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过去了,陈辉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林宇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白板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关联线。马建国在最中间,陈辉在右边,周围还延伸出了七八个名字——狱中同监区的犯人、陈辉物流公司的所谓“客户”、马建国出狱后接触过的村民。每一条线都查过了,但大部分都断了。
张峰推门进来,眼圈发黑,手里拿着一杯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杯的咖啡。
“林队,陈辉那个物流公司的银行账户查到了。”他把一份流水单放在桌上,“过去一年,这个账户有十几笔大额进账,每笔都在二十万到五十万之间,汇款方都是境外的离岸公司,层层嵌套,根本查不到实际控制人。钱到账之后,很快就会转走,账户余额从来没超过一万块。”
林宇拿起流水单看了一遍:“这不像是正常的物流生意。”
“绝对不正常。”张峰拉了把椅子坐下,“我找了经侦的同事帮忙看,他们说这种资金流动模式,典型的洗钱特征。而且金额不大不小,刚好卡在不太容易引起银行监管的线下面。”
“洗钱……”林宇把这几个字写在白板上,在下面画了一道红线,“马建国发现了陈辉在洗钱,所以被灭口?”
“有可能。但还有一个问题——陈辉一个刚出狱的人,哪来的本事搞洗钱?他背后一定有人。”
林宇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白板角落里的一个名字上——周志远。这是张峰昨天从厦海监狱拿到的名单上的人,跟陈辉和马建国在同一监区服刑,比陈辉早一年释放。出狱后,周志远注册了一家投资咨询公司,表面上是做理财顾问,实际上——
“周志远那条线查得怎么样了?”林宇问。
张峰翻开笔记本:“这个人有点意思。他出狱后开的那家投资咨询公司,注册资金五百万,但一个刚出狱的人哪来这么多钱?我查了一下,他的公司名下有好几个空壳子公司,跟陈辉的物流公司之间有频繁的资金往来。而且——”
张峰压低了些声音,“我查到周志远跟厦海市一个叫‘恒泰集团’的公司有密切关系。恒泰集团是做房地产的,老板叫钱德明,在厦海市很有名,跟不少政商界的人都有来往。”
林宇的眉头皱了起来。房地产老板、洗钱、空壳公司、境外资金——这些词组合在一起,画出的轮廓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危险。
“陈辉和周志远最近有联系吗?”
“陈辉的手机号停机了,但我查了周志远的通话记录,过去一周内,他跟一个没有实名登记的手机号有过三次通话,每次都在深夜。最后一次通话是在马建国被杀的前一天晚上。”
“追踪那个未实名号码的位置。”
“已经追了。”张峰看了一眼手表,“技术组说大概今天下午能出结果。”
这时,李悦敲门走了进来。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比平时更加严肃。
“林队,我重新分析了马建国的心理侧写,结合你们新发现的洗钱线索,我有一个推测。”她在白板前站定,“马建国在狱中帮警方破获过毒品走私案,说明他对犯罪行为有很强的正义感。出狱后,他发现陈辉在做违法的事情,很可能会劝阻,甚至威胁要举报。”
“但陈辉是他的朋友。”林宇说。
“正是因为是朋友,马建国才会给他机会。”李悦说,“他会先劝,劝不动就会警告,警告无效就会采取行动。而陈辉知道马建国的性格——他说到做到。所以陈辉必须先下手为强。”
“这就是为什么马建国死前还跟陈辉见面——他在给陈辉最后一次机会。”林宇的声音低沉下来。
“对。”李悦点了点头,“而陈辉利用了他的信任。”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白板上那些名字上,却照不进这个案子背后的黑暗。
林宇的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听筒里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带着压抑的紧张:“是林队长吗?”
“我是。你哪位?”
“我叫……我叫陈辉。”对方的声音在发抖,“我要自首。”
林宇猛地站起身,张峰和李悦同时看向他。
“你在哪里?”
“我在……我在滨海公园,就是马建国死的地方。”陈辉的声音突然变得哽咽,“我对不起他,我真的对不起他……”
“你待在那里别动,我马上到。”林宇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同时对张峰打了个手势,“保持通话,不要挂。”
张峰立刻跟了上去,李悦也快步走出办公室去通知技术组准备监听设备。
二十分钟后,林宇的车停在了滨海公园侧门的岔路口。三天前的警戒带已经撤掉了,但地面上还能看到淡淡的血迹痕迹,被雨水冲得几乎看不清了。
陈辉就坐在排水沟边沿上,跟马建国死时的姿势几乎一样。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被刮的胡茬,眼睛红肿,看起来像是三天没睡过觉。那辆黑色帕萨特就停在岔路尽头,车门开着。
林宇慢慢走过去,张峰留在后面,保持一定距离。
“陈辉?”林宇在他面前站定。
陈辉抬起头,眼睛对不上焦,像是在看林宇,又像是在看他身后的什么东西。
“林队长,我……我杀了他。”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海风吹散,“我杀了我最好的朋友。”
“慢慢说。”林宇在他旁边坐下,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他没有掏出手铐,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急迫。
陈辉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宇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吹得旁边的灌木丛沙沙作响。
“在监狱里,是老马护着我。”陈辉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是在说梦话,“我刚进去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被人欺负,是他替我出头。为了这个,他还被关了禁闭。出来之后,他说他不后悔。”
他的眼眶红了。
“后来我比他先出来,我说要好好做人,找份正经工作。可是我找不到啊——”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些,“有案底的人,谁要你?我投了几十份简历,没有一个回音。我没办法,真的没办法……”
“所以你就跟了周志远?”林宇问。
陈辉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你们都查到了?”
“说说看,周志远让你做什么?”
陈辉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手抖得厉害,抽了好几根才点着。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被海风吹散。
“周志远说有个赚钱的路子,不用出力,就是过过账。他把钱打进我的物流公司账户,我再转出去,每次给我两万块的好处费。我知道这不干净,但是……我需要钱。”
“你知道那些钱是从哪里来的吗?”
陈辉犹豫了一下:“周志远没明说,但我猜……跟恒泰集团有关。有一次我帮他转一笔账,金额很大,我多问了一句,他就警告我别多嘴。后来我自己查了一下,那笔钱最后进了恒泰集团的一个项目账户。”
“恒泰集团的钱为什么要通过你的公司走?”
“洗钱呗。”陈辉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房地产公司账面做大了,有些钱见不得光,需要找壳公司过一遍。我就是他们的一颗棋子。”
“马建国是怎么知道的?”
陈辉的表情扭曲了一下,像是在忍受某种疼痛。
“他出狱后没地方去,是我帮他租的房子。我本想拉他一起干,让他也赚点钱。可是他……他就是个死脑筋。”陈辉的声音开始发抖,“他说这是犯罪,让我收手,说要去举报。我以为他在开玩笑,没想到他真的去查了恒泰集团的底。”
“他查到了什么?”
“他查到恒泰集团好几个项目的资金来源有问题,还查到了周志远跟恒泰集团财务总监的关系。他把这些事都记在一个本子上,说要整理好材料交给检察院。”陈辉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下来,“我劝过他,求过他,甚至威胁过他。可是他说——‘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林宇想起了马建国床头那本翻烂的《刑法学》,想起了那份工工整整的申诉材料。一个在错误中学会了法律的人,最终用法律的标准要求了自己。
“然后周志远找到了你?”
陈辉点了点头,睁开眼睛,眼神里满是恐惧和悔恨。
“周志远说,如果马建国把事情捅出去,不只是我,他自己、恒泰集团的财务总监、还有好几个中间人,全都要完。他说……他说只有马建国闭嘴,大家才能安全。”
“枪是谁给的?”
“周志远。”陈辉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他给我枪的时候说,要么马建国死,要么我回到监狱里去,这辈子都别想出来。他说我有前科,再进去就是累犯,判得比第一次还重。”
“所以你就选择了让马建国死?”
陈辉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你以为我想吗?!我在那个地方坐了一整夜,拿着那把枪,手心全是汗。我约他出来,说要跟他谈谈,他真来了——他居然真的来了!他知道我要干什么,他还是来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岔路上回荡,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嘶哑。
“他看着我,跟我说——‘陈辉,放下枪,现在还来得及。’他说他不想看着我越走越远。可是我已经走得太远了,林队长,我回不了头了……”
林宇沉默地看着他。三天前,就在这个位置,马建国面对着一个拿枪指着自己的朋友,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求饶,而是劝他回头。
“然后你就开了枪?”
陈辉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进了双手里,肩膀剧烈地颤抖。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像是一只受伤的动物在哀鸣。
过了很久,他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把手枪和一个U盘。
“枪是周志远给我的,U盘里是马建国查到的那些资料。他出事之后,我回公司就是想拿这个U盘。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过把它扔了,想过交给警察,可是我不敢……”
林宇接过塑料袋,看了一眼那把枪——黑色的9毫米半自动手枪,跟苏瑶的弹道分析完全吻合。
“周志远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马建国出事之后,周志远就消失了。他给我打过电话,让我出去躲一躲,说等风头过了再联系我。”陈辉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被海风吹干了,留下一道道白色的盐渍,“但是我不想躲了。这三天我每天晚上都梦到老马,他就站在我面前,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受不了了。”
他从排水沟边沿站起来,腿有些发软,踉跄了一下。张峰立刻上前,掏出了手铐。
陈辉主动伸出双手,手铐咔嚓一声锁上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银色的金属圈,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林队长,老马最后说的那句话,我骗了你们。”
林宇看着他。
“他说的是——‘陈辉,我不怪你。但你要记住,从今天起,你欠这个世界的,迟早要还。’”
海风突然大了起来,卷起地上的枯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又慢慢落回地面。远处海面上的浪花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为某个已经听不到声音的人送行。
林宇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看着陈辉被张峰带上警车。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排水沟边站了一会儿。三天前,马建国就躺在那里,眼睛半睁着,嘴角有干涸的血痕,像是有话没说完。
现在,那些话终于被听到了。
林宇拿出手机,拨通了技术组的电话。
“周志远的定位查到了吗?”
“查到了,林队。”技术员小方的声音清晰而急促,“那个未实名号码的信号最后出现的位置是在厦海市郊的一个别墅区,那是恒泰集团开发的项目。信号消失的时间是今天凌晨三点,之后就没有再开机。”
“恒泰集团的别墅区……”林宇重复了一遍,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还有一件事,”小方补充道,“我调调取了那个别墅区的物业登记信息,其中一栋别墅的业主是周志远名下的投资咨询公司。那栋别墅近期的水电消耗异常,有人居住的迹象很明显。”
“把地址发给我。”林宇挂了电话,快步走向车子。
他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黑色的轿车沿着滨海路疾驰而去。透过后视镜,他看见滨海公园的岔路口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车流中。
马建国的事情还没有完。陈辉只是那把扣动扳机的手,而真正的手指——那个把枪递到陈辉手里、把马建国推向死亡的人,还躲在某个角落,等着被揪出来。
林宇踩下油门,车子汇入了城市滚滚的车流中。
厦海市的天空终于放晴了,午后的阳光刺破云层,洒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但林宇知道,有些阴影,需要用更亮的光才能照透。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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