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五分,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厦海市还笼罩在薄薄的晨雾中。
苏瑶的车停在了中山路商业街的入口处。整条街空荡荡的,和昨晚人山人海的热闹形成了鲜明对比。环卫工人正在清扫路面,高压水枪冲刷着地面上残留的污渍——包括赵丽华留下的那摊血迹。血迹已经被冲洗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地砖缝隙里隐约可见的暗红色痕迹,像一段不愿消散的记忆。
她昨晚几乎没睡。从城中村回来后,她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眯了不到两个小时,就被闹钟叫醒了。出门前她灌了一杯黑咖啡,现在胃里有点烧灼感,但脑子已经彻底清醒了。
“丽人行国际美容会所”在中山路中段的一栋商业楼二楼,门面装修得很气派,金色的大招牌在晨光中闪闪发亮。苏瑶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二楼窗户拉着厚厚的窗帘,里面漆黑一片,显然还没到营业时间。
她掏出手机,拨通了物业值班室的电话。五分钟后,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拿着钥匙来了。
“警官,您要查这家店?”保安打着哈欠,一边开门一边问。
“对,进去看一下。”苏瑶出示了证件,“这家店的老板孙美琴,你熟悉吗?”
保安摇摇头:“不太熟,就知道她脾气挺大,经常跟物业吵架。上个月还因为停车位的事跟隔壁店的老板吵了一架,差点打起来。”
苏瑶记下了这个信息,推门走进了美容院。
店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香薰味道,前台摆放着各种美容产品的样品,墙上挂着价目表和营业执照。苏瑶打开手机手电筒,走到前台后面,翻看了一下桌上的文件。抽屉里有一叠客户的档案资料和一些收据,但没有找到什么异常的东西。
她正准备离开,目光扫过前台旁边的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她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亮了,没有设密码。
苏瑶快速地浏览了一下电脑桌面上的文件,在“文档”文件夹里发现了一个命名为“客户投诉”的Excel表格。她打开一看,里面记录了近一年来客户的投诉情况。表格的最后几行,有一条记录引起了她的注意——
“2024年10月15日,客户王美芳投诉美容项目效果不佳,要求退款。店长赵丽华(‘美丽佳人’)煽动客户闹事,造成恶劣影响。处理结果:已向总公司汇报,等待指示。”
苏瑶盯着这条记录看了十几秒。赵丽华是“美丽佳人”的店长,怎么会跑到“丽人行”来煽动客户闹事?这背后肯定有故事。
她掏出手机拍下了屏幕上的内容,然后继续翻看电脑里的其他文件。在一个名为“财务”的文件夹里,她找到了几张支付宝和微信的转账截图。最近的几笔转账记录中,有一笔引起了她的注意——
11月20日,也就是五天前,孙美琴通过支付宝向一个叫“陈浩”的账户转账一万元。备注栏写着:“辛苦了,剩下的完事后付。”
苏瑶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她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把转账记录也拍了下来。然后又翻看了一下其他文件,没有再发现更多有用的信息。
她合上电脑,走出美容院,在门口拨通了林宇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林宇的声音沙哑但清醒:“有发现?”
“有重大发现。”苏瑶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我在孙美琴的电脑里找到了一条转账记录,五天前她通过支付宝转给陈浩一万元,备注写的是‘辛苦了,剩下的完事后付’。这个‘完事后’三个字,指向性太明显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林宇的声音变得冷硬:“把转账记录截图保存好,这是关键证据。另外,陈浩的女朋友刘婷婷找到了吗?”
“我正准备去她家。孙美琴的电脑里没有刘婷婷的直接信息,但有一条客户投诉记录,提到了赵丽华煽动客户到‘丽人行’闹事。这里面的人物关系比我们想的更复杂。”
“煽动客户闹事?”林宇重复了一遍,“你先去查刘婷婷,我这边安排人对孙美琴进行控制。转账记录加上赵丽华的证词,足够我们申请拘留证了。”
“明白。”
苏瑶挂断电话,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晨雾渐渐散去,街道上开始有了零星的行人和车辆。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六点四十分。
刘婷婷和陈浩租住的地方在城东的坂上村,就是林宇他们半夜去过的那个城中村。苏瑶开车穿过大半个城市,到达的时候已经七点一刻了。
坂上村的早晨和夜晚一样嘈杂。早点摊的蒸汽从巷子口冒出来,卖煎饼果子的三轮车旁边排着几个赶着上班的年轻人。垃圾车轰隆隆地驶过,带走了一夜积攒的垃圾。
苏瑶把车停在村口,步行往里走。按照林宇给的地址,她找到了那栋六层自建房。楼下的空地上,那辆黑色本田雅阁已经不在了——技术组凌晨提取完物证后,把车拖回了刑警队。
她上了二楼,走到202门前。门关着,里面没有任何声音。她敲了三下,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又敲了三下,这次重了一些。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女人的脸。女人看起来二十六七岁,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像是哭过。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睡衣,身上散发着一股隔夜的烟味。
“你是刘婷婷?”苏瑶出示了证件,“我是厦海市公安局刑警队的法医苏瑶,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刘婷婷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嘴唇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把门关上。
苏瑶伸手抵住了门:“刘婷婷,你男朋友陈浩涉嫌一起恶性抢劫伤人案,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如果你知道他在哪里,请你告诉我们。如果你们没有参与这件事,那更应该把情况说清楚,协助警方查清真相。”
刘婷婷的手松了。她往后退了一步,门自动打开了。
房间里的情况和林宇凌晨看到的差不多,但多了一些女性化的痕迹——床头柜上多了一面小镜子,几支口红和一瓶粉底液散落在上面。那把刀已经被技术组取走了,床头柜上空空荡荡的,只剩一个烟灰缸。
刘婷婷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手指绞着睡衣的衣角。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一些细小的伤口,像是做美容行业留下的。
“你知道陈浩昨晚做了什么吗?”苏瑶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语气平和但不失严肃。
刘婷婷摇了摇头,声音很小:“他说他去见个朋友,晚点回来。后来……后来他给我发了一条微信,说他出事了,要出去躲几天,让我别联系他。”
“他发微信是什么时间?”
“昨天晚上十点多。”刘婷婷掏出手机,翻出聊天记录递给苏瑶。
苏瑶看了一眼,微信内容很简单:“我出事了,出去躲几天,别找我,也别联系我。如果有人问你,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回复了吗?”
“我打了电话,他关机了。发了十几条微信,都没回。”刘婷婷的眼眶红了,“苏警官,他到底怎么了?他说他出事了,出了什么事?”
苏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和陈浩在一起多久了?”
“一年多。”
“你知道他昨晚去见了谁吗?”
刘婷婷犹豫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苏瑶耐心地等了几秒,换了一个角度:“你在‘丽人行’工作多久了?”
“两年了。”
“你和孙美琴的关系怎么样?”
刘婷婷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孙总……她是我老板。我们关系还行。”
“孙美琴和陈浩认识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刘婷婷最不想触碰的地方。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滴落在睡衣上。
“苏警官,我……我真的不知道他会做出那种事。”刘婷婷的声音开始发抖,“孙总说只是吓唬吓唬赵丽华,让他去抢她的包,让她丢个人、出个丑。没说会伤人……孙总说不会伤人的……”
苏瑶的心沉了下去。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孙美琴是怎么跟你说的?什么时候说的?”
“大概一个星期前。”刘婷婷抹了一把眼泪,“孙总把我和陈浩叫到她的办公室,说赵丽华到处抢她的客户,还在背后说她坏话,让她在行业里抬不起头。她说想给赵丽华一个教训,让陈浩去抢她的包,让她在街上出丑。说事成之后给两万块钱。”
“陈浩答应了?”
“他一开始不太愿意,但孙总说两万块,他……他最近赌钱输了不少,信用卡也欠了好几万,就答应了。”刘婷婷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以为只是抢包,真的以为只是抢包……我要是知道会动刀,我肯定不会让他去……”
苏瑶沉默了片刻,问:“孙美琴有没有说,为什么要让陈浩去?”
“她说……找个生面孔,不容易被认出来。陈浩不是中山路那一带的,没人认识他。”刘婷婷低着头,“她还说,让陈浩穿深色衣服,戴帽子和口罩,别让人看清脸。”
苏瑶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每一条信息都在加固这个案子的全貌——预谋、指使、分工、报酬,一个完整的犯罪链条正在浮出水面。
“孙美琴给陈浩转了一万块钱,你知道吗?”
刘婷婷点了点头:“知道的。孙总说先付一半,剩下的等事情办完了再给。那个转账还是用我的手机操作的,陈浩的支付宝没绑银行卡,就转到我的账户上,我再转给他。”
“你的支付宝账户是多少?我需要核查一下转账记录。”
刘婷婷报了一串数字,苏瑶记了下来。
“陈浩跑之前,有没有说要去哪里?”
“没有,他只说出去躲几天。”刘婷婷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恳求,“苏警官,他真的只是想去抢个包,没想伤人。那把刀……那把刀是他随身带的,他说是为了防身。他以前被人打过,所以出门都带刀。他肯定不是故意的……”
苏瑶没有接这个话茬。她合上笔记本,站起身:“刘婷婷,你提供的这些信息很重要。但有一件事你要清楚——无论初衷是什么,持刀抢劫并造成重伤,这已经是严中的刑事犯罪。陈浩现在逃逸,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如果他联系你,你必须第一时间告诉警方。这是对他最好的选择。”
刘婷婷捂着嘴,哭出了声。
苏瑶走出房间,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给林宇打了电话。
“林队,刘婷婷这边开口了。孙美琴指使陈浩去抢赵丽华的包,目的是让她出丑、丢面子。报酬两万,先付了一万。陈浩随身带刀,但刘婷婷说他本意不是伤人,是临时起意还是失控,需要等抓到人才能确认。”
电话那头传来林宇快速行走的脚步声,还有车门开关的声音。
“我正准备去抓孙美琴。”林宇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紧绷的张力,“你的信息太及时了。转账记录、刘婷婷的证词、加上赵丽华的陈述,三样东西足够把她钉死。你那边完事后直接回队里,准备参与审讯。”
“好。”苏瑶顿了顿,“林队,孙美琴的店八点半开门,她一般九点左右到。您现在过去,正好能堵住她。”
“我知道。挂了。”
苏瑶听着电话里的忙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回头看了一眼202紧闭的房门,里面传来刘婷婷压抑的哭声。这个二十六岁的女人,此刻大概正在后悔当初为什么要把男朋友介绍给自己的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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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五十五分,中山路商业街开始了一天的喧嚣。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现代轿车停在“丽人行国际美容会所”楼下,车里坐着林宇和张峰。林宇的目光一直盯着二楼入口处的玻璃门,手里攥着刚批下来的拘留证。
“林队,她来了。”张峰低声说。
一辆白色的宝马X3缓缓驶入楼前的停车位。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的女人走下车。她三十五岁左右,烫着大波浪卷发,戴着墨镜,脚上是一双十厘米的细跟高跟鞋。她拎着一个名牌包,踩着高跟鞋咔咔地走向大楼入口。
“就是她。”张峰确认道。
林宇推开车门,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张峰紧跟其后,手按在腰间的警械上。
“孙美琴。”林宇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孙美琴停下脚步,转过身,摘下墨镜。她的五官精致,妆容浓艳,但眼神里有一种精明而刻薄的光。她打量了一下林宇和张峰,嘴角微微上扬:“你们是谁?”
林宇亮出证件:“厦海市公安局刑侦大队,林宇。孙美琴,你涉嫌雇凶伤害,这是拘留证。请你配合调查。”
孙美琴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她的脸色在几秒钟内变了三次——从惊讶到慌乱,再到一种强撑出来的镇定。
“雇凶伤害?”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度,“你们搞错了吧?我开美容院的,又不是黑社会。谁说我雇凶了?有什么证据?”
“证据当然有。”林宇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赵丽华指认你,刘婷婷的证词,还有你支付宝上那一万块钱的转账记录——备注写着‘辛苦了,剩下的完事后付’。你要不要解释一下,‘完事后’是什么意思?”
孙美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高跟鞋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那是……那是借给他的钱。陈浩是我员工刘婷婷的男朋友,他说急用钱,我借给他的。跟什么雇凶没有关系!”
“借钱?”林宇的目光像刀子一样锋利,“借钱的备注写‘辛苦了’?孙美琴,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孙美琴的脸白了。她的目光开始游移,四处张望,像是在寻找逃跑的路线。但张峰已经不动声色地站到了她的侧后方,堵住了她的退路。
“赵丽华抢我的客户,在她背后搞小动作,我只是想给她一个教训……”孙美琴的声音开始发抖,那副精英女老板的派头已经碎了一地,“我没让他伤人,我只是让他去抢她的包,让她丢个人。谁知道他会动刀子?那是他自己的事,跟我没关系!”
林宇往前逼了一步,声音骤然变冷:“孙美琴,你要清楚一件事——你是指使者,是主犯。陈浩捅的那一刀,在法律上就是你捅的。赵丽华现在躺在ICU里,小肠被刺穿,差点死在手术台上。你说‘跟你没关系’?你再说一遍试试。”
孙美琴的腿软了。她靠在车门上,手撑着车顶才没有倒下去。她的眼泪开始往下掉,睫毛膏被泪水晕开,在脸上留下两道黑色的痕迹。
“我只是想让她出个丑……我真的没想伤人……”她喃喃地重复着,声音越来越小。
林宇从张峰手里接过手铐,银色金属在晨光中闪了一下。
“孙美琴,你被刑事拘留了。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将作为呈堂证供。”
手铐咔嗒一声锁上了孙美琴的手腕。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周围已经有几个路人停下来围观,指指点点地议论着。
林宇把她带上了警车。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喧嚣被隔绝了。孙美琴坐在后座上,低着头,肩膀不停地抖动。
张峰发动了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上的女人:“林队,接下来怎么办?”
林宇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中山路的霓虹灯在晨光中显得黯淡而疲惫。他想起昨晚赵丽华被抬上救护车时的样子,想起她老公王志远在医院走廊里无声的哭泣,想起那把留在床头柜上沾着血的刀。
“回去突审,把陈浩的下落问出来。”他的声音冷硬如铁,“他跑不远。”
警车汇入了早高峰的车流中,红蓝警灯无声地旋转着。这一场从夜幕到黎明的追捕,终于看到了收网的曙光。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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