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室位于会展中心一层东侧，是一个约四十平方米的房间，墙上挂满了监控屏幕，桌面上摆着三台安防系统终端。三名保安此刻正坐在折叠椅上，神情各异。
林宇推门进入时，三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最年轻的那个脸色发白，嘴唇微微颤抖；中间年纪的眉头紧锁，眼神飘忽不定；年纪最大的那个反而显得最为镇定，只是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帽子。
“都坐下吧。”林宇拉了把椅子坐在他们对面，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的脸，“我叫林宇，刑警队长。今天凌晨的事，你们谁先说？”
沉默了片刻，年纪最大的保安开口了。他大约四十五岁，国字脸，皮肤黝黑，说话声音低沉：“林队，我叫赵勇，在安保公司干了十二年。昨晚我值大夜班，从晚上十点到今早六点。”
“昨晚展厅里有没有什么异常？”
赵勇摇头：“没有。我和刘志强、孙浩然三个人轮班巡逻，每两个小时巡一圈。十点、十二点、凌晨两点、四点，我亲自巡了四趟，展厅一切正常。”
“你确定？”林宇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中。
赵勇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确定。我干了这么多年，展厅里多根针我都能发现。昨晚确实什么都没发生。”
林宇转向另外两人：“刘志强、孙浩然，你们俩说说。”
刘志强是那个眉头紧锁的中年人，三十七八岁的样子，鬓角已经有些花白。他说话时习惯性地舔嘴唇：“林队，我跟赵哥差不多。昨晚我主要负责监控室，盯着屏幕看了一宿。所有画面都正常，没有任何人进入展厅。”
“一整夜都没有离开过监控室？”
刘志强犹豫了一下：“凌晨两点半左右去了一趟洗手间，大概十来分钟。”
“那段时间谁在盯屏幕？”
“没有人……但当时赵哥在展厅巡逻，孙浩然在门口值班室。而且我走之前看了所有画面，一切正常，回来之后又看了一遍，还是正常。”
林宇把目光投向最年轻的孙浩然。这个小伙子看上去不到三十岁，白净的面皮上此刻毫无血色。当林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的身体明显哆嗦了一下。
“孙浩然，昨晚你在哪里？”
“我……我主要在门口值班室，检查进出人员的证件。”孙浩然的声音有些发颤，“凌晨的时候……我……”
他吞吞吐吐的样子让林宇微微眯起了眼睛。
“凌晨怎么了？”
孙浩然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凌晨三点左右，我……我趴在桌上打了个盹。大概……大概睡了二十分钟。林队，我真的太困了，前一天白天没休息好……”
“门禁系统在你打盹期间有没有人刷卡进入？”
“没……没有。门禁系统有记录，我真的查过了，没有人刷卡。”
林宇没有立刻追问，而是站起身在值班室里走了几步。他的目光落在墙上的排班表上，又看了看桌上的对讲机和水杯。
“张峰，把门禁系统的记录调出来看看。”
张峰早已在安防终端前坐下，手指飞快地敲击着键盘。几分钟后，他抬起头：“林队，门禁记录显示昨晚十点到今早六点之间，只有三个人刷过卡——就是他们三个。孙浩然最后一次刷卡是凌晨两点五十八分进入值班室，之后就没有任何记录了。”
“也就是说，如果有人进入展厅，要么是通过非正常通道，要么就是有人关闭了门禁系统。”
林宇转过身，面对着三名保安：“昨晚安防系统有没有被关闭或重启过？”
三人齐齐摇头。
赵勇说：“林队，安防系统有双电源备份和自动巡检功能，如果被关闭或者重启，系统日志里一定会有记录。我可以拿命担保，昨晚系统一直在线。”
林宇沉吟片刻，对三名保安说：“你们先出去，在外面等着，不要离开会展中心。”
三人鱼贯而出。房门关上后，张峰立刻凑了过来。
“林队，我觉得赵勇不太对劲。”张峰压低声音说，“他太镇定了，镇定得不像一个丢了价值三亿钻石的安保主管。”
“也可能是因为经验丰富。”林宇不置可否地说，“先不说这个，你刚才检查安防日志的时候，有没有发现被篡改的具体痕迹？”
张峰摇摇头又点点头：“发现了更奇怪的事情。安防系统的日志确实被篡改过，但篡改的方式非常高明——对方不是直接修改日志文件，而是入侵了系统底层，在数据写入数据库之前就进行了替换。这意味着篡改是在实时进行的，不是事后修改。”
“实时替换？”林宇的眉头拧了起来，“也就是说，当摄像头拍到异常画面时，系统在存储之前就把异常画面替换成了正常画面？”
“没错。而且不仅仅是视频，所有的传感器数据都被同步替换了。震动、红外、重力感应——全部被伪造了一套‘正常’的数据。”张峰顿了顿，“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人，整个厦海市不超过五个。”
“我们队里的技术专家能做到吗？”
张峰沉默了两秒，老老实实地说：“我不行。这不是普通的黑客技术，需要对安防系统的硬件架构、数据传输协议、加密算法都有极其深入的了解。简单来说，这个人要么是参与过这套安防系统设计的人，要么是花费了大量时间和精力研究过这套系统的人。”
林宇点了点头，这个信息很重要。
这时，苏瑶推门走了进来，她的手套上沾着一些灰尘，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
“通风管道查过了。”苏瑶把证物袋放在桌上，里面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在展厅东北角上方通风管道的过滤网外侧发现了这个。粉末很细，在过滤网的迎风面上，说明是从管道外部吹向内部的。”
林宇拿起证物袋仔细观察：“这是什么？”
“初步判断是某种惰性气溶胶粉末，需要实验室进一步分析。但我有一个推测——”苏瑶推了推眼镜，“这种粉末如果被加热到一定温度，会产生特定波长的红外辐射。而这个波段恰好可以干扰展厅内红外摄像头的成像传感器，让画面在短时间内出现盲区或图像替换。”
“你是说，有人用这种粉末制造了画面闪烁？”
“有这个可能。但粉末的量很少，说明使用的时间极短。结合监控录像里那不到一秒的闪烁来看，对方只需要零点几秒的时间窗口就足够了。”
林宇的脑海中开始构建一幅画面：凌晨三点零三分，有人通过某种方式在展厅东北角上方的通风管道处释放了气溶胶粉末，粉末被加热后产生红外辐射，短暂地干扰了摄像头的成像。就在那零点几秒的时间里，展柜中的“海洋之心”被取走了。与此同时，安防系统的数据被实时篡改，让所有传感器都显示一切正常。
但问题来了——展柜是怎么打开的？
“苏瑶，展柜的锁具你仔细检查过了吗？”
“检查了三遍。”苏瑶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那是一个六重机械加电子混合锁，需要钥匙、密码和指纹三重验证才能打开。锁芯内部没有任何技术开锁的痕迹，电子锁部分也没有被破解的迹象。如果非要我说的话——”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说什么？”
“展柜看起来像是被人用原始密码和原始钥匙正常打开的。”苏瑶一字一顿地说，“就像有一个拥有全部权限的人，在凌晨三点零三分，用正确的方式打开了展柜，取走了钻石，然后又把展柜完美地锁上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张峰第一个打破沉默：“苏瑶，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意味着要么是安防公司的内部人员干的，要么是有人拿到了安防公司的核心机密。”
“我知道。”苏瑶平静地说，“我只是陈述物证指向的结论。”
林宇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会展中心的广场上，媒体记者已经聚集了上百人，几辆卫星转播车停在路边，巨大的天线在晨光中缓缓升起。这个案子已经捂不住了。
“张峰，”林宇转过身，“你去查这套安防系统的设计方、施工方、维护方所有相关人员的名单。重点查那些有权限接触到核心密码和密钥的人。另外，调取会展中心周边三公里范围内所有市政监控，不要只看路面，还要看空中的无人机信号——这么精密的盗窃，不排除使用无人机等远程操控设备的可能。”
“明白。”
“苏瑶，那包粉末送去实验室做成分分析，同时查一下国内有没有类似的盗窃案使用过相同的手法。这种作案方式太特殊了，不可能是第一次出现。”
“好的。”
林宇又看了一眼墙上的值班表，三个保安的名字赫然在列。赵勇、刘志强、孙浩然。三个人中，谁最有可能？赵勇经验丰富，熟悉安防流程；刘志强值守监控室，有作案的时间和机会；孙浩然虽然打了盹，但也可能是在故意制造不在场证明。
或者是三个人合伙？
林宇走出值班室，三名保安正站在走廊里。赵勇靠着墙抽烟，刘志强低头看手机，孙浩然蹲在地上发呆。
“赵勇，你跟我来一趟。”
赵勇掐灭烟头，跟着林宇走到走廊尽头。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黝黑的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
“赵勇，你在安保公司干了十二年，应该知道这个案子的严重性。三亿的钻石，不是小事。”
赵勇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沙哑：“林队，我知道。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你有没有什么想告诉我的？任何你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哪怕再小。”
赵勇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林宇。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说：“有一件事，我不知道有没有关系。”
“说。”
“展览开始之前，也就是三天前，安防系统做了一次例行的升级维护。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工程师，我之前没见过。他在机房待了整整四个小时，走的时候说是系统优化，一切正常。”
“那个工程师叫什么名字？哪个公司的？”
赵勇摇摇头：“他只出示了工牌，我没记住名字。但我记得一个细节——他用的工具包是定制的，皮面上刻了一个标志，像是一个字母‘K’外面套了个圆圈。”
林宇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
“还有吗？”
赵勇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林队，有件事我憋了很久。这套安防系统设计的时候，留了一个……怎么说呢……一个后门。”
“后门？”
“设计方当时跟我们说，这是为了系统维护方便，在极端情况下可以通过一个隐藏的管理员账号绕过所有验证直接控制系统。这个后门只存在于系统最底层，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我是在系统验收的时候无意中听到的。”
林宇的目光锐利起来：“这个后门现在还存在吗？”
“应该还在。按照设计方的说法，这个后门是无法从外部删除的，它是写在硬件固件里的。”
林宇深吸了一口气。如果赵勇说的是真的，那么这个案子的调查方向就要彻底改变了。这不是普通的盗窃，而是一场精心策划、蓄谋已久的“完美犯罪”——有人利用了安防系统最隐秘的漏洞，在最不可能的条件下，偷走了最不可能被盗的东西。
“赵勇，谢谢你。你先回去休息，但不要离开厦海市，随时配合调查。”
赵勇点点头，转身离开。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林队，‘海洋之心’不只是钻石。它背后有一个传说——得到它的人会遭遇厄运。我希望偷走它的人，也能尝尝这个滋味。”
林宇看着赵勇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中隐隐觉得，这个案子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复杂得多。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李悦的电话：“李悦，来会展中心一趟。我们需要给这个案子的嫌疑人做一次心理测写。”
挂断电话，林宇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喧嚣。媒体的长枪短炮对准了会展中心的大门，闪光灯此起彼伏。而在这些镜头的背后，那个偷走“海洋之心”的人，此刻正躲在某个角落，欣赏着自己精心策划的杰作。
但林宇知道，再完美的犯罪也会留下痕迹。而他的任务，就是找到那些痕迹，把真相从黑暗中拽出来。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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