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辉的物流公司注册地址在厦海市城北的一片老工业区里。
下午两点,林宇和张峰开车穿过一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两侧是灰扑扑的厂房和仓库,墙上刷着褪色的广告标语。这片区域曾经是厦海市的工业重镇,如今大部分工厂已经搬迁或倒闭,只剩下一些零散的小作坊和仓储租赁公司还在这里勉强维持。
导航显示目的地已经到了,但林宇看到的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皮大门,门牌号已经看不清了。门半开着,里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停着两三辆破旧的厢式货车,车身上的物流公司标识已经被太阳晒得几乎看不清字迹。
“就这儿?”张峰把车停在路边,皱了皱眉头,“这也叫物流公司?”
林宇没说话,推门下车。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铁皮屋顶的哗啦声。他走到一间看起来像办公室的平房前,敲了敲门。
没人应答。
他又敲了几下,还是没动静。张峰绕到院子后面转了一圈,回来摇了摇头:“后面有几间仓库,都锁着,没人。”
林宇蹲下身,看了看办公室门前的地面。水泥地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但靠近门缝的地方,灰尘明显被蹭掉了一些,露出新鲜的水泥色。
“有人进出过,时间不长。”他站起身,透过窗户往里看。办公室很小,只有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和一个文件柜。桌上放着一个烟灰缸,里面有三四个烟头,还有半杯没喝完的水。
张峰也凑过来看了一眼:“人走了没多久,烟头还没收。”
林宇拿出手机,拨打了物流公司注册时留下的联系电话。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
“停机了。”林宇收起手机,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那几辆厢式货车的挡风玻璃上落满了灰,显然很久没有开动过了。但院子里有一块地面比较干净,痕迹显示不久前有一辆车停在这里,然后开走了。
“那辆帕萨特可能刚从这里出去。”张峰指了指那块干净的地面,“看来陈辉跑得挺快。”
林宇没有急着下结论。他走出院子,在附近转了一圈。旁边是一家机械加工厂,门口坐着一个看门的老头,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大爷,跟您打听个人。”林宇走过去,掏出证件亮了亮,“隔壁那家物流公司的老板,您认识吗?”
老头摘下老花镜,眯着眼睛打量了林宇一眼:“你说小陈啊?认识,在这边干了一年多了。不过这人神神秘秘的,平时不怎么跟人打交道。”
“您今天见到他了吗?”
“今天啊……”老头想了想,“早上好像看见他的车开出去了,黑色的,挺旧的。后来大概中午的时候又回来了,在院子里待了一会儿,然后又开走了。走的时候挺急的,轮胎都擦出声音了。”
“大概几点?”
“中午那会儿……十一点半左右吧。我正吃午饭呢,听见外面轰的一声,探头一看,那车跟射箭似的窜出去了。”
林宇和张峰对视了一眼。十一点半——那是他们查到陈辉的车辆信息之后不久。这个时间点太巧了。
“他平时都什么时候来这边?”
“说不准。有时候天天来,有时候一个星期都见不到人。不过最近这段时间,他来得比较勤,基本上每天都来,但待的时间不长,一两个小时就走了。”
“他一个人来?”
“大多数时候是一个人。不过前阵子,有个男人跟他一起出现过几次,长得挺壮的,看着不像是做生意的人。”老头比划了一下,“个子挺高,肩膀很宽,走路带风那种。”
林宇心里一动:“那个人最近还来过吗?”
老头摇了摇头:“有十来天没见着了。怎么,出什么事了?”
“没事,谢谢您。”林宇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大爷,陈辉的全名叫什么您知道吗?”
“好像是叫陈……陈辉吧?对,陈辉。有一次快递员送包裹,喊的就是这个名字。”
回到车上,张峰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说:“看来陈辉确实有问题。我们才查到他头上,他就跑了。”
“他未必是跑了。”林宇靠在椅背上,目光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如果他真是凶手,杀了人之后应该第一时间躲起来,而不是跑到公司来待一上午。他来这里,可能是来取什么东西的。”
“取什么?”
“不知道。但能让他在杀人之后第二天还冒险跑回来取的,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
张峰点了点头,又问:“现在怎么办?发协查通报?”
“先不急。”林宇说,“陈辉这种有前科的人,反侦察意识不会太差。他既然选择跑,短时间内不会用真实身份出现在任何需要登记的地方。发通报反而会打草惊蛇,让他藏得更深。”
“那我们去哪儿?”
“去马建国出狱后的落脚点。他在厦海没有固定住址,但一个人在城里生活了将近一年,不可能没有痕迹。”
林宇给技术组打了个电话,让他们调取马建国出狱后近一年的活动轨迹——手机信号、银行卡交易、住宿登记,任何能留下数据的东西都不要放过。
二十分钟后,技术组回话了。
“林队,马建国名下没有手机号,没有银行卡,没有任何住宿记录。”技术员小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这个人就像个隐形人一样,在系统里完全查不到。”
“不可能。”林宇皱了皱眉,“一个人活了一年,总得吃饭、总得住地方。他没有用自己名字办过任何东西,那就查跟他有关联的人——陈辉,或者他狱中接触过的其他人。”
“明白,我再查。”
挂了电话,林宇让张峰把车开到厦海监狱附近。马建国出狱后第一站肯定是这里——办理释放手续、领取释放证明和一笔很少的安置费。监狱周边的街道、小店,也许有人见过他。
厦海监狱坐落在城市的东北角,周围是大片的农田和零星的村庄。监狱的高墙和铁丝网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冷峻,墙头上的摄像头像一只只冷漠的眼睛,注视着外面的世界。
林宇在监狱旁边的一条小街上找到了一家面馆。面馆不大,六七张桌子,墙上贴着发黄的菜单。正是下午两点多,店里没有客人,老板娘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老板娘,跟您打听个人。”林宇要了两碗牛肉面,趁老板娘煮面的时候掏出手机,给她看了马建国入狱时的照片。
老板娘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这不是老马吗!他出来了?”
“您认识他?”
“认识认识,他以前在里头的时候,偶尔会有人托我们给他带点东西进去。后来他出来了,还在我这儿吃过好几回面呢。”老板娘擦了擦手,脸上露出几分感慨,“这个人啊,看着凶,其实人挺好的。有次隔壁老王家的狗被车撞了,还是他帮忙送到兽医站去的。”
“他出狱后住在哪儿,您知道吗?”
“好像是租了村里人的房子,就在后面那个村子,往前走一里多地就到了。”老板娘指了指窗外,“具体哪一家我不清楚,不过他每次来吃面都是走路过来的,应该不远。”
“他最近一次来您这儿是什么时候?”
老板娘想了想:“前天吧,前天中午来吃了一碗面,还多要了两个卤蛋。看着心事重重的,话比以前少。”
“他跟您说什么了吗?”
“没说啥,就是问了一句——‘老板娘,如果有人找你打听我的事,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我当时还觉得奇怪,问他怎么了,他就笑了笑说没事。”老板娘的表情变得有些不安,“警察同志,老马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林宇没有回答,只是说:“谢谢您,面给我们打包吧。”
提着两袋面,林宇和张峰往村子方向走去。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都是些老旧的砖瓦房。林宇在村口的小卖部里打听了一下,店主一听描述就知道是谁了。
“你说那个大个子啊,租了村东头老刘家的房子,住了大半年了。不过这两天没见着他,奇怪。”
“带我们去看看。”
店主领着他们穿过几条窄巷子,在一座独立的平房前停了下来。房子不大,门口有一棵歪脖子槐树,窗户上挂着一块已经褪色的蓝布窗帘。
林宇敲了敲门,没人应。他试着推了一下,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屋子里的光线很暗,一股霉味混合着烟味扑面而来。林宇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没亮——可能是被掐了电。
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扫过房间。这是一间很简陋的屋子——一张单人床,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边有一张折叠桌,上面放着一个搪瓷杯、一个烟灰缸和几本书。墙角有一个老式的衣柜,旁边放着两个行李箱。
张峰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照亮了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林宇走到折叠桌前,看了一眼那几本书——都是关于法律常识的,还有一本《刑法学》,书页被翻得很旧,很多地方还做了笔记。马建国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都写得很用力。
“一个被判过刑的人,出狱后还在学法律。”张峰凑过来看了看,“有意思。”
林宇翻开搪瓷杯,里面还有小半杯水,杯壁上有一圈茶渍。烟灰缸里有五六个烟头,都是同一个牌子——七块钱一包的那种便宜烟。
他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几件衣服——两件衬衫、一条牛仔裤、一件夹克,都是地摊货,洗得很干净但已经起球了。衣柜最下面放着一双黑色的皮鞋,鞋底磨损严重,但鞋面擦得很亮。
林宇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双鞋——鞋底的磨损主要集中在脚掌外侧和脚跟外侧,这种磨损模式通常出现在走路姿势外八字的人身上。他想起苏瑶说过,马建国的手指关节有陈旧性损伤,是长期打拳留下的。一个打拳的人,走路外八字,这很合理。
“林队,你看这个。”张峰从枕头底下翻出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张纸。
林宇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份手写的申诉材料。字迹和书上的笔迹一样,工整而用力。材料的内容是马建国对自己那起故意伤害案的申诉,他说自己打的那个人其实是一个专门欺负外来务工人员的地痞,那天那个人正在对一个民工施暴,他看不下去才出手的。但当时的办案民警没有采信这个说法,只当成普通的口角纠纷处理了。
材料最后写了一句话:“我不后悔打了他,但我后悔用了那么重的手。如果能重来,我会选择报警。”
林宇把材料装回塑料袋里,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在监狱里学了法律、出狱后还在写申诉材料的人,一个会在村里帮人救狗的人,一个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人——这个人不是天生的罪犯,他是一个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做出了错误选择的普通人。
但有人用一颗子弹结束了他的生命。
“林队,这边有发现。”张峰蹲在行李箱旁边,打开其中一个箱子。箱子里装的是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些生活用品,没有特别的东西。但另一个箱子上了锁。
林宇试了试锁,打不开。他让张峰把箱子带回局里找技术组开锁,自己继续在房间里搜寻。
在床板下面,他摸到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纸。展开一看,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画的是滨海公园附近的地形,岔路、围墙、灌木丛、排水沟都标得清清楚楚。地图的背面写着一行字:
“晚上十点,老地方。”
林宇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张地图和马建国尸体被发现的位置高度吻合。“老地方”这个词说明马建国和某人有固定的见面地点,而这个地点就是他被杀的地方。他死前喝了酒,处于放松状态,说明他见的这个人是他信任的。
陈辉。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
林宇的手机响了,是技术组小方打来的。
“林队,查到了。马建国虽然没有用自己名字办过任何东西,但他的DNA信息在两个月前出现在一家医院的急诊记录里——他在夜市上帮一个被抢劫的女孩追贼,自己受了伤,被120送到了医院。医院登记的是他的真实姓名和住址,就是我们刚刚去的那个村子。更关键的是,急诊记录上的紧急联系人写的是‘陈辉’,电话就是那个已经停机的号码。”
“还有别的吗?”
“有。我调了医院附近的监控,发现那天晚上送马建国去医院的人,开的正是一辆黑色老款大众帕萨特。车牌号被故意遮挡了,但车型和我们之前掌握的一模一样。”
林宇挂了电话,站在马建国的房间里,目光扫过这间简陋却整洁的屋子。
一个出狱后努力重新做人的男人,一个会为陌生人挺身而出的男人,一个在深夜里被信任的人用枪指着头顶的男人。
“陈辉。”林宇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冷冽的笃定。
“林队,你说陈辉为什么要杀马建国?”张峰把行李箱搬上车,回来问道。
“李悦说得对,马建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林宇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转身往外走,“陈辉那个所谓的物流公司,很可能只是个幌子。他在外面到底在做什么生意,为什么要拉马建国入伙,又为什么要杀他灭口——这些问题的答案,才是这个案子的关键。”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还有,马建国死前在写申诉材料,说明他一直在试图洗刷自己的案底。一个想重新做人的人,如果发现自己的朋友在做违法的事情,他会怎么做?”
张峰恍然大悟:“他会阻止,或者——报警。”
“对。”林宇点了点头,“而一个不想被阻止的人,会选择让他永远闭嘴。”
阳光斜斜地照进村子,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宇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平房,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替一个已经听不见声音的人说着什么。
他坐进车里,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苏瑶,马建国那枚弹头的膛线痕迹,跟全国枪弹数据库里的所有记录比对过了吗?”
“比对过了,没有匹配的记录。”苏瑶说,“不过我有个新发现——弹头上残留的火药成分比较特殊,不是国内常见的军用火药配方,更像是东欧那边生产的。这种子弹流入国内的时间大概在三到五年前,当时有一批军火通过边境走私进来,大部分流向了黑市和地下势力。”
“也就是说,这把枪和这批子弹,可能是一个更大犯罪网络的一部分?”
“有这个可能。至少可以确定,陈辉能搞到这种级别的武器,他背后一定不简单。”
林宇挂了电话,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窗外的天空开始变得灰蒙蒙的,远处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了。厦海市的秋天总是这样,说变就变。
“张峰,回局里之后做两件事。”林宇睁开眼睛,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第一,把陈辉的所有社会关系查一遍,特别是他在监狱里接触过的所有人,一个都不能漏。第二,查一下近半年内跟陈辉的物流公司有过业务往来的所有客户——如果那家公司真的做过生意的话。”
“明白。那陈辉本人呢?”
“他会回来的。”林宇看着窗外灰暗的天空,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确定无疑的事情,“一个杀人之后还要跑回公司取东西的人,说明他有放不下的东西。只要他放不下,他就一定会露出马脚。”
车子发动了,沿着坑坑洼洼的水泥路慢慢驶出这片老工业区。林宇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铁皮大门,在心里默默地说:
马建国,你的事情,我会查清楚的。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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