案件有关？”
“只是在排除各种可能性。”林宇接过话头。“另外，据我们了解，您的学生，马克·舒尔茨，似乎很喜欢深蓝色的衣服？
提到马克，张明远的嘴角微微向下撇了撇，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轻蔑和厌烦的表情：“马克？那个德国来的小子？确实，他好像有几件蓝色的毛衣。那孩子……心思不太正，对犯罪心理学，尤其是性犯罪方面的案例有着超乎寻常的、似乎病态的痴迷。我提醒过他很多次，学术研究需要理性和距离感，但他似乎更享受那种……沉浸式的刺激。”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而且，他对手套也有某种偏爱，各种材质的都有，还曾向我炫耀过一双昂贵的皮手套。”
“听起来您对他的印象并不好。”李悦捕捉着他的情绪。
“作为一名学者，我客观评价我的学生。”张明远恢复了平静。“他很有天赋，但方向错了，需要引导。可惜，他似乎愿意沉溺在自己的黑暗幻想里。”
询问又持续了十几分钟，张明远的回答依旧滴水不漏，甚至主动提供了几本马克借阅过的、涉及变态犯罪心理的书籍名称。但他的肢体语言始终带着一种刻意的松弛，仿佛在努力扮演一个配合的无辜者。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间询问室里，气氛截然不同。
马克·舒尔茨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双蓝眼睛闪烁着兴奋和好奇的光芒，仿佛他不是在接受警察问询，而是在参与一场有趣的学术讨论。他穿着一件昂贵的深蓝色羊绒衫，身材高大，肌肉线条在柔软的羊毛下隐约可见。
“这太刺激了！”马克用带着德国口音的中文说道，语气甚至有些夸张。“真正的连环强奸杀人案！就在校园里！林队长，李博士，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我对犯罪心理画像很有研究！”
林宇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马克同学，今天下午四点至五点之间，你在哪里？”
“下午？”马克歪着头想了想，动作显得有些刻意。“哦，我在留学生公寓的房间打游戏。哦不对，好像四点左右出去了一趟，去图书馆还书了！对，就是那个时候！”
“有谁能证明吗？”
“嗯……图书馆门口有刷卡机，应该能刷到我的记录吧？不过我还完书就很快回去了，没注意周围有没有人。”马克摊摊手，一副努力回忆的样子。
“你认识张明远教授吗？”李悦突然问。
马克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阴霾，虽然很快被笑容取代，但没能逃过李悦的眼睛。“张教授？当然！我的导师。一位非常……严格的老师。”他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右手手腕。
“你的手腕受伤了？”李悦敏锐地问。
马克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手，笑容变得有些勉强：“没有，只是有点旧伤，有时候不太舒服。”他很快转移了话题。“警官，你们是在怀疑张教授吗？他的右手不是废了吗？怎么可能作案？”
“我们并没有这么说。”林宇盯着他。“你似乎很关心张教授的情况？”
“毕竟是我的导师嘛？”马克耸耸肩，但眼神有些闪烁。
李悦注意到，在整个询问过程中，马克虽然表现得很开放健谈，但他的脚尖始终指向门口方向，这是一种潜意识的逃离信号。而且当话题触及张明远或者他的右手时，他会不自觉地出现短暂的停顿和微小的吞咽动作，这是紧张和掩饰的表现。
技术科，气氛紧张而忙碌。
苏瑶正在电子显微镜下观察从程小雨指甲缝里提取的灰黑色颗粒。“成分确定了。”她头也不抬地对身后的林宇说。“主要是鞣制过的皮革碎屑，混合着少量的三氧化二铁，也就是铁锈，以及一些常见的城市灰尘。皮革的类型很特殊，是一种高强度、耐磨损的工业用皮革，常用制作……某些特定型号的防护手套或者工具手套。”
“和之前案件中凶手戴的皮手套吻合吗？”林宇问。
“类型吻合，但需要找到实物比对才能确定。”苏瑶切换了样本。“还有门板上提取到的荧光指印。残留的荧光物质成分也出来了，是一种非常小众的工业荧光增白剂，通常用于某些特殊纺织品或纸张的处理，日常生活中极少见到。它需要在一定波长的紫外光下才能被激发显影。”
“来源呢？”
“正在查。张峰那边有进展吗？”
张峰正对着三块巨大的显示屏，上面同时播放着不同角度的监控录像。“清洁车找到了！”他喊道。“被丢弃在离学校三公里外的一个垃圾中转站里！车上发现了微量血迹，正在和程小雨的DNA作对比！另外，那块手表。”他放大监控截图。“基本确认是某个运动品牌的限量款，国内货很少，购买记录正在排查。”
最关键的是，张峰比对了马克·舒尔茨和张明远两人在不同监控下的走路姿态。“看这里。”他指着马克走出图书馆时的一段视频。“马克走路时，右肩有极其细微的不自然下沉，右臂摆动幅度略小于左臂。这符合右手旧伤发力时的代偿特征。而张明远教授。”他又调出张明远前几天下班时的一段监控。“他的右手几乎完全不动，是彻底的功能性废用，走路姿态是另一种模式。”
“所以下午那个推清洁车，‘右手不太使得上劲’的保洁员，更符合马克的特征？”林宇追问。
“从步态分析上看，是的！”张峰肯定道。“而且，我查了马克今天的刷卡记录。他声称四点左右去图书馆还书，刷卡记录显示他四点零五分进入图书馆，四点十分就出来了！这意味着他根本没有停留，只是进去刷了个卡，制造了一个不在场证明！而这点时间，完全足够他快速安装后出现在法学院大楼！”
线索的天平开始倾斜。
李悦看着白板上马克和张明远的关系图，以及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互相指向的态势，缓缓开口：“张明远在刻意引导我们怀疑马克，甚至不惜透露马克的隐私和癖好。而马克，他对张明远有一种隐藏的畏惧和敌意，却在表面上维持着学生对导师的‘关心’。他们之间，绝不是简单的师生关系。
“马克有作案的能力和时间，也有符合的体态特征，甚至可能对张明远抱有某种扭曲的、想要模仿甚至超越的心理。”林宇分析道。“但张明远……他太冷静了，太善于利用自己的残疾和学术身份作掩护了。他不断强调马克的嫌疑，反而显得可疑。他了解马克，甚至可能……在操纵马克？”
“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苏瑶提醒道。“赤模比对结果明天才能出来。那是最关键的证据。”
就在这时，林宇的手机响了，是派去调查马克和张明远背景的警员。
“林队，查到了两个重要情况！第一，马克·舒尔茨在德国期间，曾因跟踪和骚扰女同学被警方警告过，但案底被他的家庭动用关系压下去了。第二，张明远教授去年在德国的所谓‘实验室事故’，事发时马克也在那个实验室！而且有传言说，那场事故可能不是意外，而是两人发生了激烈冲突导致的！”
信息如同拼图般一块块嵌入。张明远的右手残疾可能与马克有关？马克有性骚扰的前科？两人之间存在深刻的旧怨。
林宇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看向询问室的方向，马克还在那侃侃而谈试图展现他的“专业知识”。
“李悦。”林宇沉声道。“准备好再见见我们这位‘犯罪心理学爱好者’吗？这次，我们或许可以试试，用他的导师的方法，和他聊聊。”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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