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滨江花园1703室的门大敞着，技术员们正在卧室里对那个鞋盒和刀具进行仔细的取证。苏瑶蹲在衣柜前，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提取鞋盒内壁的纤维样本，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林宇站在客厅里，目光在沈曼和方晴之间来回移动。两个女人此刻都在这个屋子里——沈曼坐在沙发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木然的表情。方晴是被张峰叫来的，说是有些情况需要核实，此刻她靠墙站着，双臂抱在胸前，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锐利。
“林队，初步结果出来了。”苏瑶站起身，走到林宇身边，压低声音说道，“刀柄缝隙里的血迹是人血，血型和贺铭一致。刀身上的指纹被擦拭过，但刀柄与刀身连接处的凹槽里还有残存的微量指纹碎片，技术科正在提取。”
“能确认是凶器吗？”
“刀型和刃宽与死者伤口高度吻合，基本可以确定。”苏瑶顿了顿，“另外，我在鞋盒里发现了几根纤维，初步判断是棉质手套的残留物。凶手应该是戴着手套行凶的，但事后在处理凶器的时候不小心留下了痕迹。”
林宇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沈曼。他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沈曼的心尖上，她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沈女士，关于这把刀，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林宇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平静但不容回避。
沈曼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起皮。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沈曼，”林宇的声音忽然放柔和了一些，“我知道你这段婚姻不容易。丈夫出轨，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你在家里忍了多久？半年？一年？每天面对一个心不在焉的男人，看着他敷衍你、欺骗你，那种感觉一定很痛苦。”
沈曼的嘴唇开始发抖，眼眶里涌出新的泪水。
“但你不需要一个人扛着，”林宇继续说，“管管发生了什么，说出来，至少你心里能轻松一些。”
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窗外传来小区里孩子们嬉闹的声音，清脆而遥远，和这间屋子里的压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没有杀他。”沈曼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刀是我放进去的，但人不是我杀的。”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方晴靠在墙上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刀是你放进去的？”林宇重复了一遍，“什么意思？”
沈曼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我原本想杀他的。我计划了很久，收集他出轨的证据，买了那把刀，就藏在厨房的柜子里。昨晚我确实没有加班，我请了假，提前回到家，躲在楼下的消防通道里等着。”
她睁开眼，目光空洞地看着天花板：“我等到快八点，看到他带了一个男人回家。两个人有说有笑的，进了门。我在楼下看着那扇窗户亮起来的灯，心里忽然就泄了气。我想，算了，不值得。我把自己的人生搭进去，换他一条命，不值得。”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在楼下转了一圈，打车去公司，在工位上坐了两个小时，又打车回来。”沈曼的声音越来越低，“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你是什么时候把刀放进衣柜的？”
“今早。李警官陪我回来收拾东西的时候，我趁她去卫生间的间隙，把刀从厨房拿出来，塞进了衣柜的鞋盒里。”沈曼苦笑了一下，“我想……我想如果你们发现了这把刀，也许会以为是我杀了他。那样的话，他外面那个女人就洗脱嫌疑了。我不甘心，我不甘心他死了，那个女人还能干干净净地活着。”
方晴的身体猛地一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林宇没有回头看方晴，目光始终锁定在沈曼身上：“你以为是你杀的？你进门的时候，贺铭已经死了，你不知道凶手是谁？”
“不知道。”沈曼摇头，“我开门的时候，看到地上的血，腿就软了。我甚至没敢走近看，就尖叫着报了警。”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凶手真的是方晴，她为什么要杀贺铭？”
沈曼沉默了几秒，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因为他不肯离婚。他骗了她，说会离婚娶她，但拖了一年多，连离婚协议都没签。一个被骗的女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你——”
“够了！”方晴突然出声，声音尖锐而颤抖，打破了屋子里刻意维持的平静。她从墙边冲过来，站在沈曼面前，眼眶通红，“沈曼，你少在这里假惺惺的！你说你不甘心我干干净净地活着？你以为我想跟这个渣男纠缠一年？你以为我没被他骗过、没被他伤过？”
“那你昨晚在哪里？”沈曼抬起头，声音突然变得凌厉起来，“你说你在家，谁能证明？”
“我没有杀人！”方晴的声音近乎嘶吼，“我恨他，我恨他骗我，恨他把我当替代品，但我没有杀他！我昨晚确实在家，我只是——”
她忽然停住了，嘴唇颤抖着，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
“你这是什么？”林宇平静地问。
方晴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她蹲下身，双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泄出来，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哭腔：“我只是太累了。我不想再当那个随叫随到的人了。他发消息让我去他家，我没回，不是因为恨他，是因为我累了。我想看看如果我不去，他会不会在乎，会不会再发一条消息来问我。但我等了整个晚上，什么都没有。他根本不在乎我来不来，他约了别人，他约了——”
她的话戛然而止，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林宇：“他约了谁？你们说他约了别人去他家，那个人是谁？”
林宇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机在这时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走到阳台上接听。
“林队，查到了！”电话那头是张峰兴奋的声音，“翡翠湾侧门的监控拍到了那个男人！昨晚九点五十五分，他从侧门进了小区，用门禁卡刷开的。我查了门禁系统的记录，那张卡是十号楼1802室的住户卡。”
“十号楼1802？谁住在那里？”
“一个叫周文斌的男人，三十二岁，自由职业者。林队，你猜怎么着？我在他的社交账号上找到了照片——浓眉、尖下巴、皮肤白，和刘师傅描述的完全吻合。而且，我查了他的手机信号，昨晚七点到九点四十分，他的手机基站信号覆盖了滨江花园区域。”
林宇的呼吸急促了一瞬：“马上申请搜查令，去他家。我随后就到。”
他挂掉电话，转身回到客厅。沈曼和方晴都看着他，一个木然，一个泪眼婆娑。
“张峰，把她们俩先带回局里，分别做详细的笔录。”林宇吩咐道，然后看了方晴一眼，“方晴，周文斌这个人，你认识吗？”
方晴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血液。她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他……他是我前男友。”方晴的声音几乎是气音，“我们分手半年了，他一直纠缠我……他怎么会……”
林宇没有再问，转身大步走出了门。
四十分钟后，林宇带着三名刑警站在翡翠湾小区十号楼1802室的门口。这是一扇深灰色的防盗门，门上的猫眼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线，说明里面有人。
林宇抬手敲了敲门：“物业的，查一下水表。”
门内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然后门锁转动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男人探出头来——三十岁出头，皮肤白皙，浓眉，尖下巴，左肩微微下沉。他的右手上缠着一圈纱布，隐约能看到纱布下渗出的暗红色血迹。
男人的目光落在林宇身上的警服上，瞳孔骤然收缩。他本能地想要关门，但林宇已经一脚抵住了门缝，身后的刑警们一拥而上。
“周文斌，你涉嫌故意杀人罪，现在依法对你进行逮捕。”林宇的声音冰冷而威严。
周文斌没有反抗，他慢慢地松开了门把手，身体靠在墙上，脸色灰白如纸。他的目光越过林宇的肩膀，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外是厦海市灰蒙蒙的天空。
在客厅的茶几上，林宇看到了那枚戒指。银色的男款戒指，静静地躺在玻璃台面上，内壁上清晰地刻着“F.Q.”两个字母。戒指旁边，放着一张照片——方晴的笑脸在阳光下格外灿烂，而照片的边角已经被摩挲得起了毛边。
“你手上的伤，是贺铭抓的？”林宇问。
周文斌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纱布的右手，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他反抗得很厉害。我以为安眠药起效了，但他还是很清醒。”
“为什么要杀他？”
周文斌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走到沙发前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微微耸动。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
“方晴和我分手，就是因为他。她认识贺铭之后，整个人都变了。她说贺铭会离婚，会娶她，她会过上她想过的生活。我劝过她，求过她，甚至跪下来求她，她都不回头。”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我知道贺铭是什么人。我查过他，他在外面不止方晴一个女人，他就是个到处骗人的混蛋。方晴为了这种人离开我，她值得吗？我看着她一天天等，一天天失望，瘦了十几斤，晚上失眠，白天发呆。我恨贺铭，但我更恨的是，我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你决定杀了他。”
“我约他的时候，用的是方晴的手机。我偷偷拿她的手机给贺铭发了那条消息，说‘今晚她加班，来家里吧，我等你’。贺铭以为是方晴发的，就同意了。我去的时候，他开门看到是我，还笑着说‘你怎么来了’。他根本不知道我是谁，他连方晴的前男友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周文斌的声音开始颤抖：“我在茶里放了安眠药，想等他睡着之后再动手，这样他不会太痛苦。但他喝了茶之后忽然问我，‘你是方晴的朋友吧？她最近怎么不理我了？’我看着他，看着他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好像方晴只是一个他随手可以丢弃的玩具。我就……我就控制不住了。”
“戒指呢？为什么要拿走戒指？”
周文斌沉默了很久，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笑容：“那枚戒指上刻着‘F.Q.’，是方晴名字的缩写。他戴着方晴的戒指，却从来没有想过要娶她。这种东西，他不配拥有。”
林宇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阳光穿过云层洒下来，把整座城市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但在这间昏暗的屋子里，只有无尽的悲伤和悔恨。
张峰走过来，手里拿着那枚戒指，用证物袋仔细地封装好：“林队，周文斌已经带回去了。”
林宇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客厅茶几上那张被摩挲得起了毛边的照片。方晴的笑容定格在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她大概永远不会知道，有两个男人因为她而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一个死了，一个即将面临法律的严惩。
爱情本应是美好的东西，但当它变成了执念、变成了占有、变成了毁灭，它就成了一剂穿肠的毒药。
林宇转身走出房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
—待续……
----------------------------------------
