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分,厦海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会议室里依然亮着灯。
林宇从医院回来后,连口水都没顾上喝,直接推开了会议室的门。张峰正对着三块电脑屏幕同时作业,右手边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整个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烟草味。
“林队,您回来了。”张峰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沙哑,“医院那边怎么样?”
“受害者醒了,提供了一条关键信息。”林宇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走到白板前,用红色马克笔写下几个大字——“有人让我来的”,然后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张峰凑过来看,眉头拧成了一团:“有人指使?这果然不是普通的抢劫案。”
“你这边有什么进展?”林宇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张峰回到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了几下,把几段监控画面调了出来:“我扩大了搜索范围,把案发前后两小时内中山路周边三公里内的所有交通卡口和商铺监控都过了一遍。那辆黑色本田雅阁的行驶轨迹,我基本上捋清楚了。”
他把第一段画面放大,指着屏幕上一辆模糊的黑色轿车说:“晚上六点四十一分,也就是案发后大约三分钟,这辆车从中山路南侧的辅路驶出,沿湖滨南路往西开。注意看,这个时候它的车牌还是被遮挡的。”
画面切换到下一个路口,时间显示六点四十七分。张峰指着同一辆车说:“六点四十七分,这辆车经过湖滨南路和湖滨中路交叉口。到这里,车牌上的遮挡物已经去掉了。我放大给你们看——”
他把画面局部放大,车牌号清晰地显示出来:厦D·7K23。
“车主查到了?”林宇问。
“查到了。”张峰翻开笔记本,“车牌登记在一名叫陈浩的男子名下,二十八岁,厦海本地人,在一家叫‘鑫达物流’的公司当货车司机。这辆车不是他的,是他女朋友刘婷婷的。刘婷婷,二十六岁,在一家美容院当美容师。”
林宇听到“美容院”三个字,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哪家美容院?”
“我正要说到这个。”张峰的表情变得兴奋起来,“刘婷婷工作的美容院叫‘丽人行国际美容会所’,和受害者赵丽华工作的‘美丽佳人’美容院在同一条街上,两家店相隔不到三百米。”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林宇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把“陈浩”“刘婷婷”“丽人行”几个词写在上面,然后用线条把它们和“赵丽华”“美丽佳人”连接起来。
“两家美容院,相距三百米。”他自言自语地说,“赵丽华是‘美丽佳人’的店长。刘婷婷是‘丽人行’的美容师。陈浩是刘婷婷的男朋友。陈浩的车出现在案发现场附近。而凶手在作案前说了一句‘有人让我来的’——”
张峰接过话茬:“这不太可能是巧合。”
“陈浩现在在哪里?”林宇转过身,目光锐利。
“这才是最棘手的地方。”张峰的表情变得凝重,“我查到陈浩的手机信号,最后一次出现在移动基站覆盖范围内是今晚七点二十分,位置在城东的城中村附近。之后他的手机就关机了。那辆车也在七点二十五分驶入了城中村,然后从监控画面中消失了。”
“城中村……”林宇沉思片刻,“那个地方没有监控覆盖?”
“有,但很少。城中村内部道路狭窄、错综复杂,很多都是监控死角。我已经联系了辖区派出所,让他们派人去那一片摸排,看看有没有发现那辆车。但目前还没有反馈。”
林宇看了看手表,凌晨两点五十五分。他站起身,抓起桌上的车钥匙:“走,去城中村看看。不等了,我们自己去。”
张峰愣了一下:“现在去?林队,您从案发到现在还没合过眼——”
“凶手也没合眼。”林宇打断他,“一个案发后立刻关机、把车藏进城中村的人,说明他非常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他要么在准备跑路,要么在等指使者的下一步指令。我们每多等一分钟,他就多一分钟的机会。”
张峰不再多说,关掉电脑屏幕,抓起外套就跟了上去。
两人刚走到走廊尽头,迎面遇上了刚从医院回来的苏瑶。她的白大褂袖口上还沾着一点没来得及洗掉的血迹,脸上的疲惫显而易见,但眼神依然清明。
“林队,你们要出去?”苏瑶问。
“去城东城中村,找那辆车。”林宇简单地交代了几句,“你在队里休息一会儿,天亮以后去‘美丽佳人’美容院和‘丽人行’美容院走访一下,了解一下赵丽华和刘婷婷之间有没有什么过节。另外,查一下‘丽人行’的老板是谁,和赵丽华有没有直接或间接的利益冲突。”
苏瑶点点头:“明白。对了,我在医院的时候,赵丽华的老公王志远说了一件事。”她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赵丽华最近半年一直在和‘丽人行’打价格战。两家美容院都在中山路,目标客户群重叠,竞争很激烈。‘美丽佳人’搞了一次大型促销活动,直接把‘丽人行’的很多老客户都拉过去了。大概一个月前,‘丽人行’的老板娘亲自跑到‘美丽佳人’店里闹过一次,双方差点动手。”
林宇和张峰对视了一眼。这条信息的分量,比之前所有的物证加在一起都重。
“老板娘叫什么名字?”林宇问。
“孙美琴,三十五岁,本地人。”苏瑶翻了翻笔记本,“王志远说,赵丽华跟他提过,孙美琴在闹事的时候放了一句狠话,原话是——‘你让我做不成生意,我让你在这条街待不下去’。”
“让你在这条街待不下去。”林宇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眼神变得深沉,“现在看来,她说的‘待不下去’,可能比赵丽华想象的更严重。”
张峰倒吸了一口凉气:“林队,您的意思是,孙美琴雇了陈浩去教训赵丽华?”
“现在下结论还太早,但这个方向必须查。”林宇快步走向电梯,“张峰,你跟我去城中村。苏瑶,你天亮以后先去查孙美琴的背景,看看她有没有和陈浩、刘婷婷之间有过联系。通话记录、转账记录,都要查。”
“好。”
凌晨三点二十分,林宇和张峰的车停在了城东城中村的入口处。
城中村叫“坂上村”,是厦海市为数不多的几个城中村之一。这里的房屋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楼与楼之间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织,地面坑坑洼洼,路灯昏暗,大部分都已经坏了。
辖区派出所的民警老郑已经在村口等着了。他五十出头,在坂上村片区干了十几年,对这里的每一条巷子、每一户人家都了如指掌。
“林队,我带着两个协警把村里主要的路口都转了一遍。”老郑的声音压得很低,“在东边那条断头路旁边,发现了一辆黑色本田雅阁,车牌号厦D·7K23,和你们通报的信息一致。”
林宇精神一振:“带我们过去。”
老郑打着手电筒,领着他们七拐八拐地穿过几条窄巷。巷子两边是各种自建房,有的窗户里还透着微弱的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垃圾的酸臭味。
走了大约十分钟,老郑在一栋六层自建房后面的空地上停了下来。空地上停着几辆车,最里面那辆就是黑色本田雅阁。
张峰快步走过去,用手电筒照着车牌,确认了号码:“就是这辆。”
林宇绕着车子走了一圈。车身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但挡风玻璃是干净的,说明这辆车最近开过。他试着拉了拉车门,锁着的。透过车窗往里看,驾驶座上放着一件叠好的黑色卫衣,副驾驶上有一个空的矿泉水瓶和几个食品包装袋。
“老郑,这栋楼你熟悉吗?”林宇抬头看了看面前的六层楼房。
“熟悉。”老郑点点头,“这栋楼住的都是外来务工人员,大部分在附近的工厂上班。房东姓钱,住在三楼,我打个电话叫他起来。”
“先不急。”林宇蹲下身,用手电筒照着地面。空地的地面是水泥的,积了一层灰土。他仔细地观察着车周围的痕迹,突然在驾驶座车门下方的地面上发现了一串新鲜的脚印。
脚印从车门位置出发,朝着楼房的一个单元门延伸。林宇顺着脚印走过去,发现脚印在单元门口消失了。他推了推单元门,没锁。
“张峰,把脚印拍下来。然后我们上去看看。”林宇压低声音说。
三个人轻手轻脚地上了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只有偶尔几盏发出昏黄的光。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煮面条的味道。
脚印在一楼和二楼之间的拐角处变得模糊,之后就完全消失了。林宇站在二楼走廊上,左右看了看。这条走廊有四个门,都关得严严实实的。
“老郑,二楼这几户住的什么人?”林宇问。
老郑想了想:“左边这户住的是一家四口,在附近工地上班的。右边这户住的是一对年轻夫妻,男的好像在物流公司开车。”
林宇的眼睛亮了一下:“物流公司开车?叫什么名字?”
“等一下,我想想……”老郑拍了拍脑袋,“好像是姓陈,叫什么来着……对,陈浩!他女朋友也住在这儿,叫什么婷婷。”
林宇和张峰对视了一眼,心跳都加快了几分。
“就是这间。”老郑指着走廊最尽头的那扇门,“右边第二间。”
林宇走到门前,侧耳倾听。门里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他轻轻敲了三下门,等了几秒,没有回应。又敲了三下,依然没有动静。
“老郑,你有房东的电话吗?让他拿钥匙来开门。”林宇说。
老郑掏出手机,拨通了房东钱师傅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睡意朦胧的声音:“谁啊?大半夜的……”
“老钱,是我,派出所老郑。你二楼202的租户在家吗?”
“202?陈浩啊?”房东打了个哈欠,“他今天下午还给我打过电话,说要退租,问我押金能不能退。我说合同没到期不能退,他也没说别的就挂了。怎么了?”
“他现在人在不在屋里,你知道吗?”
“这个点应该在家吧?我今天没见他出门。老郑,到底出什么事了?”
林宇从老郑手里接过电话:“钱师傅,我是刑警队的。麻烦你上来一趟,带钥匙。我们需要开门检查一下。”
房东显然被“刑警队”三个字吓醒了,连声答应,说马上上来。
五分钟后,一个穿着睡衣的中年男人气喘吁吁地爬上了二楼,手里攥着一串钥匙。他哆哆嗦嗦地找到202的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
门开了。
林宇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他打开墙上的灯开关,房间里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房间空荡荡的。床上的被褥被掀开,衣柜的门敞着,里面只剩几个衣架。桌子上有一个烟灰缸,里面塞满了烟头。窗台上放着一盆快要枯死的绿萝。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床头柜上放着的一样东西——
一把刀。
银白色的刀身,大约十五厘米长,单刃,刀刃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刀被随意地扔在一个烟盒旁边,像是在匆忙之中被丢下的。
林宇没有动那把刀,而是转身看向张峰:“叫技术组过来。提取刀上的指纹和DNA,和现场那根烟头的DNA比对。”
然后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户开着,外面的防盗网上挂着一根绳子,一直垂到楼下的空地上。
陈浩跑了。
林宇站在窗前,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他衣领翻飞。他掏出手机,拨通了苏瑶的电话。
“苏瑶,天亮以后第一件事,查孙美琴和陈浩、刘婷婷之间有没有资金往来。另外,查一下刘婷婷现在在哪里。陈浩跑了,但他女朋友可能知道些什么。”
电话那头,苏瑶的声音清醒而坚定:“明白。我马上出发。”
林宇挂断电话,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那把刀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上,像一只沉默的眼睛,见证着这个夜晚发生的一切。
有人在逃,有人在藏,而真相,就藏在这座城市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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