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医院二楼最里面的病房门口,刘洋正靠在墙边等着。看见林宇走来,他立刻直起身子,表情有些紧张。
“林队长,雨桐的情绪好多了,但还是很害怕。我跟她说警察来了,她犹豫了一会儿才同意跟您谈谈。”刘洋压低声音,“她妈妈正在从老家赶来的路上,大概中午能到。我建议在她妈妈来之前先把情况问清楚,否则她妈妈来了之后,她可能更不愿意开口了。”
林宇点点头:“刘老师考虑得很周到。我一个人进去,人多了她会紧张。”
推开门,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白色的窗帘拉了一半,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靠窗的病床上,一个瘦小的女孩半靠在枕头上,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双手紧紧地攥着被角。
陈雨桐比林宇想象中还要年轻,扎着一个松松的马尾辫,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苍白的额头上。她的嘴唇没有血色,下唇有一道已经结痂的裂口,像是被自己咬出来的。
“陈雨桐同学,你好。我是刑警队的林宇。”林宇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声音放得很轻,尽量不让自己的体形和气势给对方造成压迫感,“今天来就是想了解一下昨晚的情况,你不用紧张,慢慢说就行。”
陈雨桐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手指绞着被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我……我不知道还能记得多少,当时太害怕了。”
“没关系,记得多少说多少。”林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但没有翻开,只是放在膝盖上,“你从昨晚离开图书馆开始说,好吗?”
陈雨桐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断断续续地开始了:“我……我每天晚上都在图书馆自习,一般到九点闭馆才走。昨天也是,九点零几分的时候我从图书馆后门出来的。平时我都走大路,但是昨天有点下雨,我怕淋湿了,就想走小路快一点回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然后呢?”林宇轻声问。
“走到小路中间的时候,就是那个拐弯的地方,我突然听到后面有脚步声。我还没来得及回头,就有人从后面捂住了我的嘴……”陈雨桐的身体开始发抖,声音也颤抖起来,“他的手好大,好有力气,我根本挣不开。他把我往林子里面拖,我拼命想喊,但是喊不出来。”
林宇注意到她攥着被角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有没有说什么?”
“他说……‘别叫,叫就弄死你’。”陈雨桐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然后他用什么东西勒住了我的脖子,好像是绳子还是布条之类的,我喘不上气。我求他放过我,他不听……他把我按在树上,然后……”
她说不下去了,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林宇没有催促,安静地等了一分多钟,才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陈雨桐接过纸巾,擦了擦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那个人长什么样子?你看到他的脸了吗?”
陈雨桐摇了摇头:“天太黑了,林子里面几乎没有光。他一直站在我背后,或者用手挡着我的眼睛……我只知道他很高,比我高很多,力气特别大。他的声音……”她皱了皱眉,像是在努力回忆,“他的声音有点沙哑,不是很年轻的那种声音,但也不是老人的声音。”
“他说的是普通话吗?”
“是普通话,但是带着一点点口音,我说不上来是哪里的。”
“他穿了什么衣服?”
“好像是深色的衣服,我摸到他袖子的时候感觉是棉质的,卫衣那种料子。”陈雨桐说着,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他身上有一股味道。”
林宇的目光微微一凝:“什么味道?”
“烟味,很重的烟味。还有一种……”陈雨桐想了想,“像是洗衣粉的味道,就是那种很便宜的洗衣粉,味道很冲。”
林宇快速地在心里记下这些细节——红塔山香烟,便宜洗衣粉,深色棉质卫衣,沙哑的嗓音带外地口音。这些特征拼凑在一起,指向了一个大致的人群画像。
“还有别的吗?比如他有没有提到什么名字,或者有没有什么让你觉得特别的地方?”
陈雨桐想了很久,缓缓摇了摇头:“他说话很少,从头到尾就没说几句。事后他就跑了,我从林子里爬出来,跑回宿舍……我……”她又开始流泪,“我当时好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想躲起来。”
“雨桐,你已经很勇敢了。”林宇的声音温和而坚定,“你做的事情没有错,说出来是对的。接下来我们会尽全力找到这个人,不让他再伤害任何人。”
陈雨桐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真的能找到吗?”
“能。”林宇回答得毫不犹豫。
从病房出来,刘洋还在走廊里等着。苏瑶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证物袋,里面装着几根棉签。
“提取了指纹和DNA样本?”林宇问。
苏瑶点点头:“做了,送回去加急检测。另外,我从她的指甲缝里也提取了一些残留物,可能是挣扎时从嫌疑人身上抓下来的皮肤组织。如果嫌疑人身上有抓痕,这就是铁证。”
“她的身体状况怎么样?”
“上多处软组织挫伤,手腕和脖颈有明显的勒痕和掐痕。”苏瑶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透着一股冷意,“施暴者下手很重,完全没有留力。从伤情判断,这个人要么是惯犯,要么是在施暴时处于极度亢奋或愤怒的状态。”
林宇沉默了片刻,对刘洋说:“刘老师,陈雨桐的室友和关系要好的同学,我需要找她们谈谈。案发前后有没有什么异常,她有没有跟人提后被什么人骚扰过,这些都需要了解。”
“我来安排。”刘洋立刻答应,“她宿舍在女生七号楼,四个人一间。我已经跟她的室友打过招呼了,她们都很配合。”
“另外,”林宇顿了顿,“陈雨桐最近有没有交男朋友?或者有没有人追求她被她拒绝过?”
刘洋想了想:“据我所知,她没有男朋友。雨桐性格比较内向,平时就是上课、图书馆、宿舍三点一线,社交圈子很小。不过具体的情况,她的室友可能更清楚。”
“好,那先去她们宿舍看看。”
女生七号楼是一栋六层的筒子楼,外墙刷成了淡粉色,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楼下有个铁栅栏门,门口坐着一位五十多岁的宿管阿姨,正戴着老花镜织毛衣。
刘洋上前说明了来意,宿管阿姨放下毛衣针,上下打量了林宇和苏瑶一番,才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开了门。
“三楼,302房间。”阿姨压低声音,“那几个小姑娘昨晚都没睡好,一直在哭。”
林宇和苏瑶上楼的时候,楼道里很安静,偶尔有宿舍门缝里传出说话声和笑声,但那些声音在302门口戛然而止。
刘洋敲了敲门:“我是刘老师,开门。”
门开了,一个短发女生探出头来,眼睛红红的。她看到林宇和苏瑶,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了路。
宿舍不大,四张床铺都是上床下桌的格局。三个女生都站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课本,但显然谁也没有心思看书。
“你们都是陈雨桐的室友?”林宇环顾了一圈。
三个女生点头。短发女生先开了口:“我叫周小敏,是寝室长。她是赵雨晴,她是孙梦。”她指了指旁边两个女生,“林警官,雨桐她……她还好吗?”
“她在医院休息,有医生和辅导员照顾。”林宇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我来找你们,是想了解一下陈雨桐最近的情况。你们是她最亲近的人,也许能提供一些有用的信息。”
赵雨晴——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女生——小声问:“是……是关于那个坏人的线索吗?”
“对。你们有没有听陈雨桐提过,最近有人在跟踪她、骚扰她,或者有什么奇怪的人出现在她周围?”
三个女生互相看了看,周小敏先摇了摇头:“雨桐很少跟我们说她外面的事。她每天就是去上课、去图书馆,回来之后洗漱了就上床,有时候会跟我们聊几句,但从来没说过有人骚扰她。”
“那她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表现?比如突然很害怕走夜路,或者回宿舍的时间突然变早了变晚了?”
孙梦——一个扎着马尾、脸上有几粒雀斑的女生——突然开口了:“有一件事,我不知道有没有关系。”
“你说。”
“大概一个星期前吧,有一天晚上雨桐从图书馆回来,脸色特别不好。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就是在路上被一个男的吓了一跳。”孙梦回忆着,“她说有个男的站在小路旁边的树底下,看到她经过就盯着她看,她加快脚步走,那个男的也跟着走了几步,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停住了。”
林宇的眉头微微皱起:“她有没有说那个男的长什么样?”
“她说天太黑了,看不太清楚,只记得个子挺高的,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帽子拉得很低。”孙梦说完,自己先倒吸了一口凉气,“林警官,这会不会就是同一个人?”
林宇没有回答,继续问:“后来呢?那个男的后来又出现过吗?”
“雨桐没说。但是从那之后,她就不太愿意一个人走那条小路了。可是前天晚上下雨,她可能又图近便走了小路……”孙梦的声音哽咽了,“早知道会出事,我那天就应该去接她的。”
“这件事她有没有跟老师或者保卫处反映过?”
三个女生都摇了摇头。周小敏说:“雨桐说她可能是自己吓自己,那个男的也许只是碰巧站在那里,就没让我们往外说。”
林宇在心里叹了口气。一个星期前的警告信号,没有被任何人重视,包括受害者自己。这种事后追悔的无力感,他在太多案子里体会过了。
“还有没有别的?陈雨桐平时跟校外的人有没有来往?比如做兼职、参加社团活动之类的?”
赵雨晴突然想起了什么:“她上个月在一个教育机构做兼职家教,教一个初中生英语。但是做了两个星期就不做了。”
“为什么不做了?”
“她说那个学生的家长总是找各种理由多留她,让她觉得舒舒服。”赵雨晴犹豫了一下,“雨桐说那个男家长有时候会问她一些私人问题,比如有没有男朋友、住在哪里之类的。她后来就不去了。”
林宇和苏瑶交换了一个眼神。苏瑶开口问:“那个教育机构叫什么名字?在哪里?”
“好像是叫‘博雅教育’,在学校南门外面那条街上,步行大概十几分钟。”赵雨晴说,“具体的我不太清楚,雨桐没细说。”
林宇站起身,对三个女生说:“谢谢你们的配合。如果想起什么其他的事情,随时联系我。”他留下了自己的名片。
走出宿舍楼,苏瑶轻声说:“这个兼职的男家长,听起来不太对劲。”
“嗯。”林宇点点头,“去查一下这个博雅教育,看看那个男家长是什么人。另外,让张峰把监控里那个穿深色连帽衫的男子和这个信息比对一下。”
“你觉得是同一个人?”
“不确定,但至少是一条线索。”林宇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阳光刺眼而炽热,但照不进校园里那些阴暗的角落,“一个星期前就在那条路上盯梢,说明这个人可能不是临时起意。他有预谋,踩过点,甚至可能跟踪过陈雨桐。”
苏瑶沉默了一会儿,说:“如果是这样,那他可能不是第一次作案。”
林宇的目光沉了下来:“这也是我最担心的。让张峰查一下,最近半年学校周边有没有类似的报案记录,不管是报过警的,还是只是反映到保卫处的,全部调出来。”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赵明远那边,不能就这么算了。他说钱副校长让‘低调处理’,我得去会会这位校领导。”
苏瑶看了他一眼:“你要去找副校长?”
“不是现在,等证据再扎实一些。”林宇迈步往前走,“现在先去那个博雅教育看看。”
两人刚走到停车场,张峰的电话打了过来。
“林队,有发现。”张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我导出了那块硬盘里的监控数据,在昨晚八点到十点的录像里,除了图书馆后门的那个,我还发现了另一个角度的——学校南门外的市政监控,拍到了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穿深色连帽衫的男子,昨晚八点五十分从校外进入南门,往图书馆方向走。九点四十分左右,这个人又从图书馆后面绕出来,从东侧门离开了学校。他的衣服上——注意看——左手臂的位置,有几道白色的痕迹。”
“白色的痕迹?”
“对,放大之后看,像是被抓出来的痕迹,衣服表面的绒毛都翻起来了。”张峰的声音压低了,“林队,如果陈雨桐在挣扎的时候抓了嫌疑人,那这几道痕迹就对上了。”
林宇握紧了手机:“把截图发给我。另外,查这个人是从哪里来的,离开之后去了哪里,我要他的行动轨迹。”
“已经在查了。南门外的监控覆盖范围有限,但他离开学校之后是往南边走的,那边有个城中村,外来人口很多,监控盲区也多……”
“那就去村里走访。”林宇打断了他,“把截图打印出来,我一会儿过去找你。”
挂了电话,林宇转头看向苏瑶:“博雅教育先不去了,这边有了更直接的线索。”
苏瑶点点头:“你去忙,医院那边有我盯着。陈雨桐妈妈来了之后,我也会跟她谈谈。”
林宇拉开车门,正要上车,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校园。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切看起来那么安静、美好,仿佛罪恶从未在这里停留过。
但他知道,那个穿深色连帽衫的人,此刻可能正躲在城市的某个角落里,也许在清理身上的抓痕,也许在谋划着下一次行动。
林宇上了车,发动机轰鸣起来。车子驶出校门,汇入了车流之中。他的目光直视前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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