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的别墅坐落在厦海市郊的翡翠山庄，这是恒泰集团十年前开发的高端别墅区。林宇的车穿过气派的小区大门，沿着蜿蜒的林荫道往里开，两侧是一栋栋欧式风格的独栋别墅，每一栋都带着精心修剪的庭院和私人车库。
三十七号别墅在小区的最深处，背靠一座小山丘，前面是一个人工湖。地理位置极其隐蔽，从外面几乎看不到别墅的全貌。
林宇把车停在五十米外的路边，没有打草惊蛇。他和张峰步行靠近，远远地观察了一下——别墅的窗户都拉着窗帘，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但车库里停着一辆银色的奔驰商务车，车身上蒙着一层薄灰，显然停了好几天没动过。
“物业那边怎么说？”林宇低声问。
张峰看了眼手机：“物业说这栋别墅平时很少有人来，但最近一周，每天晚上都能看到二楼的灯亮着，一直到凌晨才灭。保洁阿姨说前几天在门口看到过外卖的包装袋，至少有两三天的量。”
“有人住在里面。”林宇判断道，“而且不太方便出门，所以才叫外卖。”
他绕到别墅的侧面，发现后门有一扇窗户没关严，窗台上落了几片枯叶，但靠近窗框的地方有一块被人蹭掉的痕迹，露出干净的玻璃。
“我从后门进，你守前门。”林宇对张峰说，“注意安全，这个人身上可能有枪。”
张峰点了点头，拔出手枪，猫着腰绕到了前门的位置。
林宇轻轻推开那扇没关严的窗户，翻窗进入。落地的时候他尽量放轻了声音，但地板还是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吱呀声。他贴着墙壁站定，屏住呼吸听了听——楼上有动静，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很重，像是穿着拖鞋在木地板上拖来拖去。
他沿着楼梯慢慢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在楼梯的边缘，那里不容易发出声响。二楼有一条走廊，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门半开着，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林宇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里看。
周志远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手机，正反复按着开机键。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但他始终没有拨出任何电话。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睡衣，头发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下巴上的胡子已经长成了一片黑茬。床头柜上摆着几个空方便面盒子和一堆烟头，房间里的空气浑浊得令人窒息。
“周志远。”林宇推开门，手枪垂在身侧，没有举起，但语气不容置疑。
周志远猛地抬头，手机啪的一声掉在地上。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恐，但很快又变成了一种疲惫的麻木，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刻的到来。
“你们终于来了。”他靠在床头，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我等了三天。”
“等我们？”
“不然还能等谁？”周志远苦笑了一声，“陈辉那个废物，我让他出去躲一躲，他不听。我就知道他迟早会去找你们。他那人，心里装不了事。”
林宇走进房间，目光扫过四周——除了脏乱之外，房间里没有太多东西。衣柜门开着，里面空空荡荡，显然周志远没有打算长住，或者说，他根本没想好下一步该怎么办。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来找你。”
“知道。”周志远低下头，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手指在不自觉地颤抖，“马建国的案子。”
“陈辉已经全部交代了。枪是你给他的，洗钱的通道也是你搭建的。”林宇在他对面的一把椅子上坐下，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一件日常事务，“你现在需要做的，是把剩下的事情说清楚。”
周志远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而悠长，和房间里沉闷的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恒泰集团的钱德明，你们应该已经查到了吧？”他终于开口了。
“说说你们之间的关系。”
周志远从床头柜上摸了一根烟，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升腾，像是一团化不开的愁绪。
“我出狱之后，找不到工作。你知道的，有案底的人，在这个社会上就像过街老鼠。后来一个朋友介绍我认识了钱德明，他说他可以给我一笔钱开公司，条件是我帮他处理一些‘账目’。”
“什么样的账目？”
“各种见不得光的钱。工程回扣、行贿款、还有几笔海外转移的资产。”周志远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账单，“他需要一个有案底的人来当白手套，因为这种人最听话——没有退路，不敢反抗，出了事还能把所有罪名都推到他头上。”
“所以你就帮他搭建了那些空壳公司？”
“不只是空壳公司。”周志远弹了弹烟灰，“我还帮他联系了境外的地下钱庄，把资金转移到海外的离岸账户。陈辉的物流公司只是其中一环，是最底层的一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经手的钱最终流向了哪里。”
“马建国是怎么查到这些的？”
周志远的脸色变了一下，手指的颤抖更加明显了。
“马建国那个人，太较真了。”他摇了摇头，“他出狱后陈辉拉他入伙，他没答应，反而自己私下里开始查。他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一些恒泰集团的内部资料，查到了好几个项目的资金黑洞。他甚至找到了一个当年因为举报恒泰集团而被逼得跳楼的包工头的家属，拿到了关键证词。”
林宇的眉头紧锁起来。马建国做的这些事，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这个人不是简单地想举报陈辉，他是想掀翻整个恒泰集团的腐败网络。
“他手里到底掌握了多少东西？”
“足够让钱德明坐穿牢底。”周志远把烟头掐灭在方便面盒子里，发出一声嗤的声响，“他把所有资料都整理成了一个文件，存在一个U盘里。他说等整理好了，就直接递交检察院。我见过那份文件的一部分——资金流水、合同复印件、还有几段录音，铁证如山。”
“所以钱德明让你解决掉马建国。”
周志远没有否认，只是点了点头。
“他知道马建国在查他之后，大发雷霆。他说如果这些东西流出去，他完了，我也完了，所有人都完了。”周志远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让我处理掉马建国，不管用什么方法。他说事成之后，给我五百万，送我去东南亚。”
“你就答应了？”
“我没有答应！”周志远突然提高了音量，但很快又压了下去，“我没有答应，可是我没有别的选择。钱德明那个人，你如果不听他的话，他会用更狠的手段对付你。我知道他太多秘密了，他不可能让我安安稳稳地退出。”
“所以你选择了让陈辉去当那把刀。”
周志远沉默了。他的沉默比任何辩解都更有说服力。
“陈辉比我好控制。”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冷酷，“他缺钱，有案底，又跟马建国关系好——最容易下手。我只需要告诉他，如果马建国不闭嘴，他也会跟着完蛋。他就会自己做出选择。”
“你算准了陈辉会开枪？”
“我算准了他会害怕。”周志远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空洞的坦然，“人一旦害怕了，什么都做得出来。”
林宇盯着他看了很久。这个人把人性中的恐惧算计得如此精准，却又对朋友的忠诚和正义视而不见。马建国在枪口下说的那些话，陈辉三天三夜无法入眠的悔恨，在周志远这里，都只是“计算”的一部分。
“钱德明现在在哪里？”林宇问。
“我不知道。”周志远摇了摇头，“马建国出事之后，他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让我先躲起来，等他通知。然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他的手机打不通，公司那边也说他在出差。”
“你以为他能跑得掉？”
周志远苦笑了一下：“跑不跑得掉是他的事，跟我已经没关系了。从我决定留在厦海等你们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该还的债，一分都少不了。”
林宇站起身，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张峰，上来吧。”
张峰很快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手铐。周志远主动伸出双手，动作出奇地平静。手铐锁上的那一刻，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林队长，”在被带出房间之前，周志远突然回过头来，“马建国那个U盘，陈辉交给你们了吧？”
“交了。”
“那就好。”周志远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复杂的笑容，“那个人，是真的不怕死。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他比我强。”
张峰带着周志远下了楼。林宇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环顾四周。床头柜上除了方便面盒子和烟头，还有一张被揉皱的照片。他捡起来展开，照片上是三个穿着囚服的男人，站在监狱的操场上，阳光刺得他们都眯着眼睛。
中间的陈辉笑得很灿烂，左边的马建国表情严肃，而右边的周志远，则微微侧着头，看向镜头外的某个方向。
那是他们在狱中的合影。那时候，他们还是“朋友”。
林宇把照片放进口袋里，转身走出了别墅。
回到局里已经是傍晚了。林宇没有休息，直接去了审讯室。陈辉和周志远的供词需要一一核实，马建国留下的那些资料也需要逐一整理。但在做这些事情之前，他还有一个地方要去。
晚上八点，林宇一个人开车回到了马建国生前住的那个村子。
村东头的平房里还亮着灯——是房东老刘在收拾马建国的遗物。老刘是个六十多岁的庄稼人，听说马建国出了事，叹了口气，说了一句“可惜了”，然后默默地把他留下的东西装进了纸箱里。
林宇从老刘手里接过那个纸箱，抱到了车上。箱子不重，里面除了几件衣服和几本书，就是马建国手写的那份申诉材料和那张手绘的地图。
他开车来到滨海公园的岔路口，把车停在路边，一个人走到排水沟旁边。
夜里的海风比白天更凉，吹在身上带着刺骨的寒意。远处的海面上有几盏渔火在摇晃，像是不肯熄灭的希望。林宇站在马建国死去的地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三人的合影，借着路灯的光看了很久。
“马建国，”他轻声说，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你查到的那些东西，我们收到了。陈辉自首了，周志远也抓到了。至于钱德明，我已经让经侦大队的人去查了。你留下的那些证据，足够让他们所有人付出代价。”
海风呼啸着，吹得旁边的灌木丛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他。
“你的事，我会一直跟到底。洗钱、行贿、还有那些被恒泰集团坑害的人，一个都不会放过。”林宇蹲下身，把手里的照片放在排水沟的边沿上，用一块小石头压住，“这些东西，算是我替你保存的。等案子彻底了结了，我会把它交到该交的地方。”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照片里的马建国表情严肃，像是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情。也许那时候他就知道，出了监狱之后的路，比在监狱里面还要难走。但他还是走了，而且走得堂堂正正。
林宇转身往车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你写的那份申诉材料，我也看了。”他的声音被海风吹散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说得对，你不后悔打了他，只是后悔下手太重。如果当年那个办案民警肯多问一句，也许你就不会坐牢。但你也没有因此变成一个坏人。”
“你用自己的方式，证明了有些事情，比法律更重要。”
林宇说完这些话，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夜色。
远处海面上的渔火还在摇晃着，像是某个看不见的人，在黑暗中举着一盏灯。
他发动了车子，沿着滨海路慢慢驶离。后视镜里，那张被石头压着的照片在路灯下泛着微微的光，照片里的三个人定格在某个过去的瞬间，那时的他们还都以为，出狱之后，一切都可以重来。
车子汇入了城市的灯火之中。林宇打开车窗，让夜风吹进来。十一月的厦海，风已经很凉了，但他觉得今天的风，似乎没有那么冷。
手机响了，是张峰打来的。
“林队，经侦那边有消息了。钱德明今天下午在机场被拦下来了，他买了去新加坡的机票，准备跑路。人已经在机场公安那里了。”
林宇嘴角微微上扬：“好。把材料准备好，明天一早，我们正式立案侦查。”
“明白。”
挂了电话，林宇看了一眼车窗外。城市的夜景在眼前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像是一片璀璨的星河。在这片星河下面，有黑暗，也有光明；有罪恶，也有正义。
而马建国用生命守护的那种东西，叫做良心。
车子在夜色中稳稳地行驶着，朝着刑警队的方向，朝着下一个案子的方向。林宇知道，对于他来说，工作永远不会结束。但至少今晚，他可以回去睡一个好觉。
因为又一个案子，终于可以告慰死者了。
那张被压在石头下面的照片，在夜风中微微掀动了一角，像是在挥手告别。
海风呜咽着穿过岔路口，带走了最后一丝血腥的气息。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这里会重新变得干净、明亮，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林宇知道，有些事情，会被人记住很久很久。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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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卷：情感纠葛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