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厦海市公安局刑警大队审讯室。
林宇推开审讯室的门时，李悦已经在里面坐了二十分钟。她面前的笔记本上写满了观察记录，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对面被铐在审讯椅上的陈文龙。
陈文龙比几个小时前更加憔悴了。他的白色背心上沾满了灰尘和汗渍，胡茬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扎眼。他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拇指无意识地来回搓动。
“林队。”李悦站起来，把位置让给林宇，压低声音说，“从带回来到现在一句话没说。但我观察他的微表情——提到工厂的时候，他的左眼会不自主地跳动；提到刘志强的死，他的呼吸频率明显加快。他在扛，但扛不了多久了。”
林宇点了点头，在陈文龙对面坐下。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把一沓照片一张一张地摆在桌面上——工厂作坊的照片、堆满毒品的纸箱、从地下挖出的尸骨、那件沾血的工装。
每摆一张，陈文龙的目光就闪躲一次。到最后，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桌面，仿佛要把那层油漆看穿。
“陈文龙，”林宇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马德福已经把什么都说了。刘志强虽然死了，但王东还活着。你知道王东在医院里跟我们的队员说了什么吗？”
陈文龙没有回答，但他的拇指停止了搓动。
“他说，那个流浪汉是刘志强勒死的，但指挥的人是你。他说，你让刘志强动手的时候，原话是‘做了他，别留后患’。”林宇顿了顿，“王东还交代，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在你租下这个工厂的三个月里，至少有三个人因为撞破你们的秘密而‘消失’。”
陈文龙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我们已经在工厂西北角挖出了两具尸体，第三处可疑区域还在开挖。”林宇的声音越来越冷，“陈文龙，你以为买石灰粉就能抹掉一切？你以为装神弄鬼就能吓退所有人？”
“我没有杀人。”陈文龙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人不是我杀的。是刘志强——”
“但你是主谋。”林宇打断他，“制毒、雇凶、毁尸灭迹，哪一样少得了你？陈文龙，你现在不说，等我们把所有证据摆在法庭上，你连最后的机会都没有了。”
陈文龙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与林宇对视了足足十秒。然后，他的肩膀垮了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断裂了。
“给我支烟。”他说。
林宇看了李悦一眼，李悦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燃，递到陈文龙嘴边。陈文龙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缓缓溢出，他的眼神变得空洞而遥远。
“我本来是做正经生意的。”他开始说，声音低沉得像在自言自语，“前几年在老家开了个小厂，做塑料制品。后来环保查得严，厂子关了，欠了一屁股债。老婆带着孩子跑了，我妈气出了脑溢血，躺在医院里等着钱做手术。”
他顿了顿，又吸了一口烟：“有人介绍我认识了刘志强。他说做这个来钱快，一克的成本不到五十块，转手就能卖三五百。我一开始不敢，但我妈的手术费要二十万……我没办法。”
“所以你就租了那个废弃工厂？”林宇问。
“嗯。刘志强懂技术，他负责生产，我负责原料和销售。王东是他叫来的帮手，马德福是我找来看门的。”陈文龙的语气越来越平静，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刚开始还算顺利，产量不大，买的人也固定。但是上个月，有个流浪汉钻进来，撞见了我们在干活。”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刘志强说要弄死他，我犹豫了。但是那个流浪汉说了一句话——他说他记住我的脸了，要是放他走，他就去报警。我……我当时脑子一热，就点了头。”
“然后呢？”
“然后刘志强就动了手。我让马德福去买石灰，我们把人埋在了西北角。”陈文龙闭上眼睛，“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后来还有几个人？”林宇逼问。
陈文龙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最终，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三个。一个是流浪汉，一个是来捡废品的老人，还有一个……是个跑进来探险的年轻人。”
审讯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林宇握紧了拳头，指关节发白。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李悦，让他把口供整理清楚，签字画押。”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陈文龙，你妈的手术费，不是你犯罪的理由。那三个人的命，你拿什么还？”
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关上。
上午九点，废弃化工厂。
阳光终于驱散了笼罩一整夜的阴霾，但厂区里的气氛依然沉重。技术科的人员还在继续挖掘第三处可疑区域，黄色的警戒线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苏瑶从临时搭建的法医帐篷里走出来，摘下沾满泥土的手套，脸上写满了疲惫。她已经在现场连续工作了近十个小时。
“林队，第三具也挖出来了。”她对站在不远处的林宇说，声音沙哑，“初步判断是年轻男性，死亡时间大约在两到三个月前。身上没有明显外伤，但颈部舌骨骨折——和第一具一样，是勒杀。”
林宇沉默地点了点头。
“另外，”苏瑶翻开手中的笔记本，“第一具的DNA比对结果出来了，确认是三个月前附近村子走失的那位六十二岁老人。第二具还在比对，但特征符合上个月失踪的一名流浪人员。第三具……”她顿了顿，“数据库里没有匹配的DNA记录，可能是一直没有被报失踪的人。”
“没有家人的人。”林宇低声说，目光落在远处的空地上。
张峰从厂区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他的脸色也不太好，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
“林队，陈文龙的审讯记录整理好了，李悦那边已经让他签了字。”他把档案袋递过去，“另外，禁毒支队的人也来了，他们对现场缴获的毒品做了初步检测——甲基苯丙胺纯度在百分之八十以上，属于高纯度冰毒。按照这个产量，陈文龙他们每个月至少能生产三到五公斤，市价超过一百万。”
“销售渠道查到了吗？”
“陈文龙交代了几个下家，都通通过暗网联系的，交易用虚拟货币结算，交货地点随机。”张峰顿了顿，“禁毒支队的人说，这个案子牵出来的网络不小，需要进一步深挖。”
林宇接过档案袋，目光凝重：“那就继续挖。制毒、杀人、藏尸，这些人渣一个都不能放过。”
他转身面向整个厂区，技术员们还在忙碌，警犬在废墟间穿梭，探地雷达的显示屏上不断刷新着地下的图像。阳光照在那些锈迹斑斑的铁架和破碎的玻璃窗上，投下凌乱的影子。
“林队，”苏瑶走到他身边，轻声说，“你一夜没睡了。”
“睡不着。”林宇苦笑着摇了摇头，“一想到这三个人就埋在这片荒地里，死了都没人知道，而那些装神弄鬼的人在他们的尸体上面走来走去……我就觉得，我们来得太晚了。”
“但终究还是来了。”苏瑶说，“如果不是那几个年轻人报警，如果不是我们坚持再来勘查，这些真相可能永远埋在地下。”
林宇点了点头，目光变得坚定了一些：“那个报警的陈浩，给他回个电话，感谢他的警觉性。还有，让宣传科那边准备一下——这个案子破了之后，得好好跟社区解释清楚闹鬼的真相。那些传说和恐惧，该结束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上午九点二十分。
“走，”他对张峰和苏瑶说，“回局里。陈文龙的案子还没完，那些下家、那个销售网络，都要一查到底。另外，通知民政部门，三具尸体的身份确认后，要找到他们的家属——不管有没有家人，人都要入土为安。”
一周后，厦海市福田里社区。
傍晚时分，社区活动室里坐满了人。这是公安局联合社区居委会组织的“案件通报暨安全防范宣讲会”。林宇站在讲台上，身后的大屏幕上投影着废弃工厂改造前的照片和现在的勘查现场图。
“……所以，所谓的闹鬼，是犯罪嫌疑人为了掩盖犯罪事实而故意制造的假象。”林宇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活动室，“白色的影子是他们用旧床单做的伪装，深夜的怪声是制毒设备运转的声音。现在，所有犯罪嫌疑人都已经被抓获，案件已经移交检察机关审查起诉。”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坐在前排的陈浩举手站了起来，他的三个同伴也在旁边。
“林警官，那……那个工厂以后还会闹鬼吗？”陈浩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好意思。
林宇笑了笑：“不会了。工厂已经被查封，所有的制毒设备和工具都已经被清除。而且，从今天开始，社区会组织治安巡逻队，每天晚上对那片区域进行巡查。你们放心，那里不会再有任何‘鬼’了。”
台下的气氛轻松了一些，有人鼓起掌来。
散会后，陈浩和几个同学走到林宇面前，挠了挠头：“林警官，那天晚上……我们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林宇认真地摇了摇头，“你们帮了大忙。如果不是你们坚持报警，那些被埋在地下的人可能永远不会被发现。你们的勇气和警觉性，值得表扬。”
陈浩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旁边一直怯生生的林小彤也终于笑了出来。
走出社区活动室时，天已经黑了，但街道两旁的路灯亮着，把整条路照得通明。远处，废弃工厂的方向一片漆黑，但那片黑暗里不再有秘密，不再有恐惧。
林宇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居民。有带孩子散步的年轻夫妇，有遛狗的老人，有骑着电动车下班回家的年轻人。这座城市的一角，终于恢复了它应有的平静。
手机响了，是苏瑶发来的消息：“第三具尸体的身份确认了，是邻市一个离家出走的年轻人，二十三岁。家属明天来认领。”
林宇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他抬头望向夜空。云层很薄，几颗星星若隐若现。他想起了那个年轻人，想起了那个流浪汉，想起了那个捡废品的老人——他们在黑暗中死去，被埋在荒凉的泥土下，连一个墓碑都没有。
但至少，真相没有永远埋在地下。那些装神弄鬼的活人，最终没能逃脱法律的制裁。而那些逝去的生命，终于可以被家人找到，终于可以入土为安。
闹鬼的传说结束了。从今往后，那里只有一座普通的废弃工厂，等待被拆除、被清理、被遗忘。
林宇发动了车子，驶入夜色中。后视镜里，社区活动室的灯光渐渐远去，而前方的路，还很长。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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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卷：网络高科技犯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