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海市南郊的城中村,叫做“南塘村”。这里密密麻麻地挤着上百栋自建房,楼与楼之间只隔着一拳的距离,抬头望去,天空被切割成一条条狭窄的缝隙。村口的小卖部门前,几个光着膀子的男人围坐在塑料凳上打牌,旁边堆着啤酒瓶和瓜子壳。
张峰的车停在了村口。他摇下车窗,把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递给林宇看。
“就是这个人,昨晚九点四十分从学校东侧门出来,沿着南塘路走到了这个村子里。”张峰指了指窗外那片杂乱无章的楼房,“进村之后就没有监控了。这个村住了大概三四千外来人口,大部分是在附近工厂和工地打工的,流动性很大。”
林宇接过截图,仔细端详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身影。深色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走路时微微弓着背,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自然下垂。放大之后,左手臂上那几道白色的抓痕清晰可见。
“村口有没有监控?”
“有一个,是村委会装的,但角度只能拍到小卖部这一块。”张峰说,“我查过了,昨晚九点四十五分左右,这个人从小卖部门前经过,往村子里面走了。小卖部老板说好像见过这个人,但叫不上名字,只记得他经常来买红塔山香烟。”
红塔山——林宇的眉头挑了一下,这个细节和陈雨桐描述的烟味对上了。
“走,进村看看。”
两人下车后,一股混杂着油烟、下水道和洗衣粉味道的气味扑面而来。村子里巷道狭窄,地面上淌着发黑的脏水,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林宇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这里的每栋楼都隔成了十几个小单间,租客进进出出,谁也不会多看谁一眼。
小卖部门口,一个四十多岁、剃着平头的男人正往冰柜里码饮料。林宇走过去,亮了一下证件。
“老板,昨晚九点多从你门口经过的那个穿深色卫衣的男人,你认识吗?”
老板直起腰,眯着眼睛看了看张峰手机里的截图,挠了挠后脑勺:“这人啊……眼熟,好像住在后面那栋楼,三楼还是四楼来着。姓什么来着……好像是姓杨,还是姓王,记不太清了。他经常来买烟,红塔山,有时候也买啤酒。话不多,买了就走。”
“他做什么工作的知道吗?”
“好像是附近工地的工人,有时候看他穿着工服回来,上面全是灰。”老板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对了,这个人最近好像有点不对劲。前两天他半夜来买烟,手上有伤,我问了一句咋回事,他说是干活的时候划的。但我看那伤不像是划的,倒像是被人抓的。”
林宇和张峰交换了一个眼神。
“哪栋楼?”
老板指了指巷子深处:“往前走,看到那个红色铁门的楼就是,第三栋。”
两人按照指引找到了那栋楼。红色的铁门锈迹斑斑,门禁形同虚设,轻轻一推就开了。楼道里堆着各种杂物,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声控灯时亮时不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上了三楼,左手边是一排密密麻麻的房门,每扇门上都贴着房号。林宇放慢脚步,目光扫过地面——在306房间的门口,他发现地上有一个烟头。
他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小心地将烟头捡起来。红塔山。
林宇直起身,敲了敲306的房门。
里面没有动静。
他又敲了三下,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开门,物业的,检查下水管。”
一阵窸窣的声响从门后传来,像是什么人从床上爬起来。过了十几秒,门开了一条缝,一张男人的脸从里面露出来。
三十岁出头,国字脸,浓眉,下巴上有一圈青色的胡茬。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背心,左手臂上缠着一圈纱布,纱布边缘露出几道红色的抓痕。看到门口站着的是两个陌生男人,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张。
“你们是谁?不是物业的。”
林宇亮出了证件:“刑警队的。你是杨建国?”
男人的脸色刷地白了。他下意识地想要关门,但张峰已经一脚抵住了门缝,用力一推,门“砰”地撞开了。
房间很小,只有十几平方米,一张单人床,一个简易衣柜,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一个烟灰缸,里面堆满了红塔山的烟头。墙角放着一件深色的连帽卫衣,团成一团,像是被人随手扔在那里的。
林宇走过去,拿起那件卫衣,翻到左袖的位置——几道明显的抓痕,白色的绒毛翻起,上面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渍。
“杨建国,这件衣服是你的?”
杨建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房间里四处游移,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计算着逃跑的路线。
“昨晚九点到十点之间,你在哪里?”林宇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
“我……我在家。”杨建国的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颤抖,“我一直在家,哪儿都没去。”
“有人能证明吗?”
“没有……我一个人住。”
林宇走到床边,弯腰看了看床底——一双深色的运动鞋,鞋底沾着泥土和碎树叶。他回头看了一眼杨建国:“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干活的的时候划的。”
“在哪个工地干活?”
“就是……南边那个工地,建商业街的那个。”
“叫什么名字?”
杨建国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他的额头开始冒汗,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林宇没有继续追问,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那是从监控截图中打印出来的,一个穿深色连帽衫的男人走在校园的小路上。他把照片举到杨建国面前。
“这个人,是你吗?”
杨建国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钟,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靠着墙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我……我没想伤害她……”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一种近乎哭腔的颤抖,“我就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张峰立刻上前,从腰间取出手铐:“杨建国,你因涉嫌强奸罪,现在被依法刑事拘留。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将作为呈堂证供。”
银色的手铐“咔嗒”一声扣在了杨建国的手腕上。他低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嘴里含混不清地重复着同一句话:“我没想伤害她……我真的没想伤害她……”
林宇蹲下身,与他平视,声音冷静而克制:“杨建国,一个星期前,你是不是就在那条小路上跟踪过她?”
杨建国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你跟踪她多久了?除了她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受害者?”
沉默持续了很久。杨建国终于抬起头,眼眶通红,脸上的肌肉扭曲成一个奇怪的表情——是悔恨,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谁也说不清楚。
“就她一个……就这一次……”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一个星期前我看到她从小路走,就跟了一段,后来有人来了,我就走了。但是我一直想着……一直想着……昨天晚上我又去了,我知道她会走那条路……”
“你怎么知道她会走那条路?”
“我观察过她好几天了,她每天晚上都从图书馆出来,有时候走大路,有时候走小路。下雨天她一定会走小路……”杨建国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就是想靠近她,我没想……我真的没想……”
林宇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个男人此刻缩在墙角,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可怜、卑微、令人作呕。但在那片黑暗的树林里,在陈雨桐面前,他是一头残暴的野兽。
“带走。”林宇的声音平淡而坚决。
张峰将杨建国从地上拽起来,押着他往楼下走。走到楼道口的时候,杨建国突然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林宇,嘴唇哆嗦着问:“她……她还好吗?”
林宇没有回答。他看着杨建国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无法理解的东西——一个刚刚伤害了别人的人,居然还有脸问出这样的话。
“带走。”林宇重复了一遍。
楼下已经围了不少人。城中村的居民们从各自的窗户里探出头来,交头接耳地议论着。小卖部的老板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一瓶啤酒,目瞪口呆地看着被押上警车的杨建国。
林宇站在村口,拨通了苏瑶的电话:“人抓到了,杨建国,住在南塘村。你那边怎么样?”
“DNA比对结果刚出来。”苏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也有一丝释然,“烟头上的唾液DNA和杨建国的完全匹配。陈雨桐指甲缝里提取的残留物,也检出了他的DNA。铁证如山。”
“陈雨桐怎么样了?”
“她妈妈到了,陪着她。我把人抓到的消息告诉了她,她哭了很久,但你能看出来,她松了一口气。”苏瑶顿了顿,“林队,这个案子可以结了。”
林宇挂了电话,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夕阳已经西沉,天边烧起了一片暗红色的晚霞,像是谁在天幕上泼了一碗血。
回到局里已经是晚上七点。审讯室里,杨建国坐在椅子上,双手被铐在面前的铁板上。他的精神状态比在出租屋里更加萎靡,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要把自己藏进骨头里。
林宇和李悦坐在对面。李悦是队里的心理学专家,这种审讯由她主导再合适不过。
“杨建国,三十一岁,来自北方某省农村,来厦海打工六年,目前在建筑工地做泥瓦工。”李悦翻开面前的档案,声音平静,“离异,前妻因为家暴跟你离的婚,有一个孩子跟前妻生活。对吗?”
杨建国点了点头,没有抬头。
“九月三号晚上九点二十分左右,你在厦海大学图书馆后面的小树林里,对一名女大学生实施了性侵。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杨建国沉默了很长时间。审讯室里的灯光白得刺眼,照在他苍白的脸上,让他看起来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我……认罪。”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我就是……我控制不住自己。离婚之后,我总是一个人,心里面像有一团火,烧得我难受。那天晚上我看到那个女孩子一个人走那条路,我就……”
“你就觉得可以对她下手?”林宇的声音冷得像冰。
杨建国没有回答。
李悦合上档案,身体微微前倾:“杨建国,你一个星期前就跟踪过她,对吗?你不是临时起意,你是蓄谋已久。”
杨建国的身体开始发抖。
“你在工地上干活,离学校很近。你知道那条小路晚上很少有人走,你知道那个路口的监控坏了,你甚至知道下雨天她会走那条路。”李悦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杨建国的心里,“你踩过点,你计划过,你一直在等一个机会。这叫什么‘控制不住’?这叫预谋犯罪。”
杨建国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地落在面前的铁板上。
“我不是人……我不是人……”
“你说得对。”林宇站起来,目光平静地俯视着他,“你不是人。”
审讯结束已经是深夜十一点。林宇走出审讯室,靠在走廊的墙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张峰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林队,咖啡,刚泡的。”
林宇接过来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杨建国的背景查清楚了?”他问。
“查了。”张峰靠在墙上,“来厦海之前在老家的砖厂干过,因为强奸未遂被拘留过,但受害者后来撤诉了,没有留下案底。他前妻说他这个人有暴力倾向,喝醉了酒就打人,离婚就是因为这个。”
“撤诉……”林宇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目光变得幽深。
“林队,还有一件事。”张峰犹豫了一下,“赵明远那边,我查到了一些东西。他跟杨建国认识。”
林宇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什么关系?”
“赵明远的弟弟开了一家小型建筑公司,杨建国在他们公司的一个工地上干过活。赵明远利用职务之便,帮他弟弟的公司拿过学校的好几个维修工程。”张峰压低声音,“我怀疑赵明远连夜取走监控硬盘,不只是因为学校要‘低调处理’,更因为监控里可能拍到了他认识的人——杨建国。”
林宇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万家灯火像是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这个世界。
“赵明远的事,交给纪检部门处理。”林宇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杨建国的案子,明天一早移交检察院。”
他转身走回办公室,在桌前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开始写案件报告。
夜已经很深了,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的声音和台灯昏黄的光。写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林宇停下了笔,望向窗外的夜色。
他想起了陈雨桐那双红肿的眼睛,想起了她在病床上问的那句话——“真的能找到吗?”
能。
他在心里默默回答。不管那个恶魔躲在哪个角落,不管有多少人试图掩盖真相,他都会把他揪出来。
这是他的职责,也是他的承诺。
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像是有人在黑暗中合上了眼睛。但林宇知道,天亮之后,这座城市会继续运转,那些阳光照不到的角落,依然需要有人去守护。
他关上台灯,走出办公室。走廊尽头的窗户里,透进来第一缕微弱的晨光。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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