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厦海市还沉浸在一片灰蓝色的朦胧睡意中。
环卫工人老周推着三轮车，沿着滨海路的人行道慢慢走着。十一月的海风裹着咸湿的凉意，吹得他缩了缩脖子。这条路段他扫了三年，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有个垃圾桶、哪里有一块翘起来的地砖。可今天，当他拐进滨海公园侧门那条岔路时，鼻子里钻进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垃圾桶的馊臭，也不是海水的腥咸。
是一种铁锈味混着什么甜腻的东西，像菜市场肉铺角落里变质的气味。
老周停下脚步，手电筒往前方照去。光柱在浓重的晨雾里显得浑浊，他隐约看见路边的排水沟旁，有一团黑色的东西蜷缩在那里。
“谁在那儿？”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道路上显得格外响亮。
没有人回答。
老周犹豫了一下，攥着扫把杆子慢慢靠近。走了七八步，那股气味越发浓烈，直往脑门里钻。手电筒的光终于照清了那团东西——
是一个人。
一个男人，侧卧在排水沟边沿，一条腿搭在沟沿上，另一条腿歪在草丛里。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后背已经被什么东西洇湿了一大片，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黑红色。
老周的脑子嗡了一声，手电筒差点脱手。他看见那个男人的脸——侧着脸，眼睛半睁着，嘴角有一道暗褐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液体。更触目惊心的是，他脑袋下面的地面，有一摊已经凝固的黑红色液体，面积比脸盆还大。
“杀、杀人了——”
老周的声音变了调，三轮车的把手哐当一声撞在路沿上，他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然后转身就跑。跑了十几米，才想起来兜里有手机，哆嗦着掏出来，按了三次才按对110。
“喂！滨海公园旁边，岔路这里，有个人，死了！好多血！”
接警员让他别慌，说清楚具体位置。老周回头看了一眼，晨雾里那团黑影一动不动，像是在无声地证明这不是一场噩梦。
二十分钟后，第一辆警车呼啸着抵达现场。
率先下车的是辖区派出所的民警赵志强和高明。两人拉起了警戒带，把岔路两端封锁起来。赵志强蹲在尸体两米外的地方，用手电照着看了看，脸色立刻变了。
“老高，你来看。”
高明凑过来，只看了一眼就倒吸一口冷气。
死者的头部有明显创伤，右侧太阳穴附近有一个洞，边缘焦黑，周围的血迹呈喷溅状，沿着排水沟的水泥壁甩出了一道扇形的痕迹。这个射击距离——赵志强在心里估算了一下——绝对不会超过一米。
“枪击。”赵志强低声说了两个字，然后拿起对讲机，“指挥中心，滨海公园现场发现一名男性死者，头部有枪伤，疑似他杀。请立即通知刑警队。”
三十分钟后，刑警队长林宇带着技术组赶到现场。
他穿着一件黑色风衣，下车时目光迅速扫过整个区域——岔路是条断头路，尽头是公园的围墙，两侧是密密的灌木丛，只有一条车道宽的水泥路通向外面的滨海路。路灯隔得很远，岔路中段刚好在两盏灯的盲区里，光线昏暗。
法医苏瑶已经穿好防护服，蹲在尸体旁边。她动作很轻，但每一个步骤都极其精准——先整体观察，再从外围向中心勘查。
“男性，目测年龄在三十五到四十五岁之间，身高约一米七五。”苏瑶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致命伤是右侧颞部的枪弹创，射入口呈圆形，边缘有烧灼痕迹，是近距离接触射击。根据尸僵和尸斑判断，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
林宇蹲下来，目光落在死者的脸上。那张脸因为失血已经变得苍白，但五官依然清晰——浓眉，高鼻梁，下颌线条硬朗。衣着整洁，夹克拉链拉到了胸口位置，里面的衬衫领口没有褶皱。
“身上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吗？”林宇问。
技术员小周正在清理死者周围的物品，摇了摇头：“夹克左边口袋里有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右边口袋有一把钥匙和几张零钱。裤子口袋里没有钱包，没有手机，没有任何证件。”
“没有手机？”林宇皱了皱眉。
在这个年代，一个人出门可以不带钱包、不带钥匙，但几乎不可能不带手机。尤其是这样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
“可能是被凶手拿走了。”张峰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枚弹壳，“林队，在排水沟里找到的，9毫米口径，应该是从一把半自动手枪里射出来的。”
林宇接过证物袋看了看，弹壳表面有轻微的锈蚀，不像是刚刚击发的新弹壳。他把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
“周围还有什么发现？”
“脚印有点麻烦。”痕迹检验员老刘蹲在几米外的地面上，用手电照着路面，“这条水泥路太粗糙，加上昨晚好像飘过一阵小雨，完整的足迹几乎没有。不过——”他指了指排水沟另一侧的草丛，“草丛边缘有几处踩踏痕迹，应该是有人从那个方向跑过。”
林宇顺着他的手势看过去，灌木丛的枝条确实有几根折断了，新鲜的断口还泛着青色。
“苏瑶，能初步判断射击位置吗？”
苏瑶站起身，比划了一下：“死者被发现时是侧卧姿态，但根据血迹喷溅方向，他中弹时应该是正面朝向凶手，然后向右前方倒下去的。凶手的位置——大概在死者正前方零点五米到一米之间，面对面。”
“面对面近距离射击。”林宇重复了一遍，目光沉了沉，“这不是偷袭，是处决式的枪杀。”
现场安静了几秒，只有海风呼呼地吹。
“林队。”张峰从岔路尽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那边围墙下面发现了一组轮胎痕迹，不是很清楚，但能看出来是一辆小型车，倒车进来的，然后又开走了。”
林宇站起身，环顾四周。断头路、深夜、面对面枪杀、没有证件、没有手机——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快速旋转，试图拼出一个初步的轮廓。
“调取滨海路沿线所有监控。”他对张峰说，“这个时间段进出这条岔路的车辆，一辆都不能漏掉。”
“明白。”
林宇又转向赵志强：“附近走访一下，看看有没有人昨晚听到枪声。这条路虽然偏，但滨海路对面有几个小区，说不定有人注意到什么。”
“好的，林队。”
这时，苏瑶的声音再次响起：“林队，你过来看一下这个。”
林宇走回去，苏瑶轻轻掀开死者夹克的衣领，露出后颈的位置。在手电筒的光线下，能看见死者后颈偏左的位置有一个纹身——不是什么复杂的图案，而是几个数字，像是用某种粗糙的工具刺上去的，边缘有些晕染，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这是什么？”林宇凑近了看。
“一组数字。”苏瑶说，“但我没办法判断具体含义。不过这种纹身的方式，不像是普通美容院做的，更像是——监狱里的那种土法纹身。”
林宇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有前科？还是某个特殊群体的标记？
他站起身，看着晨雾中渐渐亮起来的天色，远处海面上泛起一线鱼肚白。死者安静地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一个被世界遗忘的人。
“把尸体先送回局里。”林宇说，“苏瑶，尽快做详细尸检，我要知道这颗子弹是从哪把枪里射出来的，所有能提取的信息，一样都不能少。”
“没问题。”
林宇最后看了一眼死者的脸，转身走向车子。他心里有一种直觉——这个没有身份、没有手机、后颈带着监狱纹身的男人，绝不是一起简单的街头凶杀案。这背后，一定藏着更深的秘密。
而他的任务，就是把那些藏在暗处的秘密，一点一点地挖出来。
回到刑警队已经是早上七点。林宇没顾上吃早饭，直接坐进了办公室，打开电脑开始梳理手头仅有的信息。张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递给他。
“监控已经在调了，需要时间。”张峰说，“不过我有个发现——滨海路岔路口那个摄像头，去年就坏了，一直没人修。”
林宇接过咖啡，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也就是说，岔路口没有监控？”
“对。最近的监控在滨海路往南两百米的一个路口，和往北三百米的一个加油站。要拍到进入岔路的车辆，只能靠这两个点去倒推。”
林宇沉默了片刻。作案地点选择在监控盲区的断头路，凶手对这片区域很熟悉，甚至可能提前踩过点。这不是临时起意的街头冲突，而是一次有预谋的、干净利落的处决。
“死者身上的东西呢？钥匙有没有线索？”
“钥匙已经送去分析了，看样子像是普通住宅的防盗门钥匙，不是那种高档小区的电子钥匙。”张峰顿了顿，“还有一件事——刚才苏瑶打来电话，说死者的手指关节有陈旧性损伤，还有几处老茧的位置很特殊，不像是正常工作的磨损。”
“像什么？”
“像是长期打拳或者练格斗留下的。”
林宇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监狱纹身、格斗留下的老茧、近距离处决式枪杀——这些特征叠加在一起，勾勒出一个模糊却令人不安的轮廓。
“查一下。”他说，“全市的监狱、看守所，近十年释放的、符合年龄特征的、后颈有数字纹身的在押人员记录。这工作量不小，但必须查。”
“明白。”张峰转身要走，又被林宇叫住了。
“还有，让李悦过来一趟。如果死者真有前科，我需要她对这类人群的心理特征做个分析。也许能帮我们判断——什么人会用一个这么极端的方式，来杀一个这样的人。”
张峰点点头，带上门出去了。
林宇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厦海市逐渐苏醒的街景，车流开始密集，行人步履匆匆。没有人知道，在这个城市的一个角落里，一个没有名字的男人正躺在冰冷的解剖台上，等待着他来揭开真相。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现场照片——死者半睁的眼睛，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你到底是谁？”林宇低声说，“又是谁，要让你永远闭嘴？”
窗外，太阳终于完全升了起来，金色的光线穿透晨雾，洒在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可林宇知道，有些角落里的黑暗，是阳光永远照不进去的。
而这，恰恰是他存在的意义。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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