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滨江花园小区的喧嚣逐渐平息,围观的人群被疏散,整栋七号楼被警戒线围了起来。楼下的临时指挥部里,几盏应急灯把灰白的水泥地照得发亮,空气中弥漫着速溶咖啡和烟草混合的气味。
林宇坐在折叠椅上,面前摊开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目前掌握的所有信息。张峰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份刚从物业和周边商铺调取的监控录像硬盘。
“林队,方晴找到了。”张峰把硬盘放在桌上,擦了擦额头的汗,“她住在城东的翡翠湾小区,离这儿大概二十分钟车程。我让小李去接她了,马上就到。”
“她什么反应?”林宇问。
“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很镇定,听说贺铭死了,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了句‘我知道了’,没哭没闹。”张峰顿了顿,“我觉得不太对劲,正常女人听到情人死了,不该是这个反应。”
林宇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表态。每个人的悲伤表达方式不同,但方晴的冷静确实值得留意。
这时,一辆警车停在小区门口,车门打开,一个年轻女人走了下来。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和深蓝色牛仔裤,长发扎成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皮肤在路灯下显得格外苍白。她的五官算不上惊艳,但很耐看,眉眼间有一种清冷的气质。
李悦从另一辆车里下来,她今晚本来已经下班回家,接到林宇的电话后立刻赶了过来。她快步走到方晴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带着她走进了临时指挥部。
“方晴是吧?请坐。”林宇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张峰倒一杯水过来。
方晴坐下,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看着林宇。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来吗?”林宇开门见山。
“张警官在电话里说了,贺铭死了。”方晴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被杀的,对吗?”
“是的,今天晚上九点半到十点之间,在滨江花园1703室,他的家中。”林宇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你今晚在哪里?”
“在家。”方晴几乎没有犹豫,“我一个人住,从下午六点下班回家后就再也没有出过门。”
“有人能证明吗?”
“没有。”方晴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想笑,但最终没有笑出来,“我一个人住,没有室友,也没有养宠物。楼道的监控可以证明我回家后没有离开,但如果你们怀疑我从其他通道离开,那我确实没有证人。”
林宇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他换了一个角度:“你和贺铭是什么关系?”
方晴沉默了几秒,垂下眼帘:“情人关系。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了,不然不会这么快找到我。”
“这段关系持续多久了?”
“一年零三个月。”方晴的答案精确得让人意外,“去年三月份开始的,他在一次行业交流会上认识了我,后来就一直找我。”
“你知道他有妻子吗?”
“知道。”方晴抬起头,直视林宇的眼睛,“他一开始就告诉我了。他说他和沈曼感情不好,早晚会离婚。我信了,或者说,我选择相信。”
“最近你们的关系怎么样?”
方晴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不太好。他最近总是在敷衍我,说好要离婚的事情也一拖再拖。我催过他几次,他就开始躲着我。”
“今天你们有联系吗?”
“有。”方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聊天记录递给林宇,“下午五点半,他给我发消息,说沈曼今晚加班,让我去他家。我没回他。”
林宇接过手机,屏幕上确实显示贺铭发来的那条消息,而方晴的对话框里没有任何回复。他又往上翻了翻,最近的聊天记录大多是方晴先发消息,贺铭隔很久才回,内容也越来越简短敷衍。
“为什么不回他?”林宇问。
方晴的手指微微收紧:“我不想再当那个随叫随到的人了。他把我当什么?他老婆加班的时候用来填补空缺的替代品?我受够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林宇能听出那股被压抑了很久的愤怒。
“你知道贺铭今天有没有约别人去他家吗?”
方晴愣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什么意思?他约了别人?”
林宇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把话题转向另一个方向:“贺铭手上戴着一枚戒指,你知道吗?右手无名指上的。”
“知道。”方晴点头,“那是一枚银色的男款戒指,上面刻着字母‘F.Q.’,是他的英文名缩写。他说那是他大学毕业时自己买给自己的礼物,跟了他很多年了。”
林宇在心里快速记下这个信息。如果戒指上有“F.Q.”的刻字,那这枚戒指对贺铭来说应该意义非凡,不太可能自己取下来。而且,沈曼之前并没有提到这枚戒指的存在。
“方晴,我需要你跟我回去做一份详细的笔录。”林宇站起身,“另外,如果你方便的话,我们可能需要采集你的指纹和DNA样本,用于排除现场的痕迹。”
方晴站起来,点了点头:“可以。但我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
“我想看看他。”方晴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我想看看他最后的样子。”
林宇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后说:“这个需要征求家属的同意,而且遗体已经送去法医那边了,等手续办完再说吧。”
方晴没有再说什么,跟着张峰上了警车。
目送车子离开后,李悦走到林宇身边,手里拿着刚才做记录的本子。她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连衣裙,外罩一件薄开衫,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看起来像是从家里匆忙赶来的。
“你觉得她怎么样?”林宇问。
李悦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表面很冷静,但内心有很强的压抑情绪。她对贺铭的感情很复杂,有爱,有恨,更多的是不甘心。她说‘受够了’的时候,那种情绪是真实的,不是表演。”
“她有可能是凶手吗?”
“有可能,但动机不够强。”李悦分析道,“一个甘心做了一年多情妇的女人,突然杀人,不太符合行为逻辑。除非发生了某种刺激事件,让她彻底崩溃。但从她描述的近期关系来看,是逐渐冷淡的过程,不是突然爆发。”
林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沈曼呢?你跟她聊过了吗?”
“聊了几句,她还在卧室里,情绪比刚才稳定了一些。”李悦翻开本子,“沈曼这个人,我得说,比方晴复杂得多。她表面上是受害者的姿态,哭泣、发抖、语无伦次,但我注意到几个细节。”
“说说看。”
“第一,她主动提供贺铭出轨的证据,而且是有备而来——截屏保存得完完整,时间跨度长达半年。这说明她早就知道自己被背叛,而且一直在收集证据。一个真正绝望的妻子,要么选择摊牌离婚,要么选择忍气吞声,很少有人会像她这样冷静地收集半年的聊天记录。”
“第二呢?”
“第二,她提到贺铭出轨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冷静。但当我问她关于贺铭的日常习惯、人际关系的时候,她突然变得很抗拒,说‘我不知道’、‘我们很少交流’。这种回避很不自然。”
林宇沉吟道:“你觉得她在隐瞒什么?”
“一定在隐瞒什么,但不确定是不是和杀人有关。”李悦合上本子,“对了,还有一件事。我注意到沈曼的手指。”
“手指?”
“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侧面有一块红印,很新鲜,像是被什么东西夹过或者压过。我问她怎么弄的,她说是公司打印机卡纸的时候不小心夹到的。但我注意到那块红印的形状不太规则,更像是握住某种圆柱形物体时留下的。”
林宇的眼睛微微眯起:“凶器是一把窄刃刀,刀柄通常是圆柱形的。如果她握刀的时候用力过猛,确实可能在手指侧面留下压痕。”
“我也是这么想的。”李悦说,“但还需要进一步确认。那块红印的颜色已经开始变淡了,说明受伤时间大概在三到五个小时之前,和死亡时间大致吻合。”
林宇站起身来,在临时指挥部里来回走了几步。两个女人,一个冷静到反常,一个悲伤中藏着秘密。贺铭的尸体躺在冰冷的解剖台上,一枚刻着情妇名字缩写的戒指不翼而飞,一个神秘男人在案发前两小时进入了这栋楼。
“苏瑶那边有什么新发现吗?”李悦问。
“她说那杯茶里检测出了微量的安眠药成分,剂量不大,但足以让人昏昏欲睡。烟蒂上的DNA正在比对,结果还没出来。”林宇看了看手表,已经凌晨两点多了,“还有那个戴棒球帽的男人,张峰还在查监控,希望能找到他的来去路线。”
话音刚落,张峰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个U盘,脸上带着兴奋的表情:“林队,找到了!那个戴帽子的男人,晚上九点四十分从楼梯间下来的,走的是消防通道。监控拍到他在一楼大厅的角落里换了一身衣服,把深蓝色连帽衫换成了一件白色T恤,帽子也摘了,还戴上了一个黑框眼镜。”
“九点四十分?”林宇眼睛一亮,“正好在死亡时间窗口内。”
“对,而且他换装之后从小区东门走出去,打了一辆出租车离开了。”张峰把U盘插进电脑,调出一段监控画面,“这是东门外的监控,拍到了出租车的车牌号。我已经让人去查了,应该很快就能找到司机。”
林宇盯着屏幕上那个换装后的男人,虽然他刻意改变了外貌,但体型和步态是无法伪装的。一米七八的个子,偏瘦的身材,走路时左肩微微下沉。
“把这张截图发给技术科,让他们做清晰度增强,看看能不能还原出正面。”林宇吩咐道,“另外,查一下这个人的身份,重点关注贺铭的社会关系——朋友、同事、生意伙伴,看看有没有体型特征吻合的人。”
张峰点头答应,转身要走,又被林宇叫住了。
“还有,明天一早去沈曼的公司调监控,核实她今晚的加班情况。顺便问问那个加班的同事小周,看看沈曼到底有没有离开过。”
“明白。”
张峰走后,临时指挥部里安静了下来。窗外传来远处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这座城市从来不缺少悲伤的故事,每一个深夜,都有某个角落有人在哭泣。
林宇坐在桌前,把沈曼和方晴的照片并排放在一起。两个女人,一个是在婚姻中被背叛的妻子,一个是在感情中被敷衍的情妇。她们都爱过同一个男人,也都被同一个男人伤害过。
爱与恨之间,往往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纸。而那层纸一旦被捅破,流淌出来的,可能就是鲜血。
他合上笔记本,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明天,等所有的调查结果汇总过来,这张拼图应该会逐渐清晰起来。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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